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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来仙将酒盏放下,“先生所担忧的,我都清楚,但我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就此罢休。”卫衡坐下,打量着那盘棋,“以己布局,引敌而入,来仙,这就是你当初不想同我学剑的原因吧。”
应来仙在卫衡对面坐下,直截了当道:“学生此来,是拜别先生。”
“十二年了,你终究还是要离开。”
应来仙没说话,他在榷都待了十二年,卫衡便护了他十二年,这次去花语阁前卫衡便已经说了,若此行过后,他还是不打算改变想法,那便由着他去。
“学生能学的已经学完了。”应来仙起身,双膝跪下,一如当年一般对着卫衡行了大礼,“我还有一事需要求先生。”
卫衡端着应来仙的手臂,清澈的声音中多了几丝颤抖,“你说。”
应来仙镇定地注视着卫衡,他在与卫衡的对视中逐渐湿润了眼眶,“我希望先生今后对我不管不问,不再过问我的任何事,我所作所为,皆与先生无关。”
卫衡的手一抖,应来仙继续说道:“我不要再任人宰割,先生十二年教诲,学生铭记于心,待来日完成心愿,若还活着,再来报答。”
应来仙清楚的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卫衡被他连累那是迟早的事,他的记忆很杂乱,但还是清楚的记得,不知道第几次重生的时候,卫衡就死在他面前。
那一次,他没有选择拜卫衡为师,可即便如此,只是插手了他的事,那个恶魔通通没有放过。
他涅槃重生,每一次都是踩在这些人的尸骨之上。
卫衡叹了一口气,“你是我的第一位学生。”
他当初途径雾州,遇上了满身是伤的小孩,对方言语坚定,开口就是要拜他为师。
卫衡当时就知道,那是命数,他能教的全教给了应来仙,却不能让对方从那个血海牢笼中脱身。
“你放手去做。”卫衡笑道:“不必为我担心,当初我收你为弟子,便已经算好了你的去处,来仙,你不是困在牢笼中的金丝雀,江湖和朝堂都不是归处,我只盼你安然无恙。”
应来仙笑了,“先生素来算无遗策,我借先生吉言,定然安然无恙。”
卫衡拿出一封信件,放在应来仙手心,“你若去往白纸堂,替我将这东西交给他们掌门。”
“好。”
应来仙低头,俯身再次行了大礼。
白云城外,两名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入城。
一人长相普通,穿了一身黑色劲装,另一人模样俊美,英气十足,有把奇异的宽刀别在腰间。
这两人正是沿路而来的谈从也与陈闻。
“白云城,往此一直走便能到榷都,这应来仙是继续往前了,还是停留在此了?”
谈从也扬声道:“他回来,在这些地方与他相关的不过数人,白云城内有卫衡,榷都里头有钟希午,你觉得他会去找谁?”
“卫老先生是他的老师,那醉玉颓山钟希午是他师弟,若要排个先后,也得先去拜访卫老先生。”
“聪明。”谈从也道:“咱们的流玉君子,可就在这城里。”
“听说这流玉瘦雪在白云城有处院子,已经打听好了。”陈闻道。
谈从也:“走。”
应来仙晚间的时候回到了自己府上,如今既然已拜别了卫衡,那还有一人是他此行的关键。
接下来,不论是朝堂还是江湖,他都要掌握在手中,这样才足够向那人报仇。
“江妳。”应来仙进院后轻唤了一声,没人应。
他抬眼,就看到了那个前不久才被自己耍了的人负手站在院里,阴暗的眼里全是冷气。
应来仙微惊,而后微微挑眉,主动开口,“谈城主是来找在下算账的?”
谈从也见了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即使知道了会是这么一张熟悉的脸,他还是沉溺在了这副皮囊。
“看够了吗?”
美人的声音带了丝冷意,让谈从也立马从那温柔乡中脱身而出,他对视上应来仙丹青色的桃花眼,视线扫过这人眉心的朱砂痣,这人明明什么都没做,但他只要坐在那里,就当得上天下第一美,就能让所有人黯然失色。
“流玉瘦雪,美人如玉面如仙。”谈从也眯着眼睛沉声道:“果真是个好称谓,倒也真是与你衬极了。”
应来仙漫不经心的看着谈从也,“没想到城主竟然是注重外貌之人,在下不才,也就得了这么一副好皮囊,其他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谈从也知道他是在讽刺自己,索性上前一把捏起应来仙的下颚,冷声道:“流玉君子太谦虚了,你能把我耍得团团转,有如此谋略,可千万别妄自菲薄啊。”
应来仙吃痛皱眉,“谈城主,你想知道的事情我确实有线索,但花语阁一事,还不足以和我换。”
“喔?所以你是觉得,我就该被你如此戏耍?”
