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感觉这世界乱遭遭的,树叶是乱的,风是乱的,心跳是乱的,我爸带给我的情绪也是乱的。
等陈子星走远一些,我风风火火绕过车头,拉副驾驶的车门。
没拉开。
我用力拍了几下窗,“开门!”
我爸晾了我十来秒,当着我的面,拿起玫瑰花往后一丢,然后才按了一下开锁按钮。
我瞪着眼睛,看到那束花被粗鲁地丢在后座,其中一朵花都被砸扁了,一时间火冒三丈。
我一把拉开门钻了进去。
我没有直接坐下去,而是跪在副驾上往后座探身,手伸向那束属于我的花。
刚伸过界就被一只大手嵌住了手腕。
车里开着暖气,我在外面吹足了风,这只手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温暖了,而是滚烫,烫得我心尖发抖。
“放开我!”我挣了下手,没挣脱出来,于是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取花。
“那不是给你的!”我爸用力拽了一把,把我甩向前挡风玻璃。
我往后撞在仪表盘上,肋骨和胳膊肘在木质装饰条上砸出一声巨响,脸都疼皱了。
我爸愣了半晌,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那边拉过去,“撞疼了?”
我没有理他,一只手撑着座椅跪起来,再次探到后座拿花。
我爸只是收紧五指,没再制止我。
这束花终于到了我手里,我抽回自己的手腕,回身坐好,顺带拉上车门。
我已经不再兴奋,也不想问他为什么买了花又突然变脸。
“给我看看伤怎么样。”我爸伸手过来。
我往车窗的方向一扭,避开了他的手,抱着花,蜷缩在副驾上。
我用鼻尖蹭了蹭那朵被压扁的花。
我闻到了它的伤心。
我爸看着我,看了好一阵,后面有车过来了,才松刹车往前开。
车一直滴滴响,提醒我系安全带,很烦人,可我不想动。
“还疼吗?”我爸把车停进了车位,但没有熄火。
我摇摇头。
“这个陈子星……”我爸语气温和,仿佛之前的争执从未出现过,“我记得,你们高中的时候,是不是成绩很好?”
我没说话。
“长相也挺不错的,”我爸说,“学的什么专业?”
“关你什么事。”我没好气。
我爸的指尖在扶手箱上点着,“牧阳,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女生,和这样的男孩子在一起,爸也能接受。”
我猛地斜过眼,带着说不出的恨。
我爸微微一怔。
“你带着花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你知不知我刚才有多开心!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多开心一会儿!”我忍着心痛大吼。
我爸眉心一凝,“牧阳,这花不是买给你的,爸今天约了人。”
“你约了人回家干什么?”我盯着他质问,“你要回家拿什么?说,我给你三秒,三……”
我爸张了张嘴:“我……”
“二。”我说。
我爸拧起眉。
“一,”我数完数,冷笑一声,“还没想到借口吗?”
我爸哑口无言。
“你总不可能约会之前特地来看一眼我这个糟心的儿子吧?”我说,“看完还能有约会的心情吗?”
我爸没说话,打开扶手箱,从里面摸了包烟。
我一把夺过烟,丢回扶手箱里,“别熏臭了我的花!”
这一下手劲有点大,烟砸进箱子里又蹦了出来,蹦到了我爸腿边,不知道滚哪个小角落去了。
我爸没有捡,闭了闭眼,看上去很头疼,“牧阳,找个差不多的男孩子不好吗?”
“我喜欢的人是男的,”我心里跳着疼,疼得相当尖锐,“我不是看到个男的都喜欢!”
“你们年纪相仿,有共同爱好,学历差不多,将来承受的社会压力也会小很多,你应该喜欢他!”我爸拔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在车厢里回荡,直击人心,“牧阳,爸会为你多攒点钱的,你有钱,男……朋友又正派,你们以后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才不要你的钱!”我脱口而出。
我这话纯粹是应激,可能无聊的时候偶像剧看多了,钱还是要的,而且都花惯了。
我有些忍受不住心里的疼,捶了捶胸口,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埋进花束里,汲取那一点点花香。
幸好,我爸能容忍我拿脏鞋底踩他的副驾,我现在真的疼得舒展不开。
如果他没给我希望,我不至于这么痛苦,可就在十分钟前,我还满怀期待,兴奋得都要冒芽了。
哪怕只持续了不足二十秒,也足够让我体会一把高处坠落的剧痛。
我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车厢里只有我们交错的呼吸。
越呼吸,越喘不上气,仿佛氧气已经被我们耗光,每一口都是二氧化碳。
一滴水拍在车窗上,溅开透明的花,又落一滴,接着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整个世界都沦陷了。
全世界都在开花,我爸却还清醒着。
他声音沙哑冷淡:“这花确实不是送给你的,你喜欢就拿着玩吧,我再去买一束。”
我抑制不住喉头的哽咽,“你要送谁?”
