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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年闭上眼,“是我勾引你。”
“有什么区别?”「霍临西」问。
“……没有区别。”慕年对他的直言又爱又恨。
——
假期就这么潦草结束,慕年终究还是要回去上学,他费尽力气,前后不下二十次,都没能劝动外婆去做手术。
劝到后来,他感觉这不是为外婆好,而是他按照自己的私心一意孤行,忽视外婆真正的想法。
可是就这样放弃,他也不甘心。
慕年高铁上昏睡一路,梦魇缠身不得安宁,醒醒睡睡,下车时头痛欲裂,被站台冷风刮得腿骨发痛。
寒潮来袭,今天夜间冷得要命。他穿得不多,寒冷却没能引起他的注意,他恍恍惚惚地跟着大部队走,即将步入地铁口,手机剧烈震动。
“喂,临西哥。”
“我正好路过这里,来地下停车场,送你一程。”
“……”
慕年背着包,在电动扶梯上还在神游,差点摔一跤。
车门打开的瞬间温暖热气喷涌而出,慕年有些发麻的脸和膝盖迅速变色,血液加速流动。
驾驶座的男人今天穿着白衬衣黑西裤,袖子挽起,没打领带,性感的脖颈和锁骨非常吸引眼球。
“在电梯上走什么神。”霍临西皱着眉。
慕年笑笑:“没睡饱,好困啊。”
“在车上睡会儿,座椅放平。”霍临西递过来一个小盒子,“给你的礼物。”
“……爱琴海的?”慕年接过。
霍临西微顿,回道:“朋友帮你挑的,要是不喜欢就直说,我退给他。”
慕年没什么兴致,缓缓地打开礼盒,是一款手表,他认不出工艺什么的,只是觉得很好看。
“喜欢吗?”
“喜欢。”慕年打了个哈欠,“我不认识他,收这么贵重的礼物不合适吧。”
“地摊上买的。”霍临西随口道。
慕年笑:“说谎不打草稿。”
“你信了不就行了,”霍临西挑眉,“收着吧,我跟你是朋友,他当然要送你礼物。”
慕年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但他实在没力气,只想立刻闭上眼睛。
他躺在放平的座椅上,能够看见霍临西半个肩膀。男人宽肩窄腰,耳后似乎有一抹红痕。
慕年闭上眼睛,他本打算单纯睡觉,此刻却一遍遍地祈祷续梦。
然而他失败了,醒来已经到学校附近。
“怎么就这么点行李。”
“八天而已,临西哥吃宵夜吗?”慕年指着旁边一家煲仔饭。
霍临西一看皱眉:“不好消化。”
“我是说粥啦。”慕年笑着,扯住他的袖子。
霍临西被他拉进店铺,低头看着扯他衣袖的那只手。
修长,白皙,劲瘦。似乎比以前更骨感了。
不是说过得很好吗?怎么反而瘦了?
“临西哥,你吃什么?这里的白灼生菜和甜醋鸡糜都很好吃。”
“同学我看你来过好几次了,这是你哥哥?”老板拿着小本好奇问道。
“是啊,我哥哥。”慕年笑,眉眼弯弯。
霍临西不自在地翻了几下菜单,“云吞面,蜂蜜暴打西柚两杯,还有你说的那两个。”
“那我要皮蛋瘦肉粥。”慕年举手。
霍临西斜睨:“小学生。”
慕年眨眨眼:“大学生。”
“精力恢复了?”
“浑身都是力气,你车上真好睡。”慕年说。
霍临西哼一声,精心选的车型、香薰、光影,不好睡才怪。
“那块手表不喜欢?怎么不戴?”
“太张扬了,”慕年无奈,“大晚上月黑风高,我又不像临西哥你有重要场合。”
“给自己投资,不分场合,”霍临西也意识这礼物有失水准,“那你喜欢什么?皮蛋瘦肉粥?”
