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年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霍临西说,“但也不完全不是因为你。”
他沉默片刻,“我几个月前去聚餐,话说得可能让她很难堪,你记得那次吗?”
慕年当然记得。
聚餐前一晚,霍茵的电话打过来,霍临西没接,挂了又响,他又挂。第三次响,他接起来,语气很平:“姑妈,工作的事找特助,家事不用找我。”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
霍临西说:“您说的那位,我打电话说清楚了,我不需要相亲,至于我跟谁交往,交往到什么程度,这是我的私事。”
他顿了一下,“您找的那个人侵犯隐私,已经进局子了。”
慕年当时在旁边,没问,霍临西也没解释。
此刻霍临西把碗放回托盘:“她以为你是我一时兴起。对她来说,她侄子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忽然谈了个男人,霍家祖坟可能又要蒙羞。”
他顿了顿,“她其实不在乎我跟谁在一起,她在乎的是霍家必须保持正常,你别管她。”
慕年缓缓地擦着桌上几点汤汁,给霍临西捞出一只炖煮软烂的脱皮鸡腿儿。
他把保温锅收拾好,洗了自己的碗,回来坐到霍临西对面。
“伯父那边呢?”他问。
霍临西笑着碰了碰他的脸,他觉得慕年好贤惠,忙忙碌碌的模样有点可爱,“不用叫他伯父,他不配。”
慕年侧头贴贴他的手心,没有说话。
窗外灯火绵延,k市的夜景没有京城繁华,但铺得平、铺得开,像摊开的一匹素缎。霍临西看着那片灯,忽然觉得累。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他说,“他们今天落地的时候,我人已经在k市,这会儿他们联系不到我。”
慕年看着他。
“我助理那边,他们肯定联系过。”霍临西的声音没有起伏,“我让万助统一口径,我不想被打扰。”
“霍明期呢?他知道我们的事。”
霍临西垂下眼睛。
这个弟弟比他小很多,从小被他妈带在身边教养,如今已在才刚刚进入集团核心层,手里握着几个疲软的子公司。霍临西差点被气疯那年霍明期才念高中,他们之间谈不上恩怨,只是疏远,当然可能只有他一厢情愿这么觉得。
“他应该会如实汇报,他等这一天应该等了很久,我爸这次回来,手里百分之地二十的股权极大可能会再分配,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被酒色掏空,走路都成问题。”霍临西说。
霍正廷的事不难查,霍茵一向以家族里难得的正经人自居。
慕年已经很久没想起霍明期,但他谈了人家的大哥,早晚还要再见面,这么一想他的人生履历也挺精彩,毕竟他还重生了。
霍临西刚喝完两碗鸡汤,嘴角有一点油光没擦干净,自己浑然不觉,正低头看手机。
慕年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霍临西接过,擦了一下:“还有吗?”
“没了。”慕年说。
他把纸巾接过来扔进垃圾桶,顺势握住霍临西的手。
霍临西看着他。
“你家那边,早晚要过这一关。”慕年说,他握紧那只手,霍临西只有抬过汤碗的手心是暖和的,手背和手腕一片冰凉,“但不一定非得是现在,临西哥,你有什么计划,就按你的来,要是有事别瞒着我。”。
他弯起眼:“你现在人在k市,喝着我姨妈炖的鸡汤,既然不想被打扰,那就别想了,明天我们去逛花市,姨妈家里还缺几盆绿植。后天我带你去吃一家开在居民楼里的烧腊店,还是姨妈的本地同事推荐的,那些跟你父亲、姑妈、弟弟都没关系的地方,我都想和你去。”
霍临西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慕年。
那是一个客客气气的捐献答谢会,他被家里的事搞得透不过气,便来到那个中学,随着校领导的介绍走走停停,其实没怎么注意听,一直看着校园景色。
无意间惊鸿一瞥,光荣榜侧边放着年级前十的照片,少年青涩而坚韧,双眼明亮乌黑,唇角抿得平直,模糊的证件照都掩盖不了那股溢出照片的俊秀。
霍临西被勾了魂。
令他难堪的是,他动心起念的人是个小他十四岁的高中生,为数不多的安慰是少年因为频繁休学而年龄偏大,那时已经成年。
不然霍总可能真的会立刻落荒而逃。
第27章 老头子真他妈变态
后来听说霍明期竟然一直钓着慕年, 他心想这种好事要是落我身上就好了。
后来的事他始料未及。
短短时间里一切风云突变,慕年和他相识相交,从朋友关系到窗户纸捅破, 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他三十四岁这年,忽然发现自己会为一个人深夜飞两千公里,会对着礼品目录纠结, 最后因为年轻爱人的建议而全部删掉。
慕年说他在学怎么让两人的感情更长久。
霍临西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从头学起的人。
“想什么呢?”慕年问。
“想你刚才的话。”霍临西说, “烧腊店,又是过年,那应该很火爆, 几点开门?”
