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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完全没有涉及的领域,这让他感到有些陌生,以及有些……害怕。
因为这就意味着他要改变自己。
“陛下不是曾说,陛下愿意为了江山和乐做任何事情?”
司空达见他居然没有责罚或者最起码怒斥自己,觉得他越发好了,也越发胆大,“楚修是不是个可造之材,只有给他机会才能知道,将之拒在门外,万一真成了奸党的走狗,到时候不堪设想……”
“你这么高看他?”江南玉皱起了眉头,“你为什么这么高看他?”
司空达把之前他对楚修的观察同江南玉全说了。
“他居然是这样一个人?”江南玉有些诧异,楚修在别人眼里居然是这样的?那自己之前表露的要求是不是有些冒犯他了?
“陛下要学会用人。就算不是他,看走眼了,也不亏,也可以是别人。就拿他练练手也不为过。”
“可是朕嫌人脏。他是楚巡抚的儿子,能干净到哪里去?”
“陛下,人生就是虱子爬满了的袍子,哪有不脏的人?”
“你说的有道理,朕再考虑考虑。”江南玉摆摆手,显然是有些烦了,叫他出去。
从混元殿内出来,司空达还为江南玉的改变而感到不可思议。
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一贯固执自闭的江南玉开始选择改变,但是这无疑是对天下黎民百姓都好的转变。他在努力做一个真正名载千秋的帝王。
司空达心想,楚修,这次我对得起你了,你帮我一把,我也拉你一把。礼尚往来,以后共事的时候还多的是。
第50章 “你能不能抱着我画画……
萧皇后的坤宁宫里, 萧皇后正在殿外修剪迎春花的花枝,贴身宫女笑说:“娘娘修剪得真好看。”
“治理宫务就像修理花枝,去掉难看的、会掠夺营养的,留下好的, 美观的。”
“娘娘说的是。”
“皇上这些日子可有进后宫?”萧皇后说道。
“未曾。”
“从未?”
“是的。”
“苦了楚婕妤了。估计日日以泪洗面。”
“娘娘, 皇帝怕是不喜欢楚婕妤。”
“也是, 雷霆雨露, 皆是君恩, 不喜欢便不喜欢, 当初南玉怕是为了应付我, 随手一点,根本没考虑太多, 不就是在这深宫熬着吗?你看那么多太妃, 以前不都是和我一样在深宫里熬着吗?多她一个楚婕妤又怎么样?等皇帝是她毕生的宿命。”
“娘娘可不是熬着, 娘娘精通诗书, 史书也博闻强识,娘娘胸有丘壑, 娘娘才是治国理政的好手,谁说女子不如男?娘娘巾帼不让须眉。”宫女谄媚道。
“可惜了,我这等身份,到底同南玉有些尴尬,离得近了, 也怕旁人说闲话, 影响南玉的名声, 要是有人能帮帮南玉就好了。他现在缺个左膀右臂。他又实在是个较真的。”
“娘娘,陛下年纪尚浅,较真也是正常的。”
“你说的是, 可是时局不等人啊,他必须快速成长成一个合格的皇帝。”
“你看,人有四肢,不能只有躯干,一个好汉三个帮,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萧皇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江南玉太缺人帮他了。自己多少有点使不上力气,再说了,深宫妇人议论朝政,传出去又是一片骂声。
她也只能在背后试图帮江南玉几把。
“娘娘可要再替陛下选几位妃子?”
“楚巡抚要是得知他的女儿在宫中不仅无宠还整日以泪洗面,怕是怎么也不愿意投靠皇帝了,甚至会投敌,皇帝不进后宫,我能有什么办法?还是罢了,先等等吧,毕竟年纪小,不懂事。”
“总会有人教他的。”
“是啊,年纪到了,情窦初开,什么都好解决了。”萧皇后心说南玉是年纪太小了,身上还有未脱干净的稚气,可是一个皇帝,怎么允许身上存在稚气?
外面忽然有个小宫女跑进来:“娘娘,陛下驾到!”
