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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他们婚姻的破碎,可能是没太波及到我,我日子还是过得不够苦,感受并不深刻。
如果我有个恶毒后妈,或者我跟着我妈,那个“哥哥”一直给我下绊子,我才有可能怨恨我妈。
“她想让我撤资,回深圳上班,”我爸把玩着酒瓶子,自顾自说,“我撤不掉,我撤了,他们也接不过去,这个厂就得倒,我钱白亏了,我还得拉着她跟我还债,我不肯,我又不爱和她说这些……她可能看不到希望了。”
“但是现在有希望了,爸。”我说。
我爸抬头看向我。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失落和伤痛,“好起来了呐。”
我爸笑了笑,“是呐,好起来啦。”
新疆老板把烤茄子端了上来,我喜欢吃这个,不知道新疆人是不是都喜欢大的,连茄子都这么大。
我扒拉了两口,“靠,有点生。”
“凑合吃吧,”我爸伸筷子过来,将边缘熟烂的薅下来,推到我面前,“下次带你去店里吃。”
我真没客气,这是我爸的筷子拨过来的,沾着我爸的口水。
我真是太他妈猥琐了。
我有时候真的很无奈,我也想自己跟外表看上去一样正经,但我阴暗的内心就跟偷内裤的变态一样。
我不是披着羊皮的狼,我是披着羊皮的老鼠。
我爸这一通抒情,让我很长时间都没能再起立,每次想入非非,脑子里就冒出他在霓虹背景里失落的双眼。
除了心疼,没别的想法了。
一个中学的第一名,肯定是能进市重点的,但是两百名,居然也能进。
我在重点高中的重点班的宿舍门口,看到了王俊杰。
我非常吃惊。
他倒是很平静,“嗨Bro。”
我瞪着他,再转头看他身后的男人,是个穿衬衫的发福的中年男人,地中海,手上戴看不出牌子的表。
“初中同学?”我爸搭着我的肩膀。
“嗯,”我点点头,“我前桌。”
“那挺好,有个伴,”地中海上前握我爸的手,“你好你好,我姓王,贵姓啊?”
我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地中海肯定希望我和他儿子能成为好朋友。
当然,如果我不是考进来的,就说明我爸是值得结交的人。
我太早熟了,我一瞬间能摸清这些,我也是做生意的料子。
我爸跟他握了手,很客气,“免贵姓童,童龙。”
“孩子胳膊怎么摔了?”地中海关切地问。
“瞎折腾,搬东西摔的,”我爸叹了口气,“这年纪的小孩都不省心。”
地中海“哦”了一声,颇赞同地点点头,又推了王俊杰一把,“同学手受伤了,你要多帮助人家。”
我爸连忙说:“麻烦了啊。”
王俊杰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先帮孩子收拾一下吧,”我爸笑着说,“一会儿有时间的话,一起吃个饭?”
“好哇。”地中海说。
王俊杰和我不是一个宿舍,我宿舍里的人已经来齐了,六人寝,一眼过去全是平头,一齐看我爸给我铺床。
说实话,开学送孩子上学的,除了我爸和地中海,我没再看见别的父亲。
我是父母离异,王俊杰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妈是抑郁症,不是疯了,家长会什么都能去,按道理今天也该是妈妈来。
毕竟爸爸很难像妈妈那样细心。
这点在我爸这里没体现,在王俊杰他爸那里深刻体现了。
他抱着胳膊站在宿舍门口,让王俊杰自己铺床,看着我爸出去,问了一句:“弄好啦?”
“买点生活用品,”我爸说,“我看宿舍里什么都没有。”
地中海恍然大悟,跟着我爸下楼了。
我没有跟下去,去了隔壁宿舍。
王俊杰奋力地撕扯着被单,把床铺得乱七八糟。
“你爸干什么的?”我问。
“公务员。”王俊杰扯被单。
我就不必再问了。
王俊杰出于礼貌也问了我一句:“你爸干什么的?”
