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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张小小和陈家母女睡在一起,似被这哭声惊扰,忽而皱着小眉头翻了个身,小嘴微微抿着,似在担忧些什么。陈月留睡梦中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温声细语地安抚,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夜半,一些细微到极致的粉末顺着窗户飞进李桐簪房间里,直奔李桐簪而去。
梦中,李桐簪见到了已然故去的张大哥。还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温和的眉眼,低沉的嗓音,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无声地安慰着她这些日子所受的所有委屈。
现实中没来得及倾泻的苦涩,在他熟悉的胸膛里,尽数得到了理解与包容。他说,他从不在意那未来看不真切的后代,他唯一在意的,是李桐簪和张小小要奔赴的未来;他说,他从未后悔那日带着她去镇上,从未后悔娶她过门;他只是有些遗憾,相聚的时间总是过得太快,还不够将她看得再仔细些,还不够陪她走更长的路。
“桐簪,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抬起头走,向前走,不要频频回头。”
这是李桐簪醒来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带着阳光般温暖的嘱咐,温和地、彻底地驱散了她所有的阴霾。
次日清晨,沈容溪二人在天色未亮时便赶到了李桐簪家,将米面油粮等物资补全后,二人开始着手做起七人份的饭菜。
待饭菜做好后,沈容溪二人将几人的饭菜分好各自端进屋内。
在沈容溪放下碗筷准备离去时,李桐簪开口叫住了她,“大哥,我想好了,耀祖以后便交由你来教导,我不再过问他的任何情况。”
“可是想清楚了?”沈容溪坐在一旁,缓声开口,“若是交给我,我定然不会像对待小小那般对他好,他也不会是我的侄子,你忍得下心?”
“嗯,”李桐簪红着眼点头,“昨日我梦见张大哥了,他在梦中的一番话彻底将我点醒,我不能因为幻想耀祖能一瞬间变好而忽略了小小,我能做的就是将小小好好抚养成人,也不算辜负了张大哥的嘱托。”
沈容溪神情动容,伸手轻拍李桐簪的肩膀以示安慰,温声开口:“你能想明白就好,小小这么聪慧孝顺,若是长大了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张大哥届时泉下有知,定然也会欣慰的。”
“嗯……”李桐簪哽咽着点头,“这些天我做的错事很多,大哥你罚我吧,什么罚我都认。”
“好,那我便不跟你客气,你按时吃药恢复身体,我罚你在二十日内至少要教会十五名女子如何使用内裤和卫生巾。且今日我定的木火箱就会到,届时你与矫云一齐,教导前来学习如何织棉衣的女子,让她们放宽心在我们这干活。”沈容溪并没有说什么原谅的话,而是将指令明确地告诉李桐簪,告诉她自己仍需要她的帮助。
李桐簪看着面前温和笑着的人,明白了她的苦心,心中的委屈、难过、感激杂糅在一起,让她又落下泪来,“好……我答应你。”
“先吃饭吧,我去看看厨房里烧着的水开了没有。”沈容溪寻了个借口离开,将空间留给李桐簪。
几人吃过早饭后不久,前些日子沈容溪在周边木匠头子处定的木火箱也到了。一群人抬着好几个木火箱站在沈家门口,敲了半天门都不见有人来开,为首的邓业勤揣着手跺了跺脚,呼出一口热气后叫起脚程快的两个徒弟,让他一人往新宅去问,一人往李桐簪家去问。
不过一刻钟,李桐簪那处的徒弟便跑回来,让他们将那些木火箱分成两批送往新宅和李桐簪处,最后去李桐簪那里结尾款。
邓业勤立马招呼身后的人兵分两路,自己带着一伙人便往李桐簪家走去。
路上的村民见他们这幅阵仗,又看着那抛好光的木火箱,心中满是艳羡。
“这么多木火箱,得耗多少炭啊。”
“你管人家呢,没有五斤也有四斤半了,还是读书好啊,这中了举就是不一样,房子买了不说,连这炭都可以无止尽的用了。”
“看这阵仗,估计沈老爷说的工钱都是真的了,每天让婆娘去一趟就能有炭有粮,这个冬天终于可以好过点了。”
……
到达李桐簪家后,沈容溪出门迎接邓业勤等人,让他们将木火箱妥善放在客厅后,检查了质量没问题,才笑着给他们结了工钱。
“沈老爷你放心,我邓业勤出手的木件就没有坏的,结结实实包你能用个五六年。”邓业勤乐呵呵地接过那袋银子,仔细清点了一番,笑着朝沈容溪打包票。
沈容溪也笑着回他:“我知道,找您就是看中了您的手艺,您做出来的木件,我信得过。”
“好嘞,那我就不打扰老爷您了,先走了。”邓业勤将银子揣好,朝沈容溪抱拳后就领着一群人离开了大院。
沈容溪看着记忆中熟悉的木火箱,心中感慨万千。
时矫云有些不解地看着那几个四四方方的大箱子,开口朝沈容溪询问:“沈大哥,这是何物?”
