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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能救两人性命。
“不必再追。”
为首刺客望着顾长安奔逃远去的方向,冷冷下令,旋即转头,目光阴鸷地落在何春花与顾秋月消失的密林尽头,一字一顿:“封山。”
“是!”
众刺客齐声领命,片刻便四散开来,将周遭山头尽数封锁。
一道道黑影如毒蛇般盘绕山林,一层又一层向内收紧,地毯式扫荡着每一处角落,誓要将两人困死在山中。
一时间,整座大山风声鹤唳,鸟兽惊散,连空气都凝固成冰冷的杀意。
何春花与顾秋月,自此坠入了一座无边无际的活囚笼。
二人策马往深山中跑去,不知跑了多久,直至马儿累到停下不肯再往前一步,何春花才喘着粗气将顾秋月扶下马。
“天快黑了,我们得寻个地方过夜。”何春花望了望天色,果断选择将马儿抛弃,牵着顾秋月便往更深处走去。
越往深山,林木越密,瘴气渐生,连路径都隐没在荒草之间。
她凭着走镖多年的经验,七拐八绕,终于在崖壁下寻到一处隐蔽山洞,洞口被藤蔓半遮,极难察觉。
洞内昏暗,只有一丝微光从石缝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草木腐烂的味道,算不上好闻,却足够安全。
何春花将顾秋月扶到干燥的石块上坐下,立刻蹲下身,伸手去摸她的手臂,肩膀,鬓角,声音发紧:“有没有受伤,哪里疼。”
顾秋月看着她这副明明慌得不行,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底忽然软了一角。
“我没事。”
顾秋月放软了声调,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何春花脸颊上沾染的血渍与尘土,声音轻得像山间风,“辛苦你了。”
“无碍。”何春花心头一暖,面上却依旧紧绷,警惕未减半分,“你便在此处别动,我去周遭查探一番。我们奔逃甚远,想来暂时能喘口气。”
她沉声嘱咐完毕,握紧长枪,轻手轻脚地往洞外密林探去。
直至反复确认四周并无刺客踪迹,也无搜山的响动,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悬着的气。
随即,她砍来粗细适中的枯枝,捆扎成束,尽数拖回洞口,均匀铺排开来,只留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口。又寻来大片阔叶与湿软苔藓,层层覆在枯枝之上,将洞口遮掩得严丝合缝,与周遭草木融为一体,任谁路过也难以察觉异样。
一切布置妥当,她才捡来干燥枯枝,在山洞最内侧用怀中的打火石小心引火。
微弱的火光缓缓亮起,驱散了山洞里的阴冷与黑暗,也给这绝境之中,添了一丝微末却珍贵的暖意。
何春花把怀中仅剩的半块压缩饼干,一小袋清水都推到顾秋月面前:“你先吃。”
“你呢。”
“我不饿。”
顾秋月看着她干裂的嘴唇,没拆穿,只是轻轻掰了一半,又递回去:“一起。”
何春花一愣,怔怔接过。干涩难咽的饼干,在那一夜,那一点火光之中,竟吃出了从未有过的滋味。
简单果腹之后,何春花脱下外袍,铺在山洞最内侧干燥处,扶着顾秋月躺下歇息,自己则守在那道仅容一人的小口旁,搬来石板挡在洞口,掩去内里火光。
“我与你轮流守夜,后半夜务必叫醒我。”顾秋月躺在衣袍上,望着何春花满脸疲惫,神色郑重,“你不能倒下,我们都不能倒下。我不能将所有重担都压在你一人身上,我们一定要一起活着走出去。”
何春花怔怔望着她,未曾想顾秋月会说出这般话。可转念想起,她从未嫌弃过自己递去的粗陋食物与简陋安置,心中忽而释然。
是啊,她本就是这样的女子,时时为他人着想,从不将旁人性命视作蝼蚁草芥。
“好。”
何春花应声,沙哑的嗓音里,藏着沉甸甸的坚定。
后半夜,何春花依约叫醒顾秋月。
顾秋月揉了揉酸涩沉重的眼,强撑着精神与她换了位置,守在洞口。一阵刺骨寒风穿缝而入,吹得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
她这才发觉,那块石板,根本挡不住深山午夜的寒意。
何春花刚一躺下,便沉沉睡去。衣袍上那缕浅淡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让她紧蹙多时的眉头缓缓舒展,睡颜难得一片安宁。
顾秋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望着火光中恬静睡去的何春花,心口忽然掠过一丝细密的愧疚。
若不是她执意点了何春花护送,这人或许不会落得如此狼狈境地。
可她别无选择。
何春花背后的锦程学院,本就是她布下的底牌之一。若何春花真在护镖途中,死于顾府旧部或是靖王之手,以沈容溪那护短的性子,必定雷霆彻查、为其报仇。
如此一来,她便能借势,多一分翻盘的底气。
“阿月……”
一声轻喃自何春花唇间溢出,瞬间拉回了神游天外的顾秋月。
听着这声毫无防备的呼唤,她心绪翻涌难言,终是轻轻一叹,转过身去,再不敢多看那睡颜一眼。
次日清晨,何春花早早醒来。
见顾秋月守在洞口,强撑着睡意几乎要栽倒,她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将人换下。