“开厂的。”我说。
“老板啊。”王俊杰继续扯被单。
我这个时候听还觉得是挖苦,但当我上了大学,去了外地,我真的发现,很多人对开厂毫无概念。
他们可能不知道,大多数的厂都是小厂,老板也要像工人一样干活的。
我怀疑宿舍是按成绩排的。
王俊杰这个宿舍的人,和我宿舍那三个气质上差别很大。
有两个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走后门进来的。
一个长得很帅,看着得有一米八了,在擦自己的书桌,我盯着他的腿看了看,他穿短裤,腿线条很漂亮。
一个翘着二郎腿坐那玩手机,这个没什么好看的。
这种宿舍要么关系很好,要么就得打起来,我想。
王俊杰是个同性恋。
能不能受得了?
我是受得了,我宿舍那几个……再看看他宿舍的,那个长得帅的还是体育生,我看到了他的钉鞋。
靠。
这哥们真帅啊。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朝我看过来。
我迅速别开眼看王俊杰。
王俊杰撕扯到他爸上来都没能把床铺好,他爸大概觉得颜面要保不住,水桶水盆一放,上来帮他一起撕扯。
这俩父子一看就没做过家务。
第11章
吃了顿饭我也不知道王俊杰他爸是个什么级别的公务员,只是淡淡带了一句自己在市政府上班,我爸一听,明显更热情了一些。
地方是王俊杰他爸挑的,学校对面的全市连锁快餐店,可以说相当寻常了,不过我爸还是像吃了一顿几千块的饭一样非常执着地抢着买了单。
我爸在他爸面前,只有提到我的成绩,才会昂首挺胸露出自豪的表情。
这个是藏不住的。
他爸也只有这个时候会闷一闷。
两个爸聊得热火朝天,我和王俊杰面对面沉默地吃完了饭,一道回学校,他爸要去停车场,我爸要去打车。
我爸其实开了车,那辆至今还能喘气的东风小康,我估计他是为了我的颜面说的打车。
他绝对记得我刚回温州的时候,在车上看他的那一眼。
我也没戳穿。
“想不到吧。”王俊杰在旁边说。
“确实,”我说,“妈的,不是说中考改变命运吗?”
“改变了啊,”王俊杰很不要脸,“你还跟我一个学校。”
“给你牛逼坏了呐。”我说。
王俊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进不来,我听说不招乡下人。”
“我乡……”我瞪了他一眼,“我分那么高。”
“没用,你爸肯定给你跑了,你信不信。”王俊杰说。
我没说话。
王俊杰嘴巴虽然严,但说的大都是有效信息。
意思我进这个学校,我爸又花了很多钱,只是我一直不知情,还为自己的成绩沾沾自喜。
时隔两年,我再次拥有了同桌。
我和王俊杰去得早,抢到了第四组最后一排,最安全的位置,体育生坐在第三组最后一排。
王俊杰是会交朋友的,已经能跟人家聊天了,他叫陈子星,老师来之前,王俊杰一直转头和他说话。
这哥们居然不是走后门进来的,虽然是特长生,但成绩也好,目前还没考虑好到底走哪条路。
我稍微听了听,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学霸,这样一比较,明显逊色了,毕竟人家一边训练一边考试还跟我一个班。
哎。
我很惆怅的。
富也富不过,学也学不过,注定只能靠脸吃饭了。
我还是最帅的,我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的头发马上要保不住了。
班主任进来,环顾一圈,先自我介绍了一番,又让学生挨个自我介绍,接着,一张嘴就是仪容。
“尤其是后排那几个啊,”班主任指着我们微笑,“限你们三天内整改,都听话啊,老师希望和你们愉快地度过这三年。”
这一周是军训周,我们可以进出校门,我抓着头发,皱着眉头看王俊杰。
王俊杰也看了我一眼。
我俩都不愿意剪。
初中老师也让我们剪,但法不责众,眼下这一教室的平头,我们有点势单力薄。
“哎!”王俊杰转头问陈子星的同桌,那个翘二郎腿的,叫钟奕,“你剪吗?”
“剪个鸡巴。”钟奕说。
王俊杰转回头,“剪不剪?”
我没说话,还在抓头发。
毕竟遭受过班主任的区别对待,为了能愉快度过这三年,我还是去剪了。
五分钟,头发就剪好了。
我剪刘海都没这么快过。
“下一位。”理发师拿着海绵刷刷地拍我俊美无俦的帅脸。
我脑袋凉飕飕的。
这下连脸都靠不住了。
王俊杰一直看着我憋笑,我扭头就去隔壁文具店买了一顶帽子,“笑你妈啊,你很帅吗?”