萧皇后立马出门迎接,江南玉一行人浩浩汤汤地过来。
江南玉其实有些烦这样的排场,让他不得不时时刻刻表现出距离感。时时刻刻得装得像一个皇帝。连见自己最敬重的皇嫂都是如此。
“皇嫂。”江南玉见到萧皇后出来迎接,快步上前,萧皇后朝他行礼,江南玉就要伸手拉起她,萧皇后却没有牵上他的手,自行站起来了。
江南玉愣了一下,等走进去,又呼退了下人,才说道:“皇嫂,为何……”
“南玉,”萧皇后眼神慈爱地看着他,“你长大了,有些事情在人前要避嫌。”
江南玉又怔了一下:“是他们又胡说八道什么了吧?我同皇嫂清清白白,日月可鉴,有什么怕别人说的。”
“他们是暂时没说什么,但是人言可畏,也要小心提防才是。”
江南玉才不信这些:“他们爱说说,谁敢说,我就砍了谁!”
萧皇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同江南玉争执,只笑说:“皇帝来找我,是有何事?”
“皇嫂,南玉有一问。”
“你且说。”
“南玉得罪了一位朝臣,但是南玉现在想礼贤下士,还来得及吗?”
萧皇后陡然一惊,立马站起,站起之后,满脸喜意,自己之前怎么劝他都听不进去的话,怎么到这时候却忽然想通了?
“来得及来得及,这位不行就换一位。”萧皇后见他陷入了细细的思索,适时引导道,“先去试试,不行的话,还有整个朝堂等着陛下您。”
“皇嫂说的是,他也没什么稀罕的,只是朕想练练手而已。”
“陛下说得对。”
“不知是哪位朝臣?” 。“这就不同皇嫂说了。”江南玉忽然站起。
“南玉,你记住,大丈夫何患无臣!”萧皇后吐出这一句话,有丝毫不逊色于世间最厉害男子的气概!
“好的,我记住了,皇嫂,我会引以为戒!”
“那你回去吧,皇嫂等候你的佳音。”
“好。”
——
出了春意满满、迎春初开的坤宁宫,江南玉回到了一贯冷冰冰的毫无装饰的没有种植任何植物的混元大殿。
这是阖宫最大的一座宫殿,却金碧辉煌之余一点人气都没有。寸草不生,干净到苛刻。
江南玉望着自己一贯住习惯的地方,再比一比皇嫂所在的坤宁宫,忽然觉得有些冷寂。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也没多想,径直跨进了大殿。
“陛下,可要处理政务?有不少人等待陛下接见。”
“先等等。”
江南玉为了方便,早就把自己原先的书房搬到了偌大的混元殿内,他第一次没有直接批奏折或者处理政务。
而是走到密密麻麻的书架前,从上头翻找着自己这些年读过的不计其数的史书——上面写满了自己的批注。有的书上的批注说不定都比正文的字数要多。
“陛下找什么,奴才帮你找?”
“不了,我自己来。”
江南玉博闻强识,记忆力惊人,他按照记忆找了基本和从善如流、礼贤下士有关的史书,拿了下来,轻轻扶着梯子边沿,缓步下来。
一整个动作仪态轻盈优雅,满满都是帝王之范。
“你叫他们进来吧。”
“好的。”
一个个朝臣进来,江南玉都端坐在上首,单手忖头,仔细聆听,偶尔抿唇,偶尔面沉如水,偶尔面无表情,却从来没有高兴的时候。
一群大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时偷看江南玉的神情,暗中汗流浃背。
短短几分钟的汇报,都会让他们整个人仿佛从水中浸湿了一般。
其实谁也不愿意来见江南玉,如果不是非要汇报,不得不来,谁也不愿意来。
为了皇权富贵,他们要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别人只是羡慕他们官居几品,只有他们才知道背后的种种可怕的艰辛。
在江南玉杀了那么多大臣之后,有不少大臣都想辞职不干了,但是又怕辞职这件事本身触怒了喜怒无常、暴虐残忍的江南玉。
所以竟是连辞职都不敢了,这才闷着头干了下去,却整晚整晚的睡不着,生怕江南玉什么时候心情不好想到自己把自己也一起发落了。
他们都是有苦说不出。
好容易汇报完了,一群大臣如蒙大赦,都齐齐出去了。
“一群蠢货。”江南玉说道。
他智商过人,能够轻易在朝臣复杂遮掩的言语中意识到根源所在,能够清晰地窥见别人丑陋拙劣的动机,但也许也是他这个过于敏锐的特质导致了他的多疑,他的焦虑症,他的厌恶大臣,他身上一点缓和的钝感都没有,尖锐无比。
“陛下,他们已经是人中龙凤了。”司空达叹了口气,安慰道。
他当然知晓皇帝到底有多聪明,可是他有时候也想,会不会就是太聪明了,陛下才永远不得休息?他总是在处理事情。他根本不知道养生的道理。
“人中龙凤就这样?也太担不起这个词了,一群酒囊饭袋。”江南玉语气尖酸地骂道。
“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朕看会儿书,你别说话。”
“好的。”
司空达虽然是这么应下了,却还是有些诧异,这是陛下罕见地没有从一见公事干到另外一件公事的时候。他原本还以为江南玉会开始批阅奏折!
