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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苑司的人已经过去调查,具体结果还不清楚,但是据说鼍龙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那三条鼍龙活得好好的,若是得病死的,也不能同时暴毙,总得有个先后,要我说就是有人蓄意谋杀。”
“谋杀……”阿凌本想说畜生二字,又觉得不太雅观,遂改了口,“……动物?可为什么呢?”
白茸也想不出因果。鱼群大规模死亡显然也是有人蓄意为之,可杀死这些东西到底意义何在?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下午。
昕嫔来访时,他正听阿凌从六局带回的最新消息。
初步判定两起动物死亡案件的缘由都是投毒。至于是谁干的,根本查不到——去湖边的人太多了,在织耕苑负责喂食鼍龙的宫人则一问三不知,大声喊冤。
他听罢,对昕嫔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昕嫔在屋内来回踱步,沉吟道:“鼍龙在古代象征公正之神,它的死亡可以解读为云华的秩序正在崩溃,是神的警告。鱼群之死则是警告之后的惩罚。”
白茸道:“听起来有些道理,可现在是鱼群先死而鼍龙后死,因果关系似乎反了。”
昕嫔坐到他身边,答道:“从结果来看也许是这样,但死亡时间并不代表投毒时间。我推断,凶手应该是先给鼍龙投毒,然后再给鱼群投毒。不过,他显然低估了上古之神的健康状况,三条鼍龙挨了许久才丧命,反而比鱼群死得晚。所以才出现这种滑稽的局面。”
“凶手毒杀鼍龙的目的是什么?”
“为移祸制造舆论。”昕嫔道,“还记得我上次说的吗,如果皇上选择不处置荧惑,那么就得另想办法对付……”他往上看了一眼,语气充满轻蔑和不屑,“老天爷。”
白茸明白昕嫔的意思,不消说,移祸肯定是得移到他身上。当然,要按照瑶帝和昕嫔的设想,另一个候选人会比他更合适。思及此,他忽然想笑。瑶帝那不太灵光的脑子竟然和昕嫔想到一处,不得不说是奇迹。他有些兴奋地握住昕嫔的手,说道:“今晚皇上让我去银汉宫吃晚饭,你也一起去,咱们三人好好合计一下。”
昕嫔失笑:“可皇上没有召见我。”
“你跟我去,还用得着他召见?”白茸摇头晃脑一阵,很是自得,过了片刻又问道,“你去尚紫苑了吗?”
“已经按照你说的,在尚紫苑门口转了一圈,然后就说头疼,改日再去。”昕嫔道,“你确定这法子有用?冯漾此人狡猾,应该不会轻易上当。”
“放心吧,绝对有用。”白茸露出一抹狠厉,“冯漾比咱们着急,他不敢去赌王念盈会不会把他供出来。我敢说,当我把尚紫苑封禁时他就已经在筹谋了,如今就算看出我在诱捕,他也只能往陷阱里跳。”
***
正如昕嫔所料,鼍龙和鱼群的死亡成为尘微宫自焚事件之后又一个被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然而与上次荒诞的闹剧不同,这次的事件多少有些沉重。尤其是经过当事人魏贵侍一番添油加醋之后,那些死去的鱼群宛若僵尸,虽然身死却依旧在听众脑海里瞪着圆眼蹦跶,令人毛骨悚然。
仅仅两三日过后,谣言已是满天飞。
有人说神明发怒了,要把所有生灵都杀掉。还有人信誓旦旦表示要提防天上掉下死鸟。另有人运用五行之法,认为鱼属水,水之后就是火,预测还会有火灾,建议屋内常备水桶。
一时间,宫城内人心惶惶。
为此,昀皇贵妃让章尚宫赶紧再采买一批鱼苗和鼍龙,补充空缺,以此堵住不切实际的猜想,并且在晨安会上三令五申,措辞严厉地告诫大家不信谣,不传谣。可在人后,却又请来一张菩萨图像挂在堂中,早晚拜一拜。同时又从玄真观求了一道平安符贴在大殿房梁上,可谓双管齐下,双重保障。
有那机灵的宫人已经联想到天神发怒的原因——荧惑未除——因而趁夜色往尘微宫里丢石头,被抓住后毫无悔意,声称这是替天行道。昀皇贵妃知道后只是斥责了这种荒唐行径,并未做出实质处罚。如此姑息的态度无疑释放出潜在信号,人们纷纷效仿。于是尘微宫的院内每日都能捡到一些诸如碎鸡蛋烂菜叶之类的垃圾。暚妃不胜其扰,不得不派人在宫墙外日夜巡察,可饶是如此,仍免不了有漏网之鱼。
最后,暚妃实在受不了了,对前来监督他喝药的陈霭说道:“你回去告诉贵妃,让他赶紧管管此事。如果想折磨我,就亲自来打我骂我,像这样派些虾兵蟹将过来捣乱,他自己不嫌寒碜吗?”