“这叫木火箱,我师父那边叫火桶。”沈容溪走近一个箱子,单手提起中间用于格挡的火篦子,“这叫火篦子,用来格挡炭火的,与地面有一定的距离。冬天在箱子底部放一盆炭,再用火篦子挡在上面,再加床被子铺上,届时把脚伸进去烤,便会暖和很多。”
“还有此等物件吗?”时矫云有些讶然,“首位发现木火箱用法的人,真乃奇才。”
“我也觉得那人很聪明,”沈容溪摸着这熟悉的物件有些高兴,她将火篦子放回去后,安排了接下来的事宜:“估计不久后就会有人来学习,我先将火盆生起来,待她们来了也好有个烤脚的地方。你和桐簪、陈月留母女说一说,让她们有个准备。”
“好。”时矫云点头应下,转身便去做几人的思想工作。
沈容溪从空间中取出几个铁盆带到厨房,从原有的铁盆里分些灰出来,又将木炭铺上,取柴火放于上面点火,看着火势一点一点旺起来。
待她将五个炭盆都放进木火箱内后,用灰掩盖着烧得旺的炭火降温,等到温度适宜了,她才从空间中取出棉被铺在上面锁着温度。
李桐簪和陈月留几人都起身来到客厅,一进门便被屋内暖暖的温度裹了个全身。几个小家伙好奇地看着木火箱,张小小凑上前抱住了沈容溪的大腿,抬头问她:“舅舅,这个木火箱怎么用呀?”
沈容溪弯腰将她抱起,笑着脱去她的鞋子,把她轻柔放进一个箱内,揭开被子让她把脚伸进去。
“坐在边上,把脚放进去烤,怎么样,暖不暖?”
“暖!”张小小眼睛一亮,脚趾蜷缩着又张开,惊奇地低头看向脚下,“好暖和呀!”
