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往前走,出了十五年味越来越淡,天气也一天天暖起来。
田德山蹲在堂屋门口看天,今年的天暖得太快,没出二月,人就换上了夹衣。
王桂香从堂屋里出来,顺脚踢了他一下:“挡这里干啥?碍事。”
他也不恼,在台阶上磕干净烟锅里的灰,招呼两个儿子:“大和二景,浇地去。”
他们家地多,这些活计得早早干起来。
过半月到了清明,一早天边飘来两朵阴云,遮住了半个天,黑压压的。
林晨往寒衣贡品上多盖了层油纸,他和田义景要去给小爹上坟。
王桂香嘱咐两个孩子:“天不好,早点回来,别淋半路上了。”
林晨清脆应道:“知道了,娘。”
门外田义景赶着牛车已经在等着了,他见林晨出来,说:“多待会儿也没事,我带蓑衣了。”
两身蓑衣占了板车大半的地方,林晨一屁|股坐上去,还挺软的。
他笑:“知道了。”
老天爷仿佛也懂地上人的心思,阴云从东飘到西,最后下了两点雨水,地都没沾湿,便放晴了。
可这天过后,整个靠山村包括清水郡再也没下一滴雨。
一天两天还好,三个月过去,田家门前的两尺河快干了。
两尺河之所以叫两尺河便是因为河面两尺多宽,靠山村人全靠这条河种地吃喝,如今种地都是小事,人都快喝不上水了。
林晨摇着辘轳从井里提上半桶水,他家有井还好点,但也不敢大肆用水。
衣裳啥的都不洗了,除了吃喝就是顾着后院的大牲口,那都是钱啊。
林晨正想着中午要不做锅疙瘩汤,有点汤水人也能有点胃口。
大伯娘端着碗麦子上了门:“晨哥儿,就你在家啊?”
林晨点头应是,说:“都下地了。”
林晨去地里看过,土地像是老农的手,裂成一块块。一亩地的玉米种子出了不到半亩地的苗,家里人整天泡在地里也只能顾上河边的一亩半亩地。
大伯娘:“你大伯和你堂哥他们也是,天天回来累成死狗样子,不干又不行,上半年的麦子收成不到以前的一半,还都是秕麦……”
“大伯娘你来打水的吧?我帮你。”林晨接过大伯娘手里的碗,打断她的话,日子够苦了,少说两句吧。
他手脚麻利将刚提上来水倒进大伯娘带来的桶里,又往钩子上挂上新桶,摇着辘轳打上水,把大伯娘得桶灌满。
“够了够了,晨哥儿。”大伯娘嘴上说着,手上却不阻止。
觉得不好意思,她解释道:“你三堂嫂刚生了孩子,哪里敢让她和孩子喝河里的泥汤子。”
“多谢你了,晨哥儿。”
这句话她说得诚心实意,村里其他有井的人家,那家不是关着门户,不让人上门,也就是田德山家每次来都给打满一桶。
别说她送了碗麦子,要吃一碗麦子不知道要费多少水,能算什么呢?
晚饭林晨烧了一锅玉米糊糊,拌了一盘子黄瓜。今年的黄瓜长得也不好,歪歪扭扭还没有小指头粗。
晚上歇息的时候,林晨挖了一大坨药膏糊到田义景肩背上,淡绿的药膏泛着薄荷的清凉。
六月天热,在地里干一会儿就穿不住衣裳,浇地全靠肩抗手抬,太阳又晒得厉害,田义景后背没一块好皮,一天下来,全都红肿发烫。
林晨心疼,说:“下力气别舍不得喝水,你嘴都起皮了。”
田义景一怔,下意识舔舔上嘴唇,一块死皮被带了下来。
“没事儿,我记下了。”
林晨满意了,拍了下田义景后腰,说:“行了,晾一会儿睡觉。”
第二天一早,村长家的小子敲着锣跑遍了靠山村。
天热人心也燥,村里人聚在晒场上,嗡嗡地像一群无头苍蝇。
林晨也急,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李村长站在高处敲了一声锣,村人安静下来。
他说:“昨儿夜里有人到咱村里偷水。”
此话一出,刚停下的嗡鸣声再起,林晨向四周看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忿。
李村长看火候差不多了,接着说:“我和村里族老商量了,决定筑坝拦水!”
林晨心里一惊,两尺河源头在靠山村背后的山里,流过的村子不光靠山村一个,要真的拦水那不是断人生路?