“当然不是。”应来仙咳嗽了一下,语气却已经平稳,“你想知道长叶殿被灭门的真相,我会告诉你,可你的筹码太少了,一个燕舟还不够。”
“到底是燕舟还是花语阁,你我都清楚,流玉君子这张嘴我可是一点儿也信不过。”
“你已经信了,从你意识到被我耍了的时候,谈城主,你要清楚,现在我才是执棋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执着于长叶殿灭门一事,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除了我,没人能给你回应。”
谈从也不得不承认,应来仙是懂得如何拿捏他的,都是聪明人,都知道对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无非就是我查了十二年的东西只有你这里有罢了,应来仙,回答我以下问题,先前你耍我事,便可一笔勾销,我们重新合作。”
还有这等好事?应来仙可不信,谈从也这人睚眦必报,但他却笑笑,“说来听听?”
谈从也:“世人皆传你从未在江湖中走动过,不知先前可到过雾州。”
应来仙丹青色的眼眸里不带一丝多余的神色,他看着谈从也,淡淡道:“不曾。”
谈从也无缝衔接,“十二年前,卫老先生出行雾州,收了当地一个小男孩为徒,那人便是你,应来仙。”
“十二年前?”应来仙轻笑,“在下如今也不过十九,十二年前的事儿记不清,再者先生从未与我提过,城主这消息莫不是道听途说?”
“是不是道听途说你我都清楚,这长叶殿在雾州,灭门之时是十二年前,而那时的你确在雾州,还掌握了或者看到了什么。”
应来仙不慌不忙回应:“都说谈城主是个剑痴,我看你还很适合去讲故事。”
谈从也语气强硬,“流玉君子不仅长得美,口齿更是伶俐,你在云无有钟希午保着便以为有些事当真漏不出去?”
应来仙能感到下颚传来的隐隐痛感,他轻笑了一下,不卑不亢道:“他钟希午是这云无的三皇子,虽与我师出同门,但还真是不太熟,城主过虑了。”
“是我多想了吗?你为他出谋划策虽然从不在江湖上走动,倒是与朝堂有不少接触,你想捧他到那个位置倒也不必遮遮掩掩,怎么就不好意思说出来呢?一年前雾州巡府贪污腐败一事,朝堂派了钟希午前往调查,那时,你与他在一处。”
谈从也的每个字都说得振振有词,他似乎掌握了十足的证据,此时此刻靠着这点证据要应来仙给个说法。
“怎么,流玉君子是觉得自己干的事情说不出口吗?想捧钟希午,让自己在朝堂占一席之地,你是真觉得龙椅上的那位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谈从也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应来仙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该怎么做,结局又会怎么样。
他查了几辈子的东西,单论江湖来说这个筹码太低了,他需要整个天下都成为他前进的筹码,让那个恶魔无处藏身,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朝堂这一步,是他必定要走的。
不然,结局只会是重头再来。
应来仙沉声道:“沂水城什么时候也插手起朝堂的事了,不论是在下自身的事,还是我与朝堂的挂钩,想来都不是沂水城该站的地方,你究竟想说些什么?若城主大人只是想要知道长叶殿灭门的真相,那大可不必如此。”
谈从也一直眼睛不眨的盯着应来仙,他的眼眸及其深邃,五官坚硬,他又加了几分手上的劲儿,瞧见应来仙不适地皱着眉头。
“这天下还没有沂水城不敢惹的事儿,好巧不巧,雾州就有着许多我感兴趣的事儿,有时候人太聪明了也不是一件好事,流玉君子这样的人可不能太过锋芒毕露了。”
“你也一样。”应来仙毫不畏惧的盯着谈从也。
谈从也伸手轻柔的挑起应来仙的发丝,“戏演多了也会累的,如今你成为众矢之的,往后日子也不会好过,我依旧需要那个真相,如果流玉君子真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第10章 心之所想
◎“习武对我来说什么都改变不了。”◎
“公子!”江妳着急忙慌地冲进屋,见应来仙完好无损地坐在窗前,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她单膝跪下,道:“是属下失职。”
“不怪你。”应来仙偏头看向窗外,“我也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来,看来这次真是惹急了。”
“谈从也竟然知道了十二年前我与先生于雾州相遇,还有钟希午之事。”
江妳微惊。