白茸在毓臻宫内听到陈霭复述,一脸茫然,说道:“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要是早些点火升天不就没这些烦恼了。”
这句话也不知怎么又传回暚妃耳中,他气得饭也吃不下,拉着紫棠的手说道:“你看看,他这是嫌我没烧死,想让我灰飞烟灭。”
紫棠安慰道:“您不用理他,他这是激将法。您就待在尘微宫里好好休养,他还能真放把火不成。外面那群人也不用管,都是些乌合之众,等这阵风过去也就散了。”
“你以为他不敢放火吗,你忘了他是怎么扔出火把的?”
“这不一样。”紫棠道,“依照那位的性子,向来是冤有头债有主,不会做牵连无辜的事。火烧宫室会酿成大灾,死伤无数,他不会这么做的。”
暚妃听到这些话更觉得不舒服,原来他现在有命活着全凭那些宫人们的贱命保佑。
大概紫棠也感觉方才话里的不妥,又宽慰几句便借口要办事出了屋。只是才到院中,就见昱贵嫔被缙云一路搀扶着走来,他赶紧遣人去通报,自己则快步迎上去,搀了一把。
暚妃得了消息一路小跑至殿外,接替紫棠把人扶住,心疼道:“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就亲自来了,若需要传话办事,让缙云过来说一声就好。”
“我不放心你,一定要亲自看了才行。”昱贵嫔自从带伤拦御驾之后,就破罐破摔,以陈霭药方有误导致他腹泻为由,将其赶走,又开始自由活动。现在,经过近两个月的休养,伤口表面已经愈合,只是身体还用不上力气,双腿虚软,走不得长路,仅仅穿过尘微宫的庭院就已耗费所有气力。
在看到爱人无恙后,他再也顾不上旁人的眼光,靠在暚妃身上,被人半挽半搀地进了殿中。
暚妃记起冯漾所说的那个吻,心上一疼,将人抱在怀里,说道:“冯漾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也许是被欺负的次数太多,昱贵嫔再次听到这个词并没有多少触动,只是倒在软榻上哀叹:“我们不谈他好吗?”
暚妃亲自为他端来热茶,喂到嘴里,点点头:“好,不谈他。”
可是,他们之间还能谈什么?
谈情,他们早已互诉衷肠;谈未来,不知前路在何方;谈瑶帝,还不如谈昱贵嫔的狗来得有意思;谈白茸,根本无话可说。
他们沉默着,彼此眼中孕育千言万语。同时,他们也压抑着,将千言万语揉进空气,呼吸着,品味着。
良久之后,昱贵嫔开口:“我听说尘微宫最近的事了。”
暚妃的手搭上昱贵嫔膝头,隔着数层衣衫,掌下依旧嶙峋。“你瘦多了。”他说了一句。
堪堪两句,勾起二人各自心事,沉默再度降临。
陈霭提着药箱前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沉闷的景象。两位华服美人一左一右靠在软榻上,面无表情看着他,彷如两尊穿衣裳的雕像坐于荆棘环绕的玫瑰宝座。
当他拿出煎好的汤药时,其中一尊雕像说话了:“我狗儿阿恙生病了,陈太医抽时间过去看看吧。”
陈霭怔住,随即讪笑:“贵嫔说笑了,我不是兽医。”
“人面兽心,给畜生看病正合适。学没学过又有什么关系,左右不过是灌一碗药,要什么医术。”
陈霭哑口无言,黑着脸看暚妃喝完药,提着药箱又走了。
暚妃用了些蜜饯,又拿丝帕沾掉嘴角残存的些微药渍,无可奈何道:“不要说他了,这药喝下去倒也没有明显的不适,就是有些困倦,过几个时辰就好了。再者,他的药膏确实管用,热浪灼坏的地方已经痊愈,也没留下疤。若他真是狠毒之人,在药膏中掺些毒粉烈药去邀功,恐怕能得到更多奖赏。”
“白茸……”昱贵嫔咬牙切齿,一手砸到软榻上,恨道,“他是下药下上瘾了。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他才是帝宫中最狠之人。”
暚妃唯恐这话被人听去,连忙栖身上前捂住昱贵嫔的嘴,小声道:“隔墙有耳,现在我这里也不安全,除了紫棠还可信任,其余大部分人都是在那次慎刑司审讯之后新调来的,保不齐就有季、白二人的眼线。”
昱贵嫔默默点头,将手拿开,含情脉脉。他慢慢抬起上半身,循着那充满诱惑力的唇,轻轻吻上。吻罢,他额头抵在暚妃胸口,嗅着淡淡的香气,低声道:“白茸欺人太甚。如果上天真能降下惩罚,为什么不能像杀死那湖中之鱼似的也杀了他呢。”
暚妃低头,目光大骇:“你想干什么?别再有所动作了,现在及时退出,看白茸和冯漾相斗才是保命上策。”
“我知道,我知道……”昱贵嫔不甘心地闭上眼,半晌又轻声道,“今天晚上我不想走了,好吗?”语气虚浮,宛若一根丝弦发出微弱的颤音。
“你疯了,夜宿别宫是禁忌!”