这样想的不只林晨一个人,原先不高兴旁人偷水的人脸上也带上了犹豫。
李村长站在高处将众人神色看得一清二楚,说:“你们以为我就愿意啊?”
“落龙潭快干了,两尺河马上就要断了,不筑坝,咱们村就活不下去!”
两尺河从落龙潭里流出来,无论冬夏都是两尺多宽,冬天的时候也不封冻。
林晨看向田义景,田义景点头,前天他去拉水浇梨树的时候见了。
见下边的人都明白了,李村长继续说:“今儿地里的活先放放,一家出一个汉子,到村口把坝子先垒起来。”
“过后这人也别散,轮着在河边守着,别让外村的来把水偷了。”
“再就是,咱们村里人吃水心里也都有点数。三口人一桶水,都到村口打,胜子你盯着点。”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儿子李胜说的。
村长刚说完,当下就有人不满:“村长,就那几桶水都不够人喝的,地咋办?”
林晨看过去,是村里一个姓钱的,家里爹娘弟妹全靠地里收成活着。
李村长也不高兴:“你要是不愿意喝全浇地里我也管不着。”说完甩袖走了。
回到家里,一家人慢慢悠悠地吃饭。不用浇地,饭也不急着吃了。
田义景囫囵扒完碗里沉底的绿豆,一抹嘴说:“我去垒坝子。”
田义和也放下碗:“嗯,我也去,顺道把咱家的水提回来。”
田义明在县里读书,不算虎子家里刚好六个大人,两桶水。
林晨皱着眉头送两兄弟一前一后去了村口。
苗丽抱着虎子问:“晨哥儿,你想啥嘞?”
林晨:“这样把水拦了,马家村能愿意?”
马家村就在两尺河下游,挨着靠山村最近,这边一拦水最先受影响的就是他们。
苗丽不在乎地笑笑:“肯定不愿意啊,晨哥儿你在镇上长大不知道,我小时候两个村子争水都闹出人命来了。”
这时候争得不是水是人命,打起来都是拼命去的。
林晨:“…嫂子,你手抖了。”
苗丽放在虎子屁|股蛋上的手带着虎子的肉抖个不停。
第21章 雨
两尺河不是很深, 三四十个汉子忙活一天,用河泥河石头垒了堤坝。
田义景回家的时候还拎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林晨拿来炖了一锅鱼汤煮了面条。
林晨说:“要是有豆腐就好了。”
豆腐费水, 村里卖豆腐的人家早就不做了。
田义景:“明儿个我去县里看看有没有卖的。”
林晨心里一暖, 又看向王桂香, 怕人觉得他多事儿。
王桂香皱着眉头,却是说:“正好去看看小三,让他别怕花钱。”
城里不比家里喝水都要花钱,如今又旱,水价更是比油还贵。
田义景冲林晨挤挤眼,答应下来。
饭还没吃完, 村长的锣又敲起来了。这次是村长的小孙子, 边敲边喊:“马家村来人了,马家村来人了。”
田义景扔下饭碗, 抄起大门下的锄头冲了出去。
林晨留下句:“我去看看。”也跟了出去。
留下王桂香在后边着急:“这俩孩子急什么啊!”
林晨到的时候,两个村子的人隔着一道石头坝子对峙。
两个村长凑在一起说话, 身后跟着的年轻汉子手里都拿着锄头镰刀瞪着对面。
马家村三辆牛车拉来了一村的青壮, 靠山村这边不少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后边隔着一段路还有夫郎娘子停在那里。
林晨想往前头去,被一个中年夫郎拉住:“可不敢过去, 他们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打起来了。”
林晨急:“我就去看看, 一会儿就回来。”他身子往前挣。
中年夫郎的手像钳子一样捏住林晨胳膊:“不行!”
正巧见着王桂香过来, 把人往她身边一推:“小孩子不知道轻重, 桂香你看好他。”
王桂香道了谢, 把林晨拦在身后:“晨哥儿, 听话, 咱们不过去。”
前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两边一声比一声高,最后不知道那边先动的手,两伙人混在一起,锄头铁锹全往人身上招呼。
田义景冲在最前头,这时候顾不上害怕,你不打别人,别人就来打你。
磨得锋利的锄头一划就是一道口子,一使劲就刨下来一块肉。
他脑袋上不知道被谁砸了一下,血顺着眉毛淌到眼睛里,眼前的东西糊成一片血色。
田义景看到了,冲过来一脚踹开偷袭弟弟的汉子,和他背靠背,骂他:“莽子!”