“哈哈哈哈……”沈容溪被她这副模样逗笑,招手示意让其他人也一并脱鞋进去,“这下面是炭火,都加了灰,冷了就加炭,热了就用灰掩上。”
陈荷花和陈桂花躲在母亲身后,见张小小在火箱上坐着,也想上去。陈月留察觉到自家孩子的意图,笑着将她们往前推了推,轻声说:“去吧。”
二人得了母亲首肯,也朝张小小在的木火箱处走去,乖巧地脱下鞋放在一旁,抬脚爬上了木火箱,伸进去的那一刻脸上都露出了暖和的笑容。
李桐簪和陈月留二人并未脱鞋进去,似是有些顾忌沈容溪的男子身份。
沈容溪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似乎有些不便,于是就提出自己先去新宅将炭火生起来,时矫云与李桐簪留在此处接待来者。
“对了,我已经派人去镇上请李大娘来了,制作棉衣的材料我也都已备齐,届时让李大娘先教你们如何制作棉衣。食材也补充完了,足够好些人吃的,午餐就在此地解决,下午再将人换去新宅学识字。记得要开窗透气,不然容易闷炭。”沈容溪留下几句嘱托就转身去了新宅。
李桐簪、陈月留、时矫云三人对视一眼,才脱鞋进入木火箱内烤火。
“好暖和……”陈月留感受着从脚底传来的温度,轻声感慨,“沈老爷真是一个好人。”
李桐簪亦是如此,无数次感激上天给了她如此好的义兄。
第119章 教训
屋外有人敲门,时矫云拦下还未好全的二人,自己起身穿鞋去开门。
来人正是李大娘,她面上带着围布,背着厚厚的包裹站在门口,时矫云将人迎进屋内,接过她的包袱放于一旁。
“这是李大娘,在镇上经营着一家成衣铺子,对衣服的缝制经验颇丰。”时矫云向众人介绍着李大娘,“这是李桐簪,沈大哥的义妹,另一位是陈月留,沈大哥家的长工。”
“好好,”李大娘感受到屋内的温度,对着要起身的二人连连点头,“不用起来,天冷,起来怪费事的。”
李大娘笑着将包袱打开,“我带了好些物件,对棉衣的制作都有帮助,有了它们咱就能少受些累了。”
时矫云看着李大娘包袱里的东西,心暖了起来,她让李大娘脱鞋进入木火箱内,自己则打算去沈容溪那边看看。
“李大娘,那这边我便交给您了,若有人来做活,您受受累,教导教导她们。人数控制在十五人左右即可,多的人就让她们去新宅。我们这中午管一顿饭,但只能吃不能带走,若有人带走的,您与桐簪姐、月留姐两人记下名字,待我们回来再一并处理。”时矫云将后续的事宜交代清楚,待三人点头后才放心去新宅。
时矫云往新宅去的路上,撞见好些妇人结伴往李桐簪住处走,见了她便笑着搭话,她也眉眼轻弯,一一应了。
新宅里,沈容溪早将炭火生得旺旺的,堂屋暖融融的。门口已聚了些妇人,沈容溪邀她们进屋,她们却只是笑着摆手,依旧在檐下徘徊。沈容溪摸不透缘由,却也不勉强,正弯腰要搬火箱出去给她们取暖,便见时矫云立在了院门口。
那群妇人见了她,立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脸上堆着殷勤。时矫云神色淡淡,也不搭腔,只侧身领着众人进了堂屋,手把手教她们用木火箱暖手,而后抬脚走上沈容溪搭好的小讲台。客厅靠墙的桌上放着块大石板,用泥笔写上去,字正清晰。
沈容溪退出去带上门,只留了两扇窗半敞着,防着炭气闷人,而后便起身回了李桐簪家。
堂屋里,时矫云先同妇人唠了些家长里短,扯扯纺线、做饭的琐事,待气氛热络些,才慢慢讲起故事,借着故事话起妇科病痛的厉害,又细细说些预防的法子。
起初有妇人红了脸,低声嘀咕这是闺阁里的羞事,登不得大雅之堂,还有几个年长的,倚着岁数大,斜睨着时矫云,话里话外带着颐指气使的压迫。
时矫云半点不惯着,目光扫过那几人,冷声道:“合着身子遭罪是小事,藏着掖着倒是大事?”话音落,不等她们辩驳,直接上前拎起人,连带着脚下的草鞋一并丢出了堂屋。
