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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回不上来话,显然之前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或许旅游这个提议都是因为太想跟我多说几句话临时想出来的。
“别再把我当小孩了。”我松开了他。
“你本来就是我的小孩。”我爸固执地说。
但这话他不敢看着我说。
我看上去绝对不像个小孩,我有个子有喉结,还有一双已经成熟的眼睛。
我爸回过身,一只手把我按回床头,拉上被子盖好,还象征性在胸口位置拍了拍。
我无语又气愤地看着他出门。
门关上之后,我拿起红包看了一眼,厚度有点超乎想象。
我没有数红包的习惯,一般都是看个大概,反正不管压岁钱多少,花完之前生活费都会到账。
但这叠钱实在太厚了,我忍不住抽出来一张张数。
怕数错,数了两遍。
是五千二。
“干!”我一把甩在了床上,瞪着洒了一床的钱,气得有点头疼。
这个人真的会把我弄疯的!
第25章
我有时候觉得温州的天气很懂事。
快过年那阵经常下雨,过了小年就不太见雨了,大年初一更是阳光明媚。
很适合出去玩对不对?
我爸和大伯他们一大早去二爷爷家拜年了,我吃完中饭麻溜上楼收拾书包。
为了保证自己身心健康,我打算住市里去。
我要先斩后奏。
其实除夕已经过完了,我应该是自由的,但我总预感我爸可能会限制我。
啧,越长越回去了,我以前从来不用担心这种问题。
我没带行李箱,我爸七八号会去市里,到时候我就回来,我要跟他错开。
挺怪的,不在身边的时候想得彻夜难眠,在身边了,多待一秒都如坐针毡。
转念一想,不是我的问题。
他连压岁钱都不好好发,五千二,我妈都没给我发过零的这个二,谁家老爸会加上这个二?
他一边拒绝我,一边不遗余力向我示好,我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什么,不过跟我脑子里装的肯定不是同一回事。
我没有什么受虐的怪癖,心理上的虐也不想受,先跑为上。
我背上书包,走到窗边往下看。
很好,奶奶不在院子里,应该还在厨房洗碗。
我飞奔下楼,大厅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我带着庆幸冲出院子打算左拐的时候,右边猛地传来一声喊:“牧阳!”
我定住了。
“你要去哪?”我爸几乎是跑过来的,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焦急,还有怒气。
我转过头。
他十米开外喊的我,愣个神的工夫,已经到我面前了,身后是跟着加快脚步的二伯。
“我,”我抓了抓头发,“我去找同学玩。”
“什么时候回来?”我爸紧跟着就问。
我有点不爽了,“我都大学了,出去玩还要报备回家的时间吗?”
我爸没说话。
我瞄了他一眼。
冬日正午的阳光是白色的,像一层寒凉的霜,覆在水泥地上,围墙上,枇杷树上,覆在我爸的眼底。
他眉眼微垂,带着很强的攻击性,深深凝视着我。
我从他眼里看到了我自己,全世界最炽热的东西,竟然让他的双眸一再降温。
好吧。
我妈说的没错。
跟他唱反调的确会摆脸色。
“牧阳要去市里?”二伯没注意到我们的气氛,过来随口问,“大年初一市里有什么好玩的,店都没开门,你跟谁玩啊?”
“同学。”我别过眼。
“以前也不见你这么爱出去玩。”我爸说。
“你能不能别总以前以前的?”我一听就有点不耐烦了,“我压岁钱涨了,我有钱了,我想去花不行吗?”
我爸脸色愈发难看。
“……怎么啦?”二伯总算察觉了,一把按住我爸的肩膀,面上扬起笑,“牧阳,你爸也是想你了莫,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放假,想跟你多待几天呐,哎,你想去就去,大过年有什么好吵的,去吧,要不要二伯送你去镇上?”
