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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又是楚修值夜。值房里,裴羽尚说道:“他们都欺负你,自己不想去值夜,所以给你多排了一天。”
楚修也叹了口气,值过一次夜,他才知道到底有多辛苦,难怪大家都不愿意去。
“我刚来的时候也一样,明明不是我,还给我排,那个时候天还热,热得我一身汗,还不能动,那个汗水顺着额头留下来,流到嘴里,又咸又臭!”
“你觉得我们对郑党的价值在哪里?”楚修忽然说道。
裴羽尚本来坐在自己的床榻上喝茶,闻言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不就是汇报皇帝的信息动向吗?”楚修淡淡道说道。
“啊??你的意思是,”
“不靠近皇帝,哪来的消息?”
“你敢靠近皇帝??”
“怎么不敢。”
楚修心说,江南玉可比洪水猛兽,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是因为自己是个正五品小小带刀侍卫,人家堂堂正二品官才礼贤下士对自己和裴羽尚。
而是因为自己的官虽小,职责却大,能够监视皇帝,第一时间同郑党汇报皇帝的一切。
“你准备靠近皇帝?”
“你懂不懂投名状的规矩?”楚修说道。
“你的意思……?”裴羽尚不是傻的,事实上他很聪明,楚修一点就悟,“咱们如果真的要去找郑经天,还得递上一点皇帝的消息?”
“对啊。”楚修喝了一口水,说道。
“你说得对,”裴羽尚陷入了思忖,眨眼看向了楚修,“你这也太上道了吧!”
“我们现在跑不掉,有了上次的谈话,如果我们不帮郑党,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让我们身首异处。”
“你说得对,那你的意思……”
“见机行事。”楚修说道。
——
到了深夜,司公公一从混元殿内出来,就看到了恭恭敬敬立在门口守夜的楚修。他心说自己一摊上楚修就被皇帝责骂,连带着对楚修也没什么好感。
“公公好。”楚修现在倒是机灵了许多。
“你倒是有礼。”司公公从上至下打量他,心说也不过就是长得好了点,却是个惹是生非、丝毫不安分的性格。
司公公就要走,那人忽然喊住自己:“司公公请留步。”
“你有什么事?”司公公停下脚步,睥睨地扫了楚修一眼。
“属下有事相求。”楚修说道。
“你且说。”
“楚修想司公公教楚修学茶。”楚修说道。
司空达哼地一声笑了,似乎在感叹他的自不量力:“我凭什么帮你,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笃定楚修给不了他任何想要的,自己已经位极人臣,什么东西不都是唾手可得?
一个小小带刀侍卫,倒是心比天高!就看是命比纸薄了!
“属下知晓躬亲卫里的郑党的人。”
眼前的男子忽然说道,司空达心下陡然一惊,大骇片刻。
面上却丝毫不显。
大殿门口除了楚修和司空达再无旁人,司空达左顾右盼,这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楚修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你知道,那你现在就告诉我,我一定叫皇帝赏赐于你。”
司空达又站直,一副高高在上、遥远不可亲近的表情。
楚修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司空达见骗不了楚修,一时对他有些恨得牙痒痒。妄谈政治,陛下知道了是杀头的重罪。
这回换楚修没说话了。
司空达一时居然摸不准他的心意,他顿时对这个小小带刀侍卫高看一眼,心说他也是个狠辣歹毒的,虽然年纪轻轻,却深谙官场上那些腌臜。
“你要怎么才肯说。”
“条件属下已经说了。”
“你这是要讨陛下欢心?”
“是的。”楚修直言不讳。
“学茶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而且你又是个侍卫,不是太监,陛下必然不会让你在御前伺候。”
事实上江南玉现在因为楚巡抚的原因很是讨厌楚修,这点司空达是知道的。
“属下深知因为自己先前的过失,陛下对属下没有好印象,属下日夜忧思,生怕保不住这一官半职,所以才求助于司公公。”
“你倒是聪明。”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万一你唬我,其实以公谋私,剪除与你不和的旁人。”
“属下会向司公公证明。”
“你居然敢同本公公讨价还价!”