江南玉居然有休闲的时候了!
这难道不是一个极好的微小的变化了吗?
江南玉才不管司空达在想什么,他翻开史书,按照记忆清晰地找到那些和礼贤下士有关的地方。仔细审阅,也看了看自己曾经的批注“什么礼贤下士,此人根本并非名臣!心胸狭窄,好名图利!满嘴欺骗!自矜自傲!”
又或者:“此礼贤下士者虚伪、好粉饰、好名,其实并不是真的礼贤下士!”
江南玉用极短的时间很快就把这些例子浏览了一个遍,却都没找到符合他的楚修的例子。一时有些烦躁,直接把书扔地上了:“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陛下,”司空达一惊,忙捡起那书,握在手里,看着江南玉,等候他发落。
“礼贤下士好难,礼贤下士好难。”江南玉有些焦虑地嘟哝了两句。
司空达一时笑开,也只有自己在这里,江南玉才会暴露一两分稚气。
他小的时候其实特别可爱,非常爱撒娇,当了王爷也还好,虽然要时时刻刻端着,但是在背地里还是个可爱孩子,是真的坐上了帝王,伴随着一开始一群朝臣欺骗和轻视,才慢慢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算了,朕不看了,随便吧,反正朕也不是多稀罕他,之后就看他自己配不配了!”
“是是是,陛下能这么做,已经是给足他面子了,他要是这次还不识抬举,陛下一定把他砍了!”
“那当然!他要是敢投靠奸党,这脖颈上的脑子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
这日,裴羽尚来找楚修,说是京城开了家新的酒铺,人山人海,口碑很是不错,所以带他也去尝尝。
他们到了碧玉酒铺,店小二虽然不认识二位,一见二位衣着光鲜亮丽,门口虽然要排队,却依然直接越过人群,把二人带到了二楼雅座。
“特权真好。”等店小二走了,裴羽尚感慨道。
“我倒是不喜欢特权,我喜欢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上来。”
“但是你现在走的是特权的路子,”裴羽尚说道,“皇帝一下子就让你踩过了多少人,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后嫉妒你嫉妒地发狂呢。”
“所以特权上来的最不安稳,下面的想拉你下来,上面的人瞧不起你。”店小二把热酒端上来了,给二位温酒,楚修停了停,没继续说下去,等人走了,才一边温酒一边继续说。
“况且我还搞不清楚皇帝如今是怎么想我的。我要不断地去揣摩他对我的想法、意思,这样太没安全感了。”
“你说得对,”裴羽尚代入一下,也能理解楚修的意思了。
“你说皇帝会不会不容分辨直接砍了你?”
“现在还没有下旨意,应当不会。不过谁知道呢。”
皇帝在他印象里是个颇为急躁的人,其实正常人也没几个能公正处理一件事情,都带着自己的偏见,更何况是杀人如麻的江南玉。
他不由分说,不给自己分辨的机会,一个心情不好,因为郑党昨日在楚家筵席上的举动,从而怀疑他是奸党,已经和奸党投诚,直接把自己杀了都有可能。
“那你怎么不跑?”裴羽尚低声道。
楚修苦笑:“现在怎么跑,跑不掉,那么高调,多少人盯着我,我往哪里跑?人家正愁摘不到我的把柄。”
“也是。”
酒热了,楚修端起,喝了一口,忽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不好喝吗?”裴羽尚也端起热水中的酒壶,倒了一杯在自己花里胡哨的酒盏中,喝了一口,瞬间也和楚修一样皱起了眉头。
裴羽尚虽然酒量不好,但是品酒的舌头很有一些东西。
这就分明掺了水,而且辣味很重,口感很直接浅薄,丝毫没有层次感,醇香馥郁更是一点都没有,绝对算不上好酒,甚至称得上低劣。
楚修从二楼往下看,看到那个排着的长队,说道:“我猜里面有不少都是托。”
“什么叫托?”
楚修解释了一下,裴羽尚恍然大悟:“对!不过还能这么玩!他这是欺骗客官啊!我们这么一喝不就露馅了吗?这是注水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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