“你快歇息片刻,我去附近寻些吃食。放心,我最多半个时辰便回。”
“好。”
滔天倦意席卷而来,顾秋月低低应了一声,话音刚落便沉沉睡去。
何春花轻手轻脚钻出洞口,重新将藤蔓枝叶遮掩妥当,才放心离去。
她沿途悄悄留下镖门独有的暗记,盼着若有幸存的镖师同伴,能循记号寻到此处。
远处,一只野鸡正用利爪刨开泥土,啄食底下的小虫。忽有一枚尖锐石子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中它脖颈。野鸡连一声啼鸣都未曾发出,便直挺挺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何春花凝神打量四周,确认四下安全无虞,才轻手轻脚挪至野鸡旁,弯腰拾起掂了掂分量。她抽出藏在小腿间的匕首,手法利落干脆,放血、拔毛一气呵成,又将内脏仔细埋入土中,抹去所有痕迹,这才提着处理好的野鸡,朝山洞方向走去。途经一片野果林,她顺手拾起几枚刚落不久的野果,将坏的削去磕破的部分吃下,好的揣入怀中,一并带回山洞。
回到洞内,顾秋月仍在沉睡。何春花往火堆里添了些干柴,将野鸡一剖为二,削了两根木棍串起,架在火上慢慢烘烤。那几枚野果也被她用相对干净的内衫擦拭干净,搁在一旁。
待到野鸡肉烤得微焦,香气渐起,何春花才轻唤顾秋月起身。
“顾家主,山中无盐无调料,这烤鸡难免有些腥气,却好歹能果腹。我还捡了几枚野果,你若是胃口不佳,可先尝几口。只是这肉务必吃些,否则体力不支,你我二人都撑不到有人来救。”
顾秋月听闻她的话,沉默着点了点头,比这野鸡更寡淡无味甚至恶心的东西她都吃过,何来嫌弃一说。
她接过何春花烤好递来的野鸡,一口一口吃了个干净。何春花见她并无恶心欲呕的症状,才安心吃下自己手中的食物。
勉强吃了个半饱后,何春花将鸡骨头收集好统一处理,而后回到山洞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拨弄着火堆,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顾秋月亦是目光沉沉,此番经历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以顾长安的武功,定然能突出重围,此地距梵隐寺路途虽算不上远,但要在深山中找到她们,恐怕也得费些时日。
两人各怀心事,洞中唯有柴火噼啪作响。沉默无声,却并不尴尬,只余一片安静。顾秋月望着何春花的侧脸,眼底悄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半个时辰后,天色大亮,虽说此时不宜出去,但何春花余光扫过顾秋月,见她唇角干裂起皮,连微微启唇都带着细微的刺痛,便将方才捡来的野果轻轻往她面前推了推,而后缓缓起身,决意出去寻些洁净水源。
“何镖头,此时不宜出门。”顾秋月见她起身的动作,心头一紧,轻声出言制止,指尖下意识攥住了她的衣袖,力道虽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挽留与担忧。
何春花闻言,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眉眼弯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轻声宽慰道:“顾家主莫慌,我只去附近寻些水便回,定当步步谨慎,不冒半分风险。你在此处安心等候,切勿随意走动,先吃些野果解解渴,我定然平安回来。”
说罢,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拍了拍顾秋月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背,力道轻柔,似是在安抚,又似是在郑重承诺。待顾秋月微微松了手,她便转身,弯腰从小门轻手轻脚走了出去,身影很快便隐入了林间的晨光之中。
顾秋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启唇欲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将那些话咽了下去。她收回目光,落在一旁静静躺着的野果上,那些果子虽个头不大、模样寻常,表皮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磕碰损坏,显然是何春花细心挑拣过的。
顾秋月拿起一枚,指尖触到果皮的微凉与粗糙,轻轻咬下一小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唇齿间漾开,带着山野间的清新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干裂的唇角被悄然滋润,连心底的焦躁与不安,也跟着淡了几分。她慢慢咀嚼着,眼底的沉郁,似也被这一丝清甜,悄悄化开了些许。
何春花绕了远路才找到一条小溪流,隐约间还看见几条小鱼在岸边的草堆里游荡,她在一旁选了一棵枯倒的竹子,用匕首砍下三截尚未被虫蛀干净的竹筒,稍微修缮便得到了三个可以装水的容器。
