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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华正坐在书桌前,台灯下摊开一个笔记本。看到慕年,他没有惊讶,轻声说:“表哥,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跟他走。”
慕年愣住了:“你说什么?”
小华转过身,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绝:“我跟爸爸走,去他那儿住。”
“不行!”慕年断然拒绝,“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身上还有债,跟他住一起你会......”
“我知道。”小华打断他,“但这是最好的办法。妈妈一个人负担我和小琳,太辛苦了。他不给抚养费,如果我们都跟着妈妈,她会过得很不好。但如果我跟他走,至少表面上他得负责我的开销,这样妈妈就只需要负担小琳一个。”
“我想换一段太平日子给我妈。”他平静地说。
“我十六岁了,不是小孩。”小华站起身,他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坚定,“而且如果我跟他走,他就没理由再纠缠妈妈。他可以对外炫耀儿子归他了,面子上过得去,就不会天天来闹。”
“他一生气就会对家里人冷暴力,砸东西……”慕年提醒。
“我记得。”小华声音很轻,“每次喝醉了就摔东西,骂小琳,我都记得。”
“那你还......”
“正因为我记得,我才知道怎么对付他。”小华眼中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冷光,“表哥,我不是去任他宰割的。我有我的打算。高中三年,我只需要他出学费生活费。等考上大学,我就自由了。”
“你妈不会同意的。”慕年心中复杂,“你再稍微等等,我再想想办法。”
“表哥,你自己都那么忙那么累,有那么多事要做,别把这事告诉表嫂,我们是亲人,不想成为拖累你的人,所以需要你帮我劝她。”小华恳切地看着慕年,“表哥,我妈心软,又觉得对不起我们,总想什么都自己扛。但她扛不住的,她已经累出病来了,只是瞒着我们不说。”
慕年想起文燕眼下的乌青和总也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沉默了。
天亮后,文燕勉强打起精神做早饭。餐桌上气氛凝重,小琳低着头小口喝粥,眼睛还肿着。
“妈,我有事想说。”小华放下筷子。
文燕抬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想好了,我跟爸爸过。”
勺子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文燕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搬去跟爸爸住。”小华重复道,声音平稳。
“不行!绝对不行!”文燕猛地站起来。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已经把自己人生弄成泥坑,会一直缠着我们。”小华依然坐着,抬头看母亲,“所以才要去,妈,你听我说完。”
他把自己对慕年说的那套道理又讲了一遍,条理清晰,冷静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文燕听着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行!我又不累,我养得起你们!”
小华站起来,走到妈妈身边,轻轻抱住她,“妈,我已经长大了,能保护自己。而且,这只是一时的。等我上了大学,我就回来。到时候小琳也上大学了,你也轻松点。”
“可妈妈舍不得你......你跟他住,被欺负怎么办?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我也舍不得你和妹妹。”小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忍不住吸吸鼻子,“但这是我们一家的长远打算。你想想,如果我一直跟着你,他隔三差五来闹,你工作受影响,小琳学习受影响,我也没法安心读书,不如我主动过去,换大家安宁。”
慕年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他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也是在某个瞬间突然长大,不得不面对各种各样的精打细算,甚至他比小华还要早得多。后来天灾人祸,他坐在坍塌的房子里,医院里是多种病复发的老人,他一筹莫展,直到一笔不菲的助学金突兀打到卡上......
“姨妈,”他开口了,“只要还和以前的朋友亲戚有联系,他早晚都会知道新地址,不如一了百了,彻底抛弃以前的人际关系。”
文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而在震惊中,她心中却逐渐意识到这是对的。
慕年艰难地说,“赵昌平的个性我们都清楚,他不会善罢甘休。要解决他天天来闹的事,一个是小华的想法,另一个就是搬到一个他完全找不到的地方。”
文燕泣不成声,她有些羞愧,“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比较好的工作......”
慕年叹了口气,这是现实的问题,文燕现在的工作确实找得也不容易。
“我不会受影响,就照我说的吧”小华坚定地说,“妈,相信我,而且我也更适应以前的环境,我喜欢k市老家,那儿还有我的朋友,说不定我能考的更好呢?”