“不用,”我压着脾气,“我走路过去。”
“我送你。”我爸说。
我看着他。
我可是很暴躁的啊亲爱的爸爸。
我爸丝毫不把我的眼神放在眼里,从口袋掏了车钥匙,“走吧。”
我面无表情过去了。
奶奶家离景区挺近的,山川秀丽绿水绵延,按照原计划,我自己步行到镇上,打一辆价格翻三倍的黑车,然后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感受着和他渐远的距离,这一段路,心情应当是平和解脱的。
但现在,完全平和不了了。
上车以后,我爸就一直没说话,车厢里气氛很沉闷,闷得透不过气。
车还开不快。
大年初一,几乎每一个稍微狭窄一点的路段都在堵,碰上个红灯,没个三轮根本过不去。
好不容易忍到通往小镇的三岔口,我爸方向盘一打,往高速方向。
“你把我送镇上就行了啊。”我说。
我爸还是没吭声,摆正车头,一脚油门飙上了六十码。
方向盘和油门都在他的辖区,他想展示自己做父亲的权威,我就只能忍气吞声。
我手一伸开了车载音乐。
前奏都还没来得及响,我爸手伸过来又关上了。
我转头瞪他。
他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扶着方向盘,沉着脸盯着前方路况。
即便没有看我,压迫感依然是冲我来的。
我一直压的火有点压不住了。
我受够了他假装的冷静,我不信他真能把我的感情看得那么开。
如果他喜欢我,他一定看不开的,如果不喜欢,那更不可能看开。
我又去开音乐,我爸手伸了过来,语气有点重:“我现在不想……”
我把他的手抓住了。
手心里粗糙的大手一颤,僵在中控前面,似乎忘记了反抗。
不知道是不是吓到了他,我们的车忽然加速,眼看着要撞上前面的车了。
我爸撑头的手迅速移过来握方向盘,车速骤然一降。
我被安全带勒着往前一倾。
沙哑沧桑的歌声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取暖回忆,回忆无香,有阳光,还感觉冷……”
我靠回靠背里,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水,悠悠跟着哼下一句:“我站在分隔岛上,没有方向,不想回家……”
我爸霎时握紧了我。
下一瞬,带着我的手换了首歌。
他和我听歌的品味还是有时代差异的。
他听的歌我基本不听,歌名都不清楚,更不可能每一首都跟着哼。
我只能保持安静。
不过放了歌,车厢里压抑的气氛就淡了许多,我稍微能喘气了。
我爸没有要抽手的意思,甚至反手握住我,我们像在牵手。
“你是去找俊杰玩?”我爸语气温柔下来。
“……嗯。”
其实还没通知王俊杰,我主要是去市里住。
“你们打算去哪里玩?”我爸问,“我去接他,直接送你们过去。”
“爸,我们不是小学生,不用家长这么接送,”我再次声明,“我们可能只是在街上随便转转。”
我爸抿起了唇,拇指在我手背上来回勾划。
“帮我拿下烟。”我爸反手敲敲扶手箱。
我用另一只手翻开扶手箱,从里面拿了一包华子,倒了一根叼在嘴里,又取了一根递到他嘴边。
我爸咬上了,我帮他点上火。
平时高速要收钱,我爸一般走国道,去市区至少一个半小时,春节走免费高速的话,四五十分钟就能到。
我扫了眼时间。
我们快十二点出发的,现在已经一点了,然而距离高速出口还有两公里。
因为我爸开的六十码。
“这么慢还走高速,这便宜就非占不可吗?”我说。
我……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口了,我本来是在心里吐槽的!
