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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开门还好吃的餐厅不多,我们找了家火锅店,得等座。
走廊上闹哄哄的,一起等座的有十几个人,我等得有点不耐烦,刚掏出手机打算来一局消消乐,一个小女孩走到我面前直勾勾看着我。
我看了看她。
小丫头歪过脑袋,嘻嘻一笑。
我扯了下嘴角,站了起来,“你坐吧。”
小丫头毫不犹豫坐下了,并转头喊:“舅舅!这里有位置!”
靠。
其实我只能接受给老弱病残组合让座。
一个穿棕色皮衣的男人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很明显顿了一下。
我也一愣。
“谢谢。”男人到我面前,朝我点了点头,脖子上的纹身很醒目。
“……不客气。”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男人揪了揪小丫头的辫子,“跟哥哥说谢谢了没?”
“说啦。”小丫头仰起脸。
用意念说的吗妹妹?
“六十六号!”服务员出来叫号。
“在!”陈子星捏着票站了起来,“走走走,总算轮到了,饿死了。”
我跟着往店里走。
“哎,小兄弟。”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下意识觉得是在喊我,转头看他。
“你们是两位吗?”男人问。
“对。”我说。
男人抓了抓头发,看看小丫头,又看看我,面上有些为难,“我们七十二号,方便拼个桌吗?我七点还有事,外甥女又闹着要吃火锅,我可以请客。”
“不用,一起呗,各点各的嘛,人多吃着还热闹!”陈子星很好说话。
“那谢谢了。”男人笑着松了口气。
人多不一定热闹,但其中有个脸皮厚又自来熟的小丫头肯定热闹,这丫头坐下来就开始使唤两个素未谋面的大哥哥,要纸巾,要酱料,要点黑毛肚……
“不要牛油!”小丫头说。
“你可以不吃呀,你想吃什么锅,哥哥给你点。”陈子星夹着嗓子说。
“不行,烧开了会弄到我锅里,”小丫头双手拍桌,语气娇蛮了些,“我不吃辣的。”
我微微一笑,“那你……”可以一个人一桌呀。
“小希,不许没礼貌,”男人抓住了她的手,“这家店的火锅不会溅汤的。”
小丫头撅了撅嘴。
“我们点四宫格好不好?给你点两个锅,万一溅一个,还有一个能吃,我跟这个大哥哥吃一个牛油好不好?”陈子星说,“我们会小心一点的。”
“好吧。”小丫头总算松口了。
陈子星对小孩比较有耐心,尤其是女孩,我就不一样了,我很烦小孩,我就不喜欢比我更需要照顾的生物。
我托着腮帮子,余光里是男人的袖口。
我爸也有一件皮衣,那件是黑的,已经旧了,很久没见他穿了,现在回想一下,他穿皮衣的样子也很帅。
“哥,你脖子上纹的什么?”陈子星好奇地问。
我抬了抬眼。
就是十几根黑线,乱七八糟的,没什么美感,要不是下面垫了一圈带图腾的黑环,说实话,像小孩乱画的。
“是‘霍’字,我的姓,”男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笑着说,“小希写的。”
“我写的,”小丫头很骄傲地抬头,同时拿起盘子里最后一块西瓜,“没有西瓜了舅舅。”
“自己去拿好不好?”男人指着自助区,“吃多少拿多少。”
“好吧。”小丫头捏着西瓜起来。
“你对外甥女还挺特别的,”我看着他的脖子,“什么舅舅会把外甥女写的字纹脖子上?”
男人看了看我,脸色陡然一变,急声解释:“我姐产后出血没的,小希爸爸再婚了,后妈对小希不好,前年还生了双胞胎,我就把小希要过来养了,我是当女儿养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男人甚至说出了一个一般来说不会告诉陌生人的隐私:“我是Gay!我从来没交过女朋友!”