“情非得已,属下处境艰难,不得已为之,还请公公海涵,楚修得了陛下亲眼,必然回报公公。”
“我不稀罕你的回报,本公公什么没有。”
司空达原以为楚修给不了自己任何想要的,却没想到在不远的将来,他一切想要的,楚修都轻而易举地给了。
但是眼下他没有那么远的眼界见识,识不出人的好坏,也只想独善其身,是以对楚修的态度很是傲慢。
“公公就当卖家父一个人情……”
司空达噗嗤一声笑了:“你爹的人情?他不人头落地就不错了!”
楚修握住刀柄的右手陡然一紧。
他只不过是在说话诈司空达,司空达被他先前的话带歪了,所以这一句话脱口而出。
司空达也是说完了才知晓自己的失言:“你什么都没听到。”
“公公教楚修学茶,楚修就什么都没听到。”
“楚修深知父亲为官多年,于社稷丝毫无功,但是楚修爱父亲,如果楚修不能为陛下做点什么,楚修于心不安。”
“熬不过你,我只教你一遍,学不会是你自己的事情,”司空达说道。
“多谢公公。”楚修佯装地满脸惊喜。
忍辱负重学茶怎么了。他能做的事情多得是。
“那你跟我来吧。我叫另外一个侍卫过来守夜。”
“是。”
——
茶房里,司公公高坐着,楚修立在大桌前,面对自己的是几十种茶叶,司空达有心整他:“你自己先把这四十多种茶叶记熟了,我等会儿考你。”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楚修愣了一下,立马点头称是。
期间司空达稍稍睁开了眼睛,朝那个认真记忆的男子瞧了一眼,心说他鬼九九还挺多,但是哪里配和自己玩。
“时间到了,你没记住,那就结束了。”
“小的记住了。”
司空达愣了一下,心说怎么可能。
楚修记忆力惊人,是因为他自己有独特的记忆的方法,相似的绝对不会一起背诵,因为这样的话大脑会极其容易混淆,利用谐音,利用相关信息帮助记忆,这点楚修极其擅长。
司空达考了一下:“这是什么茶叶?”
“叶片卷曲,都濡茶。”
“这个呢?”
“细细长长,梵净翠峰。”
“这个呢?”
“这个不是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司空达顿时惊了,他居然真的全部记住了!这是怎么做到的,这还是人吗?
他记忆力实在是太过人了,比之皇帝都不输!真的有这样的天纵奇才?
司空达安慰自己,也只是在记忆力上有所过人之处,其他地方不过普普通通的一个带刀侍卫,他这下没话说了,只好继续教。
“陛下不喝寻常的水,只喝露水,而且是清晨寅时的露水,你要学会去收集。”
司空达其实就是换个方法想整他。毕竟寅时搜露水,这种天,实在是寒冷不堪,辛苦非常。
毕竟那可是露水,需要多少枝叶上的露水,才能凑齐一杯。更何况……
司空达说道:“你先去搜集一壶。”
“……”楚修愣住了,暗中扫了眼司空达的神色,心说这个老东西,折腾他没完没了了,跟在江南玉身边的果然都不好伺候!
但是他隐忍下了:“好的。”
他拿着壶出去了,司空达才神清气爽,他又闭上眼睛假寐。
外面的楚修拿着壶,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壶,心说自己真的想撒泡尿进去。
他想找个地方灌点喝水进去,但是又知晓以江南玉挑剔至极的舌头一定能品出其中的不同来,所以彻底认命。
御花园内,楚修半蹲着,对着每一根枝丫上的露水都小心翼翼地收集,他很快掌握了诀窍——
先捏住叶片两端,防止露水从两边泄露出去,然后依靠重力,让一滴滴露珠顺着重力滑落到壶里。
这是个精细活,稍微有点着急,就会让一滴滴露珠流失。
时间缓缓过去,楚修却觉得自己更加耐心了,这样的工作对自己来说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他非常锻炼人的忍耐能力,一切都静默了,心中只有这么一件简简单单又重复劳动的事情。
楚修感觉自己的五感都敏锐了起来,他能听见清晨寅时鸣虫的叫声,似乎能听到草木经过一个寒冬悄然生长的声音。
他心说这点事又怎么样,谁过来的路不都是充满了屈辱?