王俊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绷不住了,也拿了一顶脑子,往头上一扣,放声大笑。
全班只剩下钟奕还没剪。
终于在第三天也没顶住压力,被教导主任亲自拖走了。
钟奕长得有点凶,头发一剃,看上去更凶了,椅子都不用手拿,用踹的。
我没敢明目张胆,转头对着墙笑。
我不用军训,但我还是得穿军训服去操场。
每天吊着胳膊坐在树底下,亲眼目睹了好几个女同学晕过去,我也搭不上手,我只有一只手,还是左手。
左手干什么都不方便,甚至用不了筷子,我用勺子连着搞出去了三条四季豆,王俊杰看不下去了。
他夹了一条,递到我嘴边。
我往后靠了。
“好贴心哦。”钟奕阴阳怪气。
说实话我很烦他,我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并没有人邀请他。
可能都是走后门进来的,想跟王俊杰组个队吧。
王俊杰没说什么,把四季豆夹进自己嘴巴里。
一个人在新环境容易感到孤独,不论身边有没有熟悉的面孔,每到晚上,我都会疯狂想我爸,总觉得有好多话想和他说。
但电话接通以后,我就发现我们说不上几句话了。
我和我爸都不是话多的人,他不啰嗦,我也不活泼,我们平时的交流更多建立在日常所需上——帮我拿下纸巾,有水吗,鞋子湿了,衣服还没干吗,吃不吃夜宵,这一类的。
两地分居首先就没了日常,简单问了在干嘛忙不忙吃了没,再挑不出必须要讲的事情。
沉默之后,只能挂电话。
可挂完电话我还想他。
我很不习惯,我和他睡了两年半,突然分开睡当然不习惯,我一直失眠。
我想和他一起睡。
我想他的味道,想他轻轻的鼾声,我甚至想走读,可高中得上晚自习,而且我住厂里,我爸肯定想买房子。
好烦呐!
我伸手在自己床上扒拉。
以前一扒拉就能“不小心”碰到我爸,现在扒拉到哪里都是床单,手边空落落的。
我开始给我爸发消息。
发消息不会尴尬,不知道回什么,可以想一想再回,虽然我爸的回复向来冷漠。
不在一起,看不到表情,感受不到体温,我才发现他真是冷漠。
【嗯】
【挺好】
【多吃点,不用省】
【不忙】
我一有空就拿着手机抓头发——拔苗助长,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又不甘心聊天就这么断了。
宿舍里一个瘦四眼和我一样爱给家里人打电话,每天都要打的,宿管查完寝,拿个诺基亚翻盖机给他奶奶打。
和奶奶聊天那当然是滔滔不绝,军训多痛苦,学校伙食多不合胃口,衣服洗不干净,连拉屎稀了一点都要汇报,一个粘人,一个唠叨,半个小时都打不完。
我经常能从他的聊天中获得灵感。
每次他一打完电话,我就能给我爸发消息了。
但我不喜欢抱怨,在报喜不报忧的前提下,可以借鉴的内容就少了很多。
有个胖四眼很难理解我们的行为。
他是在压迫中长大的,他说自己初三的时候,他妈天天拿着鸡毛掸子站在他身后逼着他学,住校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他从来不打电话,不,他连手机都没有。
学校禁止带手机,报道的时候老师就说过,王俊杰的手机当场被没收了,我爸当时扫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不了了之。
我听完了胖四眼的诉苦一直在笑,笑的时候发现另一个瘦四眼对胖子露出了同病相怜的表情。
他俩肯定能成为朋友。
我还是跟王俊杰还有陈子星玩得好,陈子星经常帮我们望风。
他不抽烟,练长跑的,需要肺活量。
晚上不军训,陈子星和王俊杰就去打球,他俩打,我在篮球架下,拿帽子遮着手机,一边切备忘录一边和我爸聊天。
我:【今天忙不忙?】
爸:【就那样】
我:【吃什么了?】
爸:【白菜 肉】
我切备忘录。
爸:【你呢?】
我赶紧回:【空心菜 豆腐 蘑菇炒鸡 炸鸡腿】
爸:【多吃点】
我:【嗯】
等了两分钟。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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