陈子星刚心疼地往自助区望过去,就被他这句话给吓回了眼球。
我也好半天说不出话,“抱歉。”
“没事,”男人尴尬地喝了口水,“你也是好心,是应该注意一下,都要上小学了。”
“什么好心?注意什么?你俩说什么呢?”陈子星茫然地问。
他当然听不懂,只有我这种内心肮脏的人才会莫名其妙误会一位长辈的爱。
但有一点,似乎每个人,包括我自己,对于这种事情都是无法容忍的,不仅不会在意晚辈是否情愿,还会下意识鄙夷年长者。
即使年长者对晚辈再好,都会觉得是……诱导。
连我都会下意识这么想……
“舅舅!”小丫头端着一盘西瓜回来,往沙发上一跪,手顺势搭在男人腿上,“舅舅吃。”
男人迅速抓起小丫头的手,“坐好!”
小丫头愣了一下,叫了起来,“你干嘛呀!你抓疼我啦!”
男人手一松,“小希乖,坐好。”
小丫头很生气地坐正了。
我抬手挡住视线,不想再看他们,准确地说,我没办法正视自己的龌龊。
孩子还这么小,还是扎冲天辫的年纪,而且一看就是家里惯得不行的小公主,有什么可怀疑的,为什么会起这种疑心?
我真是有病。
小丫头叫得欢,其实吃不了几口,菜没上全就放筷子了。
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话不自在,还是真赶时间,男人也跟着不吃了。
结账的时候,我们才发现那人已经买了单。
“霍哥人真好,”陈子星收起手机感叹,“对小希也好,小希一点都不像寄人篱下的小孩。”
我没搭腔,“去网吧?”
“走呗。”陈子星往我肩膀上一挂。
陈子星上大学之后比高中闲多了,以前节假日我们是约不出他的,现在天天准时喊我出去上网。
网瘾这个东西压制久了反弹起来也挺厉害,他可以日复一日玩一整天,我不如他爱玩,但王俊杰还在坐爱情的牢,我没事干。
陈子星照例八点钟按响我家的门铃,手里拎了一盒糯米饭,“我让老板给你多加汤了。”
“谢了,”我顶着鸡窝头接过来,拿了双拖鞋给他,“明天带肠粉吧,有点想吃。”
“肠粉得看运气,不是每天都有,那个摊老板很佛系,”陈子星换了鞋进门,“阿杰今天出来吗?”
“不知道,你问他呗。”我搁下糯米饭,去浴室里洗漱。
陈子星真的八点钟给王俊杰弹语音。
“嘟——嘟——嘟——嘟——噔!”
“他挂了。”陈子星说。
我叼着牙刷笑了一声。
陈子星还打。
“嘟——嘟——”王俊杰张口就骂,“有病啊?他妈的现在几点啊?是人啊?”
“八点了啊,我……”陈子星话没说完语音又挂了。
“哈哈哈哈——呕!”我不小心把牙膏咽下去了。
“你笑什么啊?”陈子星纳闷地也跟着笑。
我撑着洗手台缓了缓,“不然你问钟奕吧。”
“我早上给钟奕打电话,他会把我吃了的。”陈子星显然不是完全不懂事。
这样看来,还是我最好欺负。
从浴室出去的时候,陈子星正在沙发上观摩我昨天亲手用洗衣机洗的衣服,“你这衣服沾了油也不搓一下,这跟没洗有什么区别?”
“搓了就能搓掉吗?”我坐到小沙发上,拿过糯米饭。
“不知道,应该能吧,”陈子星把衣服丢回去,“我的衣服沾了油我妈都能帮我搓掉。”
“……哦。”我不知道说什么。
陈子星马上意识到我“没有”妈妈,换了个更糟心的话题:“你爸还在永嘉?”
“嗯。”我揭开盖子,把肉汤淋到糯米饭上。
挺怪的,当时说的明后天就回去,这已经五天了,按理说我爸至少会问一嘴。
是因为那通语音吧?