不知道是不是雨声太大,影响了我爸的听觉,我已经这么难过,他竟然还要说伤人的话。
“朋友介绍的,”我爸说,“合适会带给你看。”
我在车里,暖气充足,但我却觉得头顶毫无遮挡,雨滴铺天盖地砸在身上,每一根血管都在痉挛,连呼吸都是痛的。
他每一个字,都凝成了冰锥,扎进了我心口。
当窒息感达到顶峰,求生欲让我推门下车。
呼啸的风摧残树冠,雨水真切地击打我的皮肤,我的手瞬息惨白。
我爸没有追出来给我衣服,没有为我撑伞,第一次放任我伤害自己。
我不知道背后是一道什么样的眼神,只知道走了好久才走进单元楼。
羽绒服湿透了,重得像揣了几颗铅球,每走一步地面就留下一个水印。
我抱着花回到家,鞋也没换,先把花束摆好了,摆在跟我爸的合照旁边。
这样看,特别像一对情人的房间。
好冷。
我哆嗦着去了浴室,打开花洒,淋了十几秒,热水才出来。
小的时候,爸妈都在关内上班,晚上十一二点才到家,无暇顾及我,我妈教了我很多生活常识。
她说,遇到雷阵雨,如果没带伞,要拿书包或者外套盖一下脑袋,回家赶紧冲热水澡,喝一碗姜汤,这样不容易生病,万一生病了,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会很难受的。
我没有因为淋雨生过病,从来没放在心上,直到今晚,才知道应该听妈妈的话。
的确难受,不是因为会感冒,而是因为爸爸妈妈会不在身边。
八九点的时候,我活活渴醒了,喉咙干得受不了。
我顶着一颗快要疼炸了的头从被窝里出来,拿上水杯,拖着饥寒交迫的身体去客厅倒水。
我没开灯,一只手端杯子,一只手按饮水机开关。
热水哗哗浇在手背上。
我手一抖,杯子翻了,杯里的水又浇到了小腿上。
我条件反射往后一蹦,没站稳,跌坐到地上,“哇”一声就哭了。
我真他妈像个巨婴!
我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
雨还在下,没有月光,客厅黑得瘆人,回荡着我嘶哑的哭嚎。
我收不住,像小时候做噩梦醒来,出来转一圈,发现爸妈都不在家一样。
颤抖的指尖是深深的,对于孤独和黑暗的恐惧。
原来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消失,我永远惧怕。
第29章
那一晚是二月十四,情人节,我头疼又饿,睡不着,等外卖的间隙翻朋友圈才知道。
我这个没有情人的人从来不关注这种节日。
情人节。
我开始怀疑了。
怀疑自己的直觉。
毕竟我爸已经把我的幻想捏碎了。
或许他今天真是去跟女人约会的,春节期间他到处串门送礼,可能真有亲朋好友给他介绍对象。
我转头看向桌上的玫瑰,竟然凭空想象出一个女人,有两三分像我妈,而我爸,此刻正拥着那个女人入睡。
我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就给我爸弹语音。
“嘟——嘟——嘟——嘟——嘟——”
【通话未接听】
我:【爸,你在哪?】
我:【爸,我发烧了不舒服】
“嘟——嘟——嘟——嘟——嘟——”
我爬起来,打开灯,摄像头怼在虎口上,拍下了烫出来的水疱。
我:【我手被烫伤了,好疼】
“嘟——嘟——嘟——”
语音接通了,手机传出我爸合伙人含混的声音:“喂?牧阳?”
我顿了顿,“我爸呢?”