慕年笑起来:“十一点半,但我们得十点去排,现在睡还能睡六个小时哦。”
“行。”霍临西说, “我先洗个澡。”
同一时刻,两千公里外的京城,霍家老别墅。
书房的灯亮着,霍正廷坐在紫檀书案后,面色沉郁。案上茶盏凉透,无人敢来换。
他一回到家就唯我独尊,全家人都烦他,以前不喜欢也要恭维, 现在有霍临西在前头顶着, 霍明期也敢这时候站书房里。
霍茵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 身姿笔挺,保养得宜的脸比霍正廷还要年轻,大晚上手边还放着茶。
霍明期站在书房中央, 语气平稳。
“......万特助的原话是,大哥最近的行程不对外公开,私人行程尤其不便透露。集团总助那边我也问过,同样说不知情。”
霍正廷没有立刻开口,但脸色更加黑沉。
他今年七十二,两个多月前和老婆从爱琴海奔赴瑞士疗养,原计划过完正月十五回爱琴海继续浪,昨晚在苏黎世机场接到霍茵电话,说今年准备办个家宴,但霍临西不知所踪。
他问原因。
霍茵说:“临西极有可能在陪他那个还在上学的男情人过年。”
霍正廷沉默了很久,迟钝地想起来自己几年前说过家里再也不许搞同性恋,顿时火冒三丈。
他说:“订最近的航班!我还治不了他!”
此刻书房窗外隐约传来佣人的走动声,新年的红灯笼全是工匠手工制作,已经挂满庭院,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书房安静得可怕,霍正廷看着窗外那些灯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年霍临西十八岁,高考结束,分数够任何一所他想去的大学。霍正廷让他报商科,他不说话。霍正廷连问三遍,他说:“我想学建筑。”
那是霍临西第一次违逆他。
后来霍临西还是读了商科,毕业后进入集团,从基层做起,十年升到副总裁位置,霍正廷以为他已经正常了,这个大儿子他寄予厚望。
六年前霍临西突然提出离开集团,理由是想做自己的事。霍正廷不允,僵持半年,最后还是霍茵从中斡旋,霍临西保留股份和董事席位,但不再参与日常经营,三年前回归集团,大刀阔斧一番改革,霍正廷一直在后悔那会儿为了出去浪放了太多权柄给大儿子。
自从那年他一时鬼迷心窍,父子见面次数锐减,逢年过节霍临西未必去看他们,但礼数从不缺失,霍正廷以为这是一种稳定,甚至他觉得这样挺好,大儿子稳定地给他每年的分红添砖加瓦就行。
直到此刻。
“那个人,”霍正廷开口,“查清楚了?”
霍明期应声:“查过一些公开信息,名字叫慕年,二十九岁,h市人,本科就读于T大——”
“谁问你这个。”霍正廷打断他。
霍明期顿了一下。
“我问你,”霍正廷直视他,“他跟临西是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开始的?认真的还是玩玩而已?这人什么底细?”
霍明期沉默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红灯摇晃,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垂下眼睛,片刻后抬起,语气如常。
“他们一年前在一次T大活动里认识,慕年是物理系的学生,大哥给物理系捐了两千万奖学金,他们偶然碰到的,”他停顿,“后来私下来往增多,大约去年上半年确认关系。”
霍正廷没说话。
霍茵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至于慕年的背景,”霍明期说,“普通家庭,父母早逝,由外婆抚养长大,学习还可以,但就是......”他顿了顿,“除此之外,没有查到其他问题。”
霍茵开口:“明期,你是不是还瞒着什么?”
霍明期看向姑妈,霍茵这是想干什么?