我至今回忆不起那一晚说过的话。
也有些抗拒回忆。
我怕说什么太下头的话。
“他什么时候回来?”陈子星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三四天没倒的垃圾桶上,“他再不来你家就要长虫了。”
“吃完收拾。”我说。
我不是很清楚我爸都怎么收拾的,我从来没有完整观看过他收拾的全过程,反正我每次收拾完,跟没收拾差不了多少,没有我爸收拾的那种明显的整洁。
收拾了小半个小时,连遥控器都换了三个方向摆,客厅看上去依然乱糟糟的。
我放弃了,“走吧。”
“完啦?”陈子星看向我。
“就这样吧,比宿舍强多了,”我拎起垃圾袋往玄关走过去,“走了走了打游戏去。”
外面天阴沉沉的,看上去要下雨,空气湿度很高,风刮过来跟刀割一样。
我把帽子兜头上,一把拽过陈子星的围巾。
“呃!”陈子星被迫往我身边靠,夸张地做出窒息的表情。
“表演型人格是吧?”我忍不住笑,往脖子上围了一圈,“你这条围巾还挺长的。”
“我奶奶织的,我可以绕五圈再打个蝴蝶结。”陈子星笑着说。
我家这个小区年份比较长了,没有地下停车库,业主的车都停在单元楼下的车位里。
所以我和陈子星说说笑笑往小区门口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那辆熟悉的奔驰E。
我爸开得很慢,越靠近,越慢。
我则当场停了下来,陈子星一时没察觉,脖子上的围巾越勒越紧。
我感受到了窒息。
第28章
“怎么了?”陈子星发现了,回头扯了下围巾。
我被带着往前跌了半步。
隔着车前玻璃,我能看清我爸。
阴天光线不好,他穿着黑色高领,显得面色有些沉郁,眼底是我看不懂的情绪,谈不上愤怒,但一定不怎么高兴。
视野角落晃过一抹红,我愣了愣,斜过眼。
副驾上摆着一束黑纱包装的红玫瑰,一朵朵开得艳丽。
玫瑰?
为什么买玫瑰?
给谁的?
……给我的?
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自信,我竟然如此笃定这束花属于我。
就像每个月一号点开手机,笃定生活费已经到账一样。
他给我买花!
“牧阳?”陈子星又扯了扯围巾,可能扯上瘾了。
我顾不上他,迅速拆掉围巾,帽子也往后摘了,跑着往车那边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爸!”
我爸的目光跟着我,当我走到车门边上的时候,车窗降了下来,“同学?”
“……嗯。”我撑着车窗,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我从来没幻想过这个场面——我爸和玫瑰同时出现在我眼前。
艳丽的红暖了二月湿冷的寒风,他随意扫来的一眼,我都觉得含情脉脉。
他会怎么把这束花交给我?
他竟然接受了我。
当爱情朝我飞奔的时候,什么世俗的审判,什么察言观色的天赋,我都丢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那一朵朵在心头盛开的玫瑰。
我爸看着我,眸色黢黑,又正过脸,看向往这边走的陈子星。
不是单纯的看,是打量,细细的打量,像在供应商那里打量大理石的品质。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急忙解释:“他是我高中同学,陈子星,你见过的,我生日他来过,我们是哥们。”
“叔叔好。”陈子星说。
“你好。”我爸挂上笑脸。
“星哥你先走吧,”我迫不及待赶人,“我晚点再给你消息。”
“不用,”我爸面带微笑,和蔼地说,“我就回来拿个东西,你们去玩吧,我马上就要走。”
我懵了。
什么意思?
“去吧,玩开心。”我爸说着松了刹车片,车往前滑过去。
我毫不犹豫扒上车窗,被带着往前踉跄了几步,“爸,你去哪?”
我爸马上踩住刹车,横眉立目,“谁教你往车上扒的,不知道危险吗!”
我愣了一下,我爸很少朝我发火的。
但我没被吓跑,我双手摁在车窗上,咬牙瞪着他,“星哥,你先走。”
“哦……”陈子星在后面慢半拍应了一声,“那我先走了啊,叔叔再见。”
我爸深吸一口气,视线越过我,缓声应话:“下次再来让牧阳提前告诉叔叔,叔叔好好招待你。”
“哎,”陈子星说,“谢谢叔叔。”
我一瞬不瞬盯着我爸虚伪的笑脸,脑子里的血开始往外渗。
严重影响了思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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