田义景嘿嘿一笑,握着锄头又冲了出去。
这时候不能让,让了他夫郎老娘喝什么吃什么。
马家村人也是这样想的,两个村里的人打出了火气,越打越凶,趟过的泥巴窝子都染上了红。
“死人了——”
凄厉的尖叫划过,所有人齐齐停下动作,看向声源处。
地上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汉子,脑袋瘪下去一块,随着他一咳一咳,嘴里冒血,两个鼻孔里冒出些黄黄白白的东西。
眼见着人是不行了。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汉子,手里还举着一个长把的大石锤。
田义景认识这个中年汉子,见面叫声李二叔的。
人堆里钻出一老一少两个汉子,老的抱着儿子还没咽气的身体哭嚎:
“我的儿啊,爹不该让你来的哇。”
少的拎着中年汉子的领子,捏着拳头,要他替弟弟偿命。
李村长叹口气,中间掺了人命,一个弄不好,两个村子就得结成死仇。
心里这么想,他面上撑出强势的样子,一把扯下年轻汉子拽着李二叔领口的手: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送人去看大夫!”
一语惊醒梦中人,老的把儿子扶上大儿子背在后面托着,哥哥背起弟弟就开始跑,看起来想靠两条腿跑到镇上。
田义景替他们急:“牛车啊,赶车去啊。”
父子两个听见了,急忙改道跑向牛车,可他们没赶过车,哥哥三鞭子下去,老牛一步不迈,差点连车给掀翻。
田义景看不下去,追过来抢过缰绳,说:“我来!”
林晨被人挡着,看不清楚前头,但那声‘死人了’听得一清二楚。
他手脚一瞬发软,下一刻拼命挤开人,往前跑。
——谁死了?
苗丽眼神好使,她一眼看见跑出去赶牛车的田义景。
“娘,晨哥儿,那是景子不?”
王桂香:“是他,能跑能跳人没事儿。”她放下一半心,继续在人群里找老头子和大儿子。
林晨慢慢停下脚步,他看见田义景脸上都是血。
第二天下午,田义景才从县里回来。
镇上的大夫治不了那么重的伤,勉强止住血。田义景又拉着父子三个往青川县赶,还没到城门人就不行了。
他帮着处理了后事才回来。
回来他就直面了老娘的眼泪,老爹的鞋底子。
王桂香:“田义景你胆子大了,别人谁不是往后躲着,就你往前冲是吧?”
田德山不会说话,在旁边挥着鞋底子。这么多年不打儿子不知道还顺手不?
还是林晨站出来,说:“爹娘,别生气,伤了身子。”
田义景老大一个窝在林晨身后不住点头,没错没错。
没想到林晨后半句话说:“我收拾他!”
田义景:……
回到房里,林晨再也忍不住眼泪。
田义景顿时急了,找了帕子想替林晨擦眼泪。
林晨身子一转,躲开了田义景的手,他也不说话,任凭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
一滴一滴像是打在田义景心上:“晨哥儿,你别哭。我错了,我不该打仗,不该受伤。”
像是回到一开始,田义景站在一旁,不敢上手,只能围着林晨转圈,把所有错揽到自己身上。
林晨抽噎着开口:“你没错,就是我、我害怕。”
村里其他汉子都上了,田义景怎么能躲起来,他也是个汉子。
林晨懂,只是他担心。要是躺在地上的是田义景怎么办?要是他腿断了怎么办?
他不敢想,又忍不住不想。
田义景手一顿,然后结实把人抱了满怀:“我知道了。”
林晨靠着汉子胸膛,听着熟悉的心跳声,提着一天的心也落回原处。
他伸手抱住田义景的腰:“嗯。”
靠山村的坝子最后还是没拆,不过李村长同意马家村的人来打水,一户一桶。
就这样,六月过去到了七月,两尺河还没干。
七月初九,田义明跟着师兄去了府城考试。
八月初,田义景和林晨上了山。
今年地里的收成没有指望,田义景天天去山沟子里挑水,养活了十几颗梨树。
虽说结的果子不如往年大和多,但是比起其他的还像个梨子。
今年全指望这几颗树挣钱。
夫夫俩天天围着梨树浇水捉虫,都晒黑了不少。
苗丽上来送月饼的时候,心疼得不得了,又跑了两趟,送上来不少吃的。
八月十五两个人虽然没有下山,却吃得抱抱的,晚上支着窗户晒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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