霍茵的语气温和,话却锋利:“你大哥这些年不近女色,我们只当他眼光高,或者心里还放不下。现在忽然跟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男人在一起,还是你认识的......这事你事先一点风声没察觉?”
霍明期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没有。”他说。
霍茵静静看着他。
“你也认识这个慕年?”霍正廷皱眉。
好熟悉的桥段。
霍明期说:“爸您也知道,大哥和我并不亲近,他私下和谁来往,我哪里知晓。”
霍正廷把茶杯重重搁下。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大哥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你一句都不跟我提醒。家宴他不来,你也不知道。现在他连父母回国都不露面,你还是不知道原因,你这个弟弟就是这么当的?”
霍明期垂眼:“爸,他是我哥,不是我是他哥。”
书房安静下来,霍正廷气得差点被呛死,霍明期又上去给他殷勤拍背。
霍屹戎一直站在窗边比较远的位置,没有参与对话。他是次子,比霍临西小十岁,比霍明期大一岁,在集团也就每年分点钱,常年不着家。
此刻他半倚着窗台,似乎在欣赏那几盏红灯笼,连眼神都不想给屋里三人。
但霍正廷却看了他一眼。
“屹戎,你有没有话说?”
霍屹戎把视线从灯笼上收回来。
“大哥今年三十四了。”他说,“他谈恋爱,还要跟家里报备?”
霍茵皱眉:“屹戎,话不是这么说,你哥谈的是个男人!霍家要是因为他而丢脸,你也姓霍,你逃不了。”
霍屹戎没接茬,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卷了卷,塞回烟盒。他心想原来霍家还有脸这个东西。
霍正廷头疼至极不再看他,转向霍明期。
“那个姓慕的,你约一下,我倒要看看有多大魅力。”
霍明期嘴角抽了一下,老头子真他妈变态,上次他这么说,最后看上了男儿媳。
“约他来见我,”霍正廷说,“既然临西不回来,让他来。”
霍明期没有立刻应声,他不想说话,本来都打算好好拍拍老头子马屁拿点股份,现在突然恶心得不想开口。
霍屹戎忽然开口:“爸,您要见人家,以什么名义?”
霍正廷没说话。
霍屹戎说:“大哥还没把人带回家呢,您先要见,这算什么?”
他顿了一下,“您真想见,等大哥回来一起见。您单独见人家,万一话说重了,以后大哥那边怎么收场?大哥可不好糊弄,吃软不吃硬。”
霍茵倒是刮目相看地看了霍屹戎一眼,她还以为这个当过兵的侄子是个木头桩子。霍屹戎这话不中听,但道理是那个道理。
霍正廷瞪眼:“他还敢忤逆我?!!”
另外三人都没吭声,霍正廷的声音回声尴尬地空响。
“明期,”他脸色隐约发红,“你去想办法,明天之内,我要跟临西通电话。”
霍明期说:“是。”
霍正廷站起身,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霍明期说:“慕年,慕容的慕,年岁的年。”
霍正廷没有应声,推门出去了,书房里剩下霍茵和霍明期。
霍茵拿起旁边架子上的佛珠捻动起来,语气一贯地温和:“明期,你爸性子急,你别往心里去。”
霍明期说:“我知道。”
霍茵看着他,话锋一转:“那个慕年,你现在什么心态?你可不能也让我失望啊......”
霍明期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灯下投出淡淡的影。
“我不会的。”他说。
霍茵没有再问,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将要跨出门槛时,忽然停步。
“明期,”她没有回头,“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大哥难得遇到一个能让他破例的人,虽然挺奇葩,但我们做家人的,应该替他高兴,他终究走出来了,之后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人结婚的。”
霍明期站在原地,手指险些将皮肤掐出血。
霍茵什么意思?又把重心转向大哥了?真是个疯婆子,大哥从来就没有走进去过,一直就是他们几个被往事折磨!
他心里闪过很多事,脸色从涨红中慢慢恢复。
窗外红灯摇晃,将树木投进斑驳的影子。
得不到的似乎总也放不下,霍明期以前没觉得慕年有这么好,除了长得不错,他觉得慕年就是一片落叶,他捡起来看看,最后捏碎再丢进土里就好了。
可是落叶自己飞进别人手里,他才开始惦记,找来找去才发现,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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