“唔,我喜欢花,鲜花,黑蔷薇。”慕年眼里泛着奇异的光。
“哪有那种颜色的蔷薇。”
“有的有的,”老板端着两杯暴打西柚出来,“我女儿院子里就有,黑不拉几,看着挺丑,但不难看。”
“……”老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黑蔷薇很好看的。”慕年争辩道。
“花语是什么?”霍临西突然问。
“我知道!”老板热情极了倒背如流:“无望强烈而痛苦的爱!等待,守候,悲伤。”
慕年吸着冰凉的果茶,心想这么贴切啊。
霍临西目光探究:“又暗恋了?”
“咳!我那是——”慕年一顿,继而弯起眼看着他,“没错,我又暗恋了,也可以说是明恋。”
霍临西的杯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清脆的碎裂声。
薄胎玻璃杯碎成了渣渣,西柚汁炸裂迸溅,喷了霍总满脸满身,白衬衣前胸湿透,深色两点若隐若现。
第11章 心理咨询
人似乎总是记吃不记打。
慕年渴望和「霍临西」在梦里见面,他沉迷那种平静安宁的感觉,但这样的梦境开始越来越浅,越来越短,甚至有时一连几天,他都无法梦到墓园。
取而代之的,是寂寥而真实的前世。
周围树木灰白,像颜料用完的画笔潦草涂抹,尖锐凌乱的笔触刺破天际。
慕年坐在自己的墓碑前,静静地等待着。
他数地砖上的纹路,直到地砖老化腐朽,变为一捧尘土。
他数林立周围的墓碑,他看不清楚远方,因为他无法离开三米。
树木从青翠到深绿,从枯黄到光秃,岁岁重复。时光仿佛按下加速键,他的墓碑渐渐长满杂草,遗照被尘土覆盖腐蚀得失去原貌。
他低着头安静地坐着,脸上瘙痒,一阵熟悉的清淡花香。
他伸手,从自己脸上摘下一朵盛放的黑蔷薇,指尖除了花茎的柔韧,还有软烂粘稠的物质。
他定睛看去,原来是自己脸上腐烂的碎肉!
慕年瞪大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脸上还残存着皮肉腐烂脱落的幻痛。
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心脏砰砰砰跳个没完,他轻手轻脚爬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脸,站在阳台上眺望城市高楼。
清晨的冷风刮得脸上发痛,他反而想清楚了一些事。
他或许,该去约个心理医生。
——
“好点了吗?”梁蔡把无框眼镜从鼻梁上取下,将一杯热水推到对面。
在诊室里,他是专业而温和的,一点也没有平时吊儿郎当不靠谱的样子。
霍临西揉着眉心:“很少做梦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恐慌感。”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差,而且……”他思考着精准的词语,“他很真实,但又和平时不一样。我感觉他是活的。”
“你觉得他在等你?”
“他一直问我还会不会去找他。”霍临西终于想明白那种愧疚感来于哪里。
“好吧,你和我以往的病人不太一样,我还算了解你,你一直是理性的,所以为什么要构造一个假像,又理智地把他消灭?”
霍临西不太适应梁蔡这专业性满满的样子。他拿起水杯,温热的白瓷让他想起「慕年」抚摸他的手的触感。
“我应该没那么无聊。”他说。
“买进卖出也是无聊的金融过程。”梁蔡往自己的茶杯里泡了一包花茶。
“挣钱不无聊,”霍临西说,“你这眼镜怎么回事。”
梁蔡:“你不觉得我帅的太突出了吗?戴个眼镜更有亲和力。”
“……”
“你这表情几个意思?”梁蔡气笑了。
“两千块也是钱,赶紧分析我的症状,”霍临西说,“前天我忘记吃药,又梦到了他,他……”
霍临西想不出一个具体的词形容「慕年」那晚的状态。
“他很恐惧。”他缓缓地说。
“恐惧什么?”
“我不知道,他生气,但不跟我发脾气。他很害怕,也不跟我明说。不想让我走,最后也没拦我。我被闹钟吵醒,他就站在那儿笑着看我走。”
梁蔡一时间没有说话。这不符合理论,也不符合服药后的现象。
霍临西闭眼靠在椅子上,这两天那个画面一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昨晚他犹豫很久,还是吃了药,刚吃完他就后悔了。
“又做梦后,身体哪里不舒服吗?”梁蔡问。
“身体疲惫,心里一直想着那个画面。”
“头不疼?你刚才一直揉额头。”
“我那是被气得,”霍临西想起这事就气短,“明期入股的娱乐会所被查了,连累了三条街的酒吧。”
“怎么回事?”梁蔡严肃起来,“恶意竞争?”