这场谈话持续了整个上午。最终,文燕在小华的百般理由下不得不让步。孩子说得简单,慕年帮忙联系了律师,经过律师一番分析建议,文燕最终提出的要求是必须签订补充协议,明确赵昌平的抚养责任,并保留她随时探视的权利。
当天下午,赵昌平接到电话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本只是想来闹一闹,让文燕日子不好过,逼她要么复婚要么给钱让他在股市东山再起,没想到竟然真的要回了儿子。
“小华自愿跟你,但有几个条件。”慕年声音冰冷面无表情,“第一,必须签订书面协议,明确你的抚养责任和姨妈的探视权。第二,不得干涉小华的学习和生活选择。第三,如果再有协议上的行为,我们会立即通过法律途径要回抚养权。”
赵昌平满口答应,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在他听来,这些条件都不算什么,除非进监狱,他不太把法律那套东西当回事。重要的是他赢了,从文燕手里夺回了儿子,谁还能再说他输光家里的钱,前妻却有能力抚养两个孩子?
协议签订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街道司法所的工作人员在场见证。赵昌平打扮得人模狗样,签字时手都在抖,不是激动,而是前一天又喝多了。
小华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和所有课本。和妈妈妹妹告别时,他抱得很用力,但没掉一滴眼泪。
“每周五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他对文燕说。
文燕红着眼眶,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
小琳哭成了泪人,拽着哥哥的衣角不肯放手。小华蹲下来,擦掉妹妹的眼泪:“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三年很快,等我回来。”
他又转向慕年:“表哥,下次记得带表嫂回来。”
慕年点头:“有事随时联系我,你不是一个人。”
看着小华跟着赵昌平离开的背影,文燕终于崩溃,瘫坐在司法所门口的台阶上,哭得撕心裂肺。慕年扶着她,小琳也扑进妈妈怀里,母女俩哭成一团。
“我是不是做错了......”文燕喃喃道,“我是不是不该同意......”
慕年不知如何回答。这世上很多选择没有对错,复杂得人一辈子也想不清楚。
那天晚上,霍临西打来电话时,文燕和小琳刚进房间睡觉,他走到阳台上,看着H市的夜景,声音分外低沉。
“今天怎么样?”霍临西敏锐地听出他情绪不对。
慕年没瞒他,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安排个顶尖律师。”霍临西道。
“不用,已经处理完了。”慕年叹息,“赵昌平那种人,狗皮膏药一样,或许小华真是对的。我只是觉得无力。看着小华那样,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但我后来有你。”
“你表弟有你们,”霍临西声音低哑,“而我遇到你......你已经十八岁了。”
慕年知道他的意思,不禁笑:“临西哥,我是十六岁才抽条,要是你更早遇到我,说不定我们反而完了。”
“我那会儿本来就捐了一次笔,见到你,只是抱有私心地又追加一笔而已,你上大学后联系到我,一切还是会开始。”霍临西也笑,音色磁性地摩擦着慕年的耳道
“临西哥,我慢慢地告诉姨妈我们的事情,你可不可以等等我,可能时间有点长。”慕年心底有一抹不安,霍临西的家人虽然不支持,但起码知道同性取向的存在。他怕文燕的反应会激烈到创伤他和霍临西的关系。
“不着急,时间会把一切都磨圆润,我又不是追求亲人认可否则就寻死觅活的人,”霍临西说,“早点休息,别想太多,过段时间我也休几天假,提前一起去德国熟悉熟悉,去阿尔卑斯滑个雪。”
压低声音聊了近半小时才挂断电话,慕年靠在栏杆上,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华发来的短信:
“已到家,条件一般但能住。他喝了酒在睡觉,我没事。”
慕年盯着这行字,回复:“照顾好自己,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回完信息,他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肉眼看不见的高处,冷静地注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霍临西:“睡不着的话,我可以给你讲睡前故事,七八年年前大冬天,一个年轻人在德国迷路被好心老太太收留,被热情投喂两个三明治后发现自己家就在五十米外。”
慕年忍不住笑了,回复:“好,我想听。”
第25章 我对象是男的
慕年的德语学得挺一般, 仅限于听课,口语他自己觉得一塌糊涂,只是拿了个证而已。
异国他乡的雪山脚下, 慕年头一次穿上滑雪服,摔了两三个大马趴才慢慢掌握一点技巧。
“挺好,挺快。”他男友在一旁想憋笑又憋不住。
“想笑就笑吧。”慕年控制着滑雪板,其实还好, 没有第一次学游泳时的四肢难以控制。
“雪山真美。”雪山下的小镇也很美。
餐厅里的食物卖相粗犷, 不过味道还不错,慕年和霍临西在这里度过了不需要想太多事的几天,很快就到开学的日子, 在这之前霍临西就必须回去,他准备了很多东西给小男友,还一起去拜访了那位老学者, 一个文化气息浓厚的家庭,霍临西勉强感到满意。
慕年就这样在慕尼黑安顿下来,不过随着生活进行,他发现还有很多事情在烦他,首先就是课程系统,国内外的都一样复杂晦涩又难搞,部块和流程多得像广场地砖。
他们几乎每天都通话,霍临西察觉到慕年的适应, 他带着故意说:“你不会不想回来了吧, 一点都不想我?”