“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还需在乎禁忌吗?”昱贵嫔痴痴笑了,“神已经疯了,现在该轮到咱们狂欢了。”
是夜,尘微宫灯火通明。
昱贵嫔席地而坐,一边抚琴一边放声高歌,合着那笛声,如绕梁仙音,直冲云霄。
一曲唱罢,他倒了两杯伽蓝酒,与暚妃绕臂而饮。
“这是不合礼法的,你我二人如何能饮交杯酒?”暚妃眼中溢满柔情,思虑却沉重。
“礼法是什么东西?”昱贵嫔又给二人斟满,举着酒杯说道,“都说‘为政以德’,可你看皇上有吗,无论是天下公德还是个人私德,皆空空如也。他当太子时狎伎玩乐,当皇帝时又无故废后,在朝堂上无法驾驭臣子,在后宫也无法约束嫔妃。搞得前朝后宫乌烟瘴气,礼法在他这里已经崩坏殆尽。如今,这里已经没有礼法可言,只有成王败寇。”
暚妃蓦然想起紫棠口中提到的“失败者”三个字,露出一丝苦笑。又想到一旦白茸登位,他们二人前途渺渺,生死未卜,更感身心疲惫,万念俱灰。他一口饮下杯中酒,望着对面朦胧美丽的脸庞,说道:“既然庶人当道,礼教废止,那就索性一醉方休吧。”
只当是败者痛饮,借酒消愁。
他们两人皆不是好饮之人,如此喝了五六杯之后,各自脸上染了一层红晕,眼神迷离,已是微醺。
上午汤药的药效已过,暚妃的精神渐趋亢奋。他觉得燥热,解了腰带,衣衫松垮敞开,露出蓝色的暗纹里衣。昱贵嫔也褪了外衫,只着一身雪白衣裤,窝在他怀里,勾了勾手指。
衣衫慢慢撩起,手指小心拂过腹上狰狞的伤疤,凹凸不平的痕迹烙在心上,激荡起奇妙的悸动。暚妃俯下身,舌头一点点舔过那道伤痕,舌尖顺着刀疤品尝情人的味道。
那是他这辈子不曾体验到的颤栗和欢愉,舌尖下是梦寐以求的珍宝,是此生此世的挚爱。他长吁一口气,微醉的气息荡漾出滔天情意。好像心有灵犀,他们纷纷换了姿势,昱贵嫔躺在地上,上方是长发掩映下的暚妃的脸。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一天了。”昱贵嫔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叹,眼中充盈泪光。他笑了,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恍如艳阳。“到我身体里来,从此我们再也不分开。”
哪怕只是短暂的交融,也是永恒。
殿上的吊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余角落几盏落地灯和茶几上的枝形烛台,亮着微弱的光。他们仿佛置身于幽冥洞穴,飘在远古的时光中。
四周是暗的,暗到昱贵嫔分不清暚妃的衣衫是深蓝还是浅蓝。可同时,眼前的面庞又是那么明亮,美玉一般,即使在最黑暗的深渊也能照亮灵魂。
他们深深望着对方,犹豫着、试探着、小心地为彼此解开最后一层束缚。紧接着,春水般的视线化作暴雨,尽数落在娇美的胴体上。昱贵嫔摸着暚妃的肩头,那里也有一片狰狞的疤痕,诉说曾经的凶险。他也学着暚妃刚才的样子,伸出舌头去舔舐,轻柔的触碰开启真正的欲浪。
再没有诗书礼乐的矜持,再不需要刻意的伪装,他们彻底臣服在欲望之下。
长发交缠,身体交缠,灵魂交缠……
躯壳空了,神魂飞走了,飞到很久很久之前,越过燕陵的崇山峻岭,越过陇州一望无际的桑林,飞入少年时代鱼雁往来