“大概率是真的,他这段时间都不敢跟我大呼小叫了。”
“你太惯着他,由着他在外面骂你,”梁蔡替他不值,“他还抢你老公。”
“……”霍临西感觉一言难尽,“还我两千块钱。”
“就当我放了个屁,概不退款。”梁蔡迅速整理形象,“你们家的情况也够复杂,药你继续吃,每周过来复查一次。”
“霍总,咱可不兴干那种假装忘吃药的事儿。”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霍临西感到无语,“我要是不想吃,会直接断药。”
梁蔡冷笑:“哇,厉害极了。”
“……”
送走日理万机的霍总,梁蔡从前台顺了一杯柠檬茶,正啜着突然看到一个眼熟的脸从旁边飘过去,面色苍白黑眼圈浓重。
梁蔡顿时挑眉,这不就巧了么。
“他挂了谁的号?”梁蔡靠着窗口问。
“秦医生。”护士说。
……
咨询室摆着人体工学椅,办公桌摆着两盆绿植,电脑放在角落,桌上只摆着一个纸质笔记本。
医生给他接了一杯热水,“要来点茶叶或柠檬干吗?”
“白水就好,谢谢。”
医生神情平静温和,金丝眼镜显得儒雅博学,“可以先说说现在的状态,你看起来很疲惫。”
“连续几天没睡好,一直做噩梦,醒来也忘不掉……”慕年描述那些噩梦。
“黑蔷薇?”
“是的,从我身上和坟墓里长出来。”
“当时疼吗?还是其他感觉?”
慕年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有从自己脸上扒下无数朵花的恐惧。他犹豫道:“好像没有,只有抠掉自己的肉,手里黏糊糊的触感。”
“梦里只有你自己吗?”医生问。
“噩梦里只有我,其实我之前连续做了几天梦,总是梦到一个人。我生活里发生了点不好的事,从我梦到他开始,我情绪变得平静,但是最近我梦不到他了。”
“生活里的事,方便跟我说说吗?”
慕年略微犹豫,“是我的姥姥……”
自己的脆弱让他感到羞耻。
“梦里的那个「人」,你渴望拥有一份不会失去的情感,并将这份渴望寄托在熟悉的人身上,在梦里创造出一个陪伴自己的……”医生停顿了几秒,“……替身?”
慕年对此感到羞愧:“他在现实里对我也很好,我们是朋友。”
“你需要一份更深厚的感情来支撑你,朋友是不够的。”
“我找不到其他的。”慕年不安道。
他付出过强烈感情的,只有外婆、阵雨、霍明期、霍临西。
医生问得很仔细,不断在笔记本上记录,“初步判定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也有明显的焦虑症状和延长应激障碍,源自于你对他人的强烈情感依赖和某种创伤,我猜这种创伤不止是你的外婆?”
慕年沉默着点头。
“三次。”他哑声说。
医生点点头,“那么,针对你频繁噩梦影响睡眠的情况,确实需要一些药物辅助,其他问题,我还是建议你先尝试药物之外的手段。”
“比如……你的那位朋友,你对他的信任和你对情感的谨慎迥异,这是个良好的开始,说不定他会比那位「替身」更让你平静。”
医生开出药单,等慕年走后对着笔记本深思。
“诶?梁医生,秦医生呢?他的盒饭不要啦?”
“我可以免费帮他吃掉。”梁医生笑眯眯地说。
“随便你啦,只要你不怕秦医生发达的肱二头肌。”
“……”
……
他以为自己死得还算浓墨重彩,刚被束缚在坟墓的时候,他心里无比焦急。他的葬礼上没有霍明期的影子。他明明救下了霍明期,难道后来还是出事了?
他听到那些人议论,是霍临西亲手把他从土里挖出来。
人们议论他沾满泥的双手,也议论他平静到极致的情绪。
第一年,慕年静静地等待着。霍临西抱着一束向日葵,他还疑惑为什么霍明期自己不来,要托他哥哥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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