等到多年之后他回过头看,不过是他的一点点来时路而已。
而且没有这样的日积月累,哪来的最后位极人臣?
他这么自我安慰,甚至有点感谢司公公,他让自己感受到了凌晨寅时御花园的美好。
寒冬里百花凋零。
只有梅花盛开。幽然暗香。楚修蓦地就想到了江南玉。心说他和梅花倒是挺像。
楚修福至心灵,在壶里装了三分之二后,
开始收集梅花上的晶莹剔透的露水,很快就装满了一壶。
马上要到上朝的时间了,司公公打了个哈欠,就要站起来去混元殿,外面楚修忽然跑了进来。
“公公,我都收集好了。”他把手里拎着的壶放在了桌上。
司公公陡然一惊,这才一个时辰,他就收集了满满一壶?
这也太快了,司公公用可疑的眼神望着他,心里又在想,皇帝那个脾气,他不可能作假。
一时对他更加刮目相看。
“公公,陛下叫茶。”那边跑来了一个小太监。
“今天来不及教你怎么泡了,我自己来。”
司公公自己上手,楚修在一旁观看,很快一杯茶就泡好了,小太监小心翼翼地端着过去。
混元殿内,江南玉已经换好了朝服,坐在案前,端过小太监手里的玄黑茶盏,用杯盖撇去茶水的浮沫,轻呷了一口,闻到清新飘逸的梅花香,手悄然顿了一下。
第32章 侍奉茶水
工部值房, 郑经天刚晨起,正在穿衣,他的亲信小太监突然蹑手蹑脚地跑进来,左顾右盼间门外无人, 这才递了一张纸条给了郑经天。
是恭亲王递来的纸条。
郑经天扫了一眼, 哈哈大笑。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我郑党又多一员大将!”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恭亲王愿意为国忠大人效忠, 只求国忠大人一见。
“我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
小太监帮着郑经天快速穿上衣服。郑经天的衣服大得很, 饶是如此大, 依然遮不住他的大肚腩。
他身前系着粗粗的腰带, 这才勉强遮掉了露在外面的地方。
郑经天漏夜离宫, 回了郑府。在走廊上遇到了冯氏,冯氏叫住他:“你这么急急忙慌的, 有什么事情吗?”
郑经天在点着烛火的灯笼下看清了冯氏的老脸, 这才笑说道:“娘亲, 恭亲王要投靠我们!”
冯氏一喜, “我这就去告诉老爷!”
“还劳烦母亲帮儿子通报。”
冯氏应了一声,进了屋子, 屋子里,一个丫鬟正在用温软的唇帮郑国忠口,她根本不敢看那个残缺的地方,只觉得凹陷又令人害怕。
郑国忠舒服地哼哼了两声,眼见冯氏进来, 就知晓有要事, 瞬间踹了那个丫鬟一脚:“滚出去。”
屋子里的人都滚出去了, 冯氏过去,替郑国忠穿上衣服,把恭亲王投靠的消息告诉郑国忠。
郑国忠生得居然有几份英俊, 只是已经年迈,这份英俊转成了阴沉。他的颧骨很高,下巴偏尖,面白无须。他闻言并不是太高兴:“不就是个落魄宗室吗?”
“老爷,蚊子腿小也是肉。”冯氏安慰郑国忠。
“你说的也是,”郑国忠如今今非昔比,郑党早就大官云集,是以哪怕是一介亲王投靠,在他眼里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过他们是有要求的。”冯氏说道。
郑国忠站起身,自己穿上了裤子,遮掩掉了残缺的下半身。这让他看上去和普通男人无益。
郑国忠不是因为贫穷被迫入宫的,他家境其实不错,他是为了飞黄腾达、平步青云自行进宫的。
他怀揣着一颗巨大的野心,不惜以身体残缺为代价,最后终成了一介祸国殃民的大太监。
“什么要求?他们如今堕落至此,还有空和本公公谈条件?”
“他们同楚巡抚和裴少卿结仇了,要我们对付这两家。”
“口气倒是不小!”郑国忠哼了一声,“楚巡抚我们还在拉拢,裴少卿官倒是不大……”
“楚巡抚也是个油滑的,两边都不得罪……我先前拉拢他,他还是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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