她看着溪流中的小鱼,起了想法,搬起大石块在下游围了一圈,仅余下一个口子。又用匕首将枯竹拆解,借助藤蔓编成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竹篓,堵在那进口处,而后在上游用棍子轻轻戳动水草,将鱼赶进下游的入口处。待时间差不多,便穿着鞋淌进圈子里摸起了鱼。
野生的鱼并不算大,何春花约莫摸了半个时辰,才摸上来几条半掌大的小鱼。她将小鱼用草绳串起,又在上游打了干净的水,盖好盖子后才提着鱼往回走。
洞口中,顾秋月将果子留了一半出来,她不知何春花此行是否能找到水源,若是找不到,这果子也能解了她的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顾秋月盯着洞口,心中却不自觉担忧起许久未归的何春花。她摇摇头,强行压下那股情绪,将注意力放回火堆上,她往里面添了些柴,可思绪却渐渐飘远,当初母亲也是这样,说是去给她找吃的,等再次见到,已然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顾秋月想着,一滴泪悄无声息滑过眼尾,砸在地上,碎成几瓣。她神色渐渐冷凝,心头已在默默盘算,若当真只剩自己一人,又该如何逃出这片深山。
在她思忖退路之际,洞口传来轻响,何春花提着竹筒与串好的小鱼回来了。她先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移开堵门的石块,闪身钻进山洞。
“顾家主,我回来了。”何春花扬了扬手中的鱼串,语气轻快,“我在远处寻到一湾小溪,水里有鱼,便费了些功夫捉了几条。还装了三筒清水,待会儿先烧一筒煮开饮用,剩下的留着晚上煮鱼汤,你看可好?”
顾秋月望着她明亮的眼眸,看着那抹爽朗笑意,心头积压的沉闷竟一点点被驱散开来。
她浅笑着轻轻颔首,应声:“好。”
顾秋月看着她熟练地将鱼串挂在岩壁旁,又把竹筒一一放好,取过一筒架在火上烘烤。那身影忙碌却不见半分怨怼,反倒透着一股扎扎实实、对生活不肯低头的热气。
这场亡命追杀、颠沛深山的遭遇,落在何春花身上,竟只像一场条件简陋的远行。
这般从容坦荡,随遇而安的性子,让她心底那道紧绷已久的弦,悄悄松了几分,竟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些。
“你就不担心吗?”
顾秋月望着火光里何春花柔和温暖的侧脸,轻声发问,“你就不怕……我们出不去这深山?”
“担心啊。”何春花坦然一笑,轻轻点头,随即抬眸看向她,眼底亮得坦荡,“可担心又有什么用呢?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罢了。”
她语气温软,伸手轻轻摘去顾秋月发间沾着的一片枯叶,指尖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浅气息。
“但你别怕。”何春花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也会死在你前面。”
顾秋月心头微震,这本是她最想要的保证,可此刻听见,却半点欢喜也无,反倒堵得发慌。
“……我不要你死在我面前。”她语气骤然转冷,裹着连自己都辨不清的怒意,“我要你带着我,走出去,走出这深山。”
何春花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笑意,郑重应下:“好。”
其实她心里并无十足把握。先前那些杀手武功狠辣,招招致命,当初那么多人护卫尚且狼狈,日后若再遇上,只凭她一人护着顾秋月,怕是九死一生。
可她早已不在乎。顾秋月于她,早已不只是雇主。她的喜忧,她的安危,早已牵着自己整颗心。想来,这便是沈容溪曾说过的“喜欢”。若能以命护她周全,纵是一死,也值得。
日子就这般一天一天度过,何春花将猎到的肉食挂在火上烤成肉干,以便下雨时也能窝在洞中不必外出。
何春花的性子向来活泼,她不想看见顾秋月眼里沉闷的情绪,于是便变着花样地逗她开心,常与她说起自己在锦程学院遇到的趣事,也会试探性地与她说起华晴和姜紫鸢之间的感情。
晚上天气晴朗时,林间能依稀看见点点亮着微光的萤火虫,何春花确认周围环境安全后,回山洞牵着顾秋月走了出来,一边安抚她的情绪,一边牵着她在选好的树桩上坐下。
“等我一下。”何春花轻轻按着顾秋月的肩膀,走到一旁抓起摆弄好的草绳,轻轻摇晃。
霎时间,藏在草丛间的萤火虫被惊扰飞起,漫天星点般的微光在顾秋月眼前缓缓绽放。草绳轻晃的细碎声响,伴着流萤飞舞的柔光,在漆黑的山林间织出一片温柔梦境,将连日来的焦躁,都轻轻揉碎化开在这点点微光之中。
“怎么样,喜欢吗?”
何春花轻晃着草绳,抬眸望向顾秋月,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唇角却弯着温柔的弧度。
“喜欢……”
顾秋月缓缓伸出指尖,一只流萤轻巧落下,微光在指腹间明灭闪烁,她鼻尖骤然一酸,轻声道,“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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