“如果没适应, 你不是更担心?”慕年又跟他描述自己交到的两个朋友,一个华裔一个德国人,不算交心, 但终于有伙伴一起做小组作业。
他的签证允许每周兼职一段时间,但慕年认为没必要,他需要了解一些更深的东西,以便未来做选择的时候不至于一无所知。
这样忙碌的时间过得很快,慕年拖着行李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冬,离过年没几天,霍临西差点飞到德国来找他。
“什么时候走?”他见面先问。
慕年扫过他的额头鼻尖嘴唇,“四月。”
霍临西不想垮脸,但他这人就是这样,慕年还要离开这事特别吸引他的注意。
“和大学生谈恋爱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家就飞到天涯海角。”他边开车边说。
“和年长男人谈恋爱就是这样,无论我什么时候回来,男朋友都来接我。”慕年笑着。
霍临西看了他一眼,“给点实际的。”
慕年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没等男友不满,再次吻在唇角,直到唇峰,微微开启的唇瓣间隙……
霍临西微闭着眼想,小男友确实知道什么最实际。
慕年在蓝天公寓住了十几天,再次提着行李飞往k市,文燕已经问了好几次,霍临西虽然嘴上不说,但显然舍不得他走,慕年两头牵挂。
回到k市已经是腊月二十六,文燕那晚准备的菜比以往过年都丰盛,小琳初中拔尖,进入高中后只排在中游,看起来稳重不少。
慕年给她们带了很多风景照和纪念品、化妆品。
“表哥!”小琳很少买这些,她妈妈挣钱不容易,还要照顾哥哥,她只有洗面奶和宝宝霜。
“其实给你妈妈的比较多,我也不懂,那边的朋友帮忙参考的。”
“已经很好了!我都没见过……哇塞这个手机上有!好贵的……”小姑娘兴奋又忐忑,表哥肯定破费了。
“来!吃饭!”文燕喊道。
慕年想帮忙,姨妈死活不让他插手,他只得坐在沙发上等吃。有文燕最拿手的红烧排骨,今天买的都是精品仔排,色泽红亮。吃着吃着又说起小华,文燕有些沉默,半晌后叹了口气。
“他报喜不报忧,我去看过几次,他都是偷偷跑出来见我,生怕被那王八蛋发现。”
“算了不说了,后天我再看他一次,不跟我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他钱够不够用……”文燕说着说着有些哽咽。
虽然有烦恼,但慕年还是感到慰帖,前世他和姨妈基本没什么联系,这一世不一样的地方终究很多。
“姨妈,”他斟酌着,“他一个人过年,二十九号我可能得回京城。”
“这么快?!”文燕惊呼。
“表哥,是嫂子吗?”小琳机灵地问。
慕年点头。
“女朋友啊,一个人过年……让她到这儿来行不行?咱们人多也热闹点,还是她不方便过来?”文燕问。
“不是不方便……”慕年心想怕吓到你。
“表哥,嫂子漂亮吗?”小琳对嫂子一直有种都市丽人的幻想,莫名崇拜那位从未见面的表嫂。
“漂亮。”慕年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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