“去查。”应来仙冷声道:“我需要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是。”江妳点点头,又道:“公子,主子那边派了人过来。”
“来就来吧。”应来仙漫不经心道:“去准备,十日后,启程去云辰。”
“公子,如今江湖上人人都想抓你,这个时候万不该出榷都。”江妳苦口婆心,以她的实力,自然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让应来仙安然无恙。
应来仙的手中捏着卫衡交给他的信,“贪婪最是能糊弄人心的,不过多久,他们还是会入榷都,我不会再依附于先生,也不会求全,先生给了我这个机会,那我就得将它握在手里。”
卫衡用手上的信件为他铺了第二条路,也是让应来仙大胆放心。
信件的归处,是那世间的另外一位剑圣,他需要抓住这个机会,在江湖中立住脚跟。
“长叶殿宝藏,人人都想要,但没人知道,那就是毫不存在的虚幻,有人往池子里拋进了一颗石头,不论大小都会惊起波澜,比如我放出的长叶殿宝藏一事,不论真假总会有人去追寻。”
而他,便是借此机会,靠着这些人,这些贪婪的人,将整个江湖的目光拉拢在自己身上。
“谈从也想调查真相,他便不会放过我,那我为何不与他合作?”应来仙一字一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的仇人就在身边,可他无力报仇,甚至连对方是什么身份都不清楚。
已经很多次了,他从来没有调查清楚过。
这一次,他要赌上所有,将江湖与朝堂全部握在手中。
要让那恶魔无处藏身。
大不了就是再死一次,然后重头再来。
“去准备吧,此去云辰我们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归元居内
钟希午自进屋到现在已经过去足足两个时辰了,但自始至终院子里仅有他一人,他在等人,若是今人也等不到,怕是要明日了。
“这酒都被你喝完了,进去重新拿壶新的来。”
钟希午抬眼,便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屋檐上方,他愣了一下,起身朝着那人行礼,“先生回来了。”
那年轻男子缓缓落下,正是卫衡,“你坐这饮了两个时辰的酒,觉得味道如何?”
钟希午嘴角抽搐,“先生的酒自是好酒,只是先生是何时回来的?莫不是看了我两个时辰?”
“可不就是?”卫衡虽是一副书生打扮,但言语却与之不同,“我看你心思太重,是不想被人打扰,两个时辰了也不见你发现,想来这事是你的心病。”
钟希午进屋重新拿了一壶好酒出来,“确实如此,先生虽说过让我们不要来此地打扰,但学生确有一件事需要先生解惑。”
卫衡慢悠悠的喝着酒,“朝堂,江湖还是个人?”
“一个人。”
卫衡了然一笑,“你是想问来仙的事儿?”
钟希午点头,“我知他来此找过先生,先生知道的,我不可能假装不知道,但我对他的事情,了解得太少了,就好像此去云辰,我摸不清他的目的。”
卫衡虽然年纪大了,但奈何看上去很是年轻,他笑了笑,“他踏进朝堂帮你出谋划策时我便说过,他不属于朝堂,如今他不过是脱离了,你何必继续沉沦呢?照着他为你铺的路走下去,路的尽头才是他想要的。江湖上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先生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钟希午重新给卫衡倒满酒,“我只是看不懂他,想着世界上如果能有一个人看懂他,那便只能是先生。”
“不。”卫衡反驳,“千人千面,谁又能彻底看懂一个人?如今我能教你们的早已教完,你们四人的归处都得由自己选择,你既然决定了要在朝堂立足,那便好好走你的路,他也亦然。”
钟希午许久不曾听卫衡的说教了,他入门之后的剑术是卫衡教的,世人皆传卫衡剑术高超,才华横溢,朝堂江湖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即使他身为皇子,卫衡也从未教过他朝堂谋略。
这也许就是差别,应来仙在卫衡的身边从来学习的就不是武,而是文,他利用自己的所学来看待江湖朝堂,于是便连钟希午也看不清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在我们之中总是最懂事的。”钟希午感叹道:“来仙入门最早,从小就跟在先生身边,我入门以来从未见过他有动怒的时候,哪怕到了现在,也没见过,他好像将一些情绪自己消化了,表面的那层永远是喜与乐,先生该知道,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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