我尴尬地看向我爸。
我爸淡淡瞥了我一眼。
我手心都被捂出汗了,不知道是谁的汗。
可能是我们俩的,反正不是很舒服,但我爸不让我抽走。
他踩了脚油门,提到八十码。
春节市里反而空旷,沿街的商铺大都关门了。
我看见一个小超市都关门了,幸好小区门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开着。
车停在了便利店外面,我又抽了一下手,另一只手去摸车门,“我走……”
我爸忽然拽了一把。
我被手上的力道带着扑了过去,跌进了我爸怀里,没等反应过来,背上就压下一条胳膊,把我圈住了。
我心跳一乱,下意识推他。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吧,”我闷声说,“我们晚上去放烟花。”
“好,等你回去,我带你去划船。”我爸轻轻掐了掐我的后脖子。
“嗯。”我应了一声。
道别到这里就应该可以了吧,我推了下他的胸膛,示意他松手。
我爸却抱得更用力了,结实的胳膊和胸膛简直形成了一个桎梏我的笼。
“松手。”我感觉到了危险。
这段时间,我爸大概也在经历着什么,他在温柔和独裁中反复切换。
每一次切换都会波及我的情绪。
我时而恍惚,时而应激,变得喜怒无常。
我连推带捶企图后退,连车都因为我剧烈的动作而颤栗。
可他却像一座没有感情和痛觉的铁笼,岿然不动。
“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崩溃地怒吼,“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爸低头埋在我肩上,没有说话。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鼻腔里是我过去很喜欢的气味,带着冬日的凛冽。
他的掌心每次擦过我后颈,我都会一阵心悸。
我按捺不住地侧过头,我亲到了他的脸。
我爸微微一抬头,随后僵硬不动。
我注视着他轻颤睫毛,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贴着他的脸移动,“我是男人,而且我喜欢你,如果你靠近我,我就一定会碰你。”
当我移动到他唇边的时候,他还是喘了口气偏开了头,“牧阳。”
我攥紧他的大衣,恨得牙痒。
他简直像在吊着我玩。
“我们就不能带点底线相处吗?”我爸按着我的后脑勺,压着音量,“非得那么绝对吗?照你的意思,我们要么跟陌生人一样疏离,要么就……我只有你一个儿子,我舍不得,知不知道?”
“舍不得什么?”我问。
“我舍不得你,”我爸圈在我背上的手往下一垂,握住我的腰,“也舍不得你吃苦。”
我张了张嘴,喉头发痛,“可我已经忍了很多年了,爸,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五年了,”我说,“爸,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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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我爸臂膀一僵,掐在我腰上的手瞬间收紧了力道,骨头都要被他碎了。
我疼的受不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拽了两下,“你要么……给我一个吻,要么放手!”
总算拽开了。
我没看他的表情,推门下车。
车里暖气打得足,单穿都不冷,一下车,寒风簌簌扑过来,我一个哆嗦,赶紧抬手扣住衣领,回手关车门。
啧。
为什么不把车开进地下室啊!
不知道停外面得走十分钟吗!
嘴上说得好听,一点都不贴心。
我迎着寒风瑟缩着忿忿走了几步,身后忽然响起开关门的声音。
凌乱的皮鞋声逼近,伴随着突如其来的烟草味,一件大衣裹到了我身上。
带着体温烘出来的暖。
我站住没有动。
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替我披上大衣以后,很快松开了手,抱都没有抱我。
在公共场合,人的道德感会突然强很多,哪怕小区门口现在空无一人。
我听到汽车发动的动静,忍不住回头看。
小区门口路挺宽的,大过年也没什么车停在两边,黑色奔驰一把都没倒,打起转向灯,流畅地掉头。
前面有个红绿灯,车窗降了下来,他夹着烟的手放到了外面。
我盯着那只自然下垂的手,腰隐隐作痛。
南方的风是会找缝隙钻的,不合身的大衣没多久就凉了,但我还是等到手和车完全消失才转身,去便利店。
我拿了两瓶牛小二,一扭头,对上店里一面镜子。
我爸这件大衣是纯黑的,很经典的版型,按理说每个年纪的人都能穿,但可能因为每次看见都在他身上,我穿着显得特别……稚气。
像个高中生。
不过还是挺好看的,我爸眼光好,毕竟二十年前也是穿花衬衫的男人。
我在收银台前面开了一瓶牛小二,灌了一口。
等辛辣感在喉咙里弥漫开,才推门出去。
半年没回家了,我其实会想念这个家,我很重视我和我爸的每一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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