“他喝多了睡着了,”合伙人说,“你嗓子怎么了?怎么大半夜给你爸打电话?”
“他在你家?”我忽视了他的问题,“他在市里为什么不回家?”
“正好在我家楼下喝的莫,我就给弄回家了,你爸这么沉,我也送不过去啊,”合伙人说,“你别担心,早点睡啊,明天他就回去了。”
“伯伯,”我顿了顿,挤出一丝清明试探,“我爸今天是不是出去约会了?”
“什么约会?”合伙人一愣,“他哪有空约会,他中午就在我这了,我们今天去了趟工地,晚上才回来的。”
“……哦,”我稍稍松了口气,“谢谢伯伯,打扰了。”
我挂了语音,翻了个身,看着书桌上的花束,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由此可见,花的确是属于我的,我爸根本没什么约会对象。
但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束花的来由,或许是那十六分钟,我说了什么感天动地的话,他思考了一个星期,才终于动摇。
只动摇了小半天,随便来点什么刺激,比如看到我和一个更“合适”的人走在一起,他就会立刻舍弃。
抛开亲情,单算爱情——我始终无法确定他对我有没有爱情,我想,大概是没有。
第二天我在剧烈咳嗽中醒来,喉咙都要裂了。
家里依然只有我自己,我爸甚至没回消息。
大伯倒是破天荒来了,帮我把留在奶奶家的行李箱送了过来,并强行拖我去医院。
“听话牧阳,你爸特地叫我过来的,你不跟我去,我怎么跟你爸交代。”大伯坚持拽我的胳膊。
“他怎么不自己来。”我只好从沙发上起来。
我知道我爸为什么不来,我主要想听听他是怎么忽悠大伯的。
“他忙么不是,”大伯顿了顿,看我的脸色,“还在跟爸爸闹别扭啊?”
我没说话。
对了,在大伯眼里,我大年初一离开奶奶家是为了抗议我爸再婚,现在把我爸闹得不愿意回家也合情合理,他都不需要找什么借口。
“你爸才四十,牧阳啊,他条件那么好,能讨老婆为什么不讨?而且他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肯定想弥补这个遗憾,”大伯语重心长,“你都大学生了,为什么不能理解爸爸组建家庭的愿望?”
“这不就是家吗?”我朝房间抬抬下巴,“还要组建什么?”
大伯好笑,“没有人怎么叫家?”
我不是人啊?
我没有重复。
他们嘴里的家庭,根本不包括我。
他们觉得我已经大了,以后工作结婚会搬出去住,这个房子里就只剩我爸,找个伴不至于太孤独。
我又不可能跟大伯说我的感情,其余的,说再多都没用。
其实我爸如果真要再婚,我除了接受也没有别的选择。
年夜饭那番话都是气话,清醒过来再想,我怎么可能在外面败坏我爸的名声,我哪里舍得?他那么要脸的人。
但我应该还是会很痛吧。
一想到我心心念念的位置被一个毫无感情的女人占有,一想到将来会有个小孩分去我爸的爱,我就已经痛得无法呼吸。
我没有打针,我跟医生说自己只想吃药,大伯放任了我,我也算大人了,不至于连打针吃药都盯着。
玫瑰五天就败了,一朵朵鲜花在精致的黑纱里萎缩,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腐烂的味道。
连带着洒进房间的阳光都沾染上死气。
春节算是过了,外卖的选择多了起来,王俊杰和陈子星有喊我出去,但我拒绝了。
药搁在堆满烟头的烟灰缸旁边,连盒都没开过。
我有一个愿望,或许我爸会突然回家,看到一个病怏怏的我,心一软,给我一个拥抱。
我要是出去,岂不是撞不上突然回来的他?
可直到开学,我爸都没有回家。
半年前,我就决定结束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因为难以剥离的感情和他不时的打扰一直没能成功。
如今他终于放了手,应该是件好事,可思念却像穿进皮肉的线,一拉一扯都鲜血淋漓。
或许被迫比主动更痛。
去杭州的那一天,我什么都没收拾,腐烂的花,原封不动的药,地上的烟头,茶几上的酒瓶子,我全都留给了我爸。
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报复他。
可能爱到骨子里,就一定会带着恨,爱总是伴随着期望,然而没有人能永远满足另一个人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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