那几人摔在冰冷的院地上,寒风如刀刃般扑在脸上,刚冒出来的嚣张气焰瞬间被冻灭,忙手忙脚地套上鞋,扒着门框讨好地唤着时矫云,想再进那暖烘烘的屋里。时矫云却头也不回,反手带上门,将那几声讨好隔在了门外。
几人见她油盐不进,又想起出门前男人的狠话,今日若拿不回炭米,定要挨顿打,当即瘫在门边,拍着门板声泪俱下地哭嚎,指望能换得时矫云心软。
屋外寒风呼啸,卷着哭嚎声钻进门缝,堂屋里的妇人都敛了声息,缩在火箱边不敢动,生怕下一个被丢出去的是自己。堂内炭火噼啪,暖得人指尖发烫,倒与屋外的冷意判若两界。
时矫云被吵得心烦,抬手拉开了门。
“慢着。”她拦在几人跟前,目光冷冽,“你们几个,坐窗边去,吹吹冷风醒醒神。”说着,让原本坐在窗边的妇人挪到堂屋中间的暖处,将那风口的位置空了出来。
那几人哪里敢有怨言,缩着脖子蹭到窗边的火箱旁,脱鞋坐好,连头都不敢抬。
经此一事,堂屋里的热络气散了个干净,时矫云却乐见其成,省了费心维系表面平和。她清了清嗓子,将工坊的卫生规矩一一说清:“在此处如厕,可用草纸,却不许外带。发现一次,扣一日炭米;两次,逐出工坊,永不录用。”
说完,她又问:“谁会做饭?”
堂内妇人齐刷刷地举起了手。时矫云按名册分了组,让她们每日轮流下厨,又补了句:“饭食只许在这吃,不许往外带。今日闹事的这几位,没午饭吃。”她转头嘱咐第一组做饭的妇人,“按量做,不必留她们的份。”
那几个妇人里,年纪最长的那个抿着嘴,眼底藏着几分不忿,被时矫云一眼逮住。
“你有意见?”时矫云的声音冷得像屋外的寒风。
妇人被那压迫感慑住,忙低下头,细若蚊蚋地应:“没……没有。”
“没有便好。”时矫云不再看她,挥了挥手,让今日做饭的妇人先去厨房准备,其余人仍留在堂屋,继续听她讲宣教的话。
李桐簪这边的妇人倒安分得多,待她把工坊的规矩细细讲完,李大娘便搬来材料,手把手教众人做棉衣。遇着手脚慢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李大娘便温声拍着她的手宽慰,让她沉下心慢些来,莫慌了手脚;也有那手脚麻利、脑子灵光的,只瞧了李大娘演示两三遍,便能将针脚学得分毫不差,飞针走线的速度竟不比李大娘慢多少。
李桐簪立在一旁,目光一一扫过,见着那些快手的妇人,便悄悄捻着帕子在掌心划记,心里想着等时矫云回来便同她说,这些人眼明手快,日后定能派上大用场。
院中的沈容溪倚着窗沿,透过窗纸看着屋内针线穿梭、一片祥和的模样,唇角弯起,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家,将空间里的陈米仔细收好,又取了棉花种播下,依旧将生长速度调至最大,不多时,便见嫩苗冒头,长势喜人。
晌午的饭食很快做好,一荤两素,喷香的红烧肉混着青菜的清鲜,裹着白米饭的清甜,在屋内漫开。日久未曾吃顿饱饭的妇人们,捧着大碗狼吞虎咽,扒饭的动作急切,偶尔发出几声满足的喟叹,一碗饭见底,又忙添上,直吃得肚腹圆滚才罢休。洗碗用的是灶上温着的热水,由下一组轮值做饭的妇人接手,按序来做,谁也不会推诿,谁也不会落下。
而那几名被罚的妇人,只得蹲在院角的寒风里,眼巴巴看着屋内的热闹。米饭的甜、红烧肉的香顺着风飘过来,勾得她们腹中咕咕直叫,本就空荡的肚子更觉饥肠辘辘。她们想凑上前讨口饭吃,可抬眼便见时矫云坐在屋门口,目光淡淡扫过来,屋内的妇人谁也不敢私相授受,只得装作未见,任她们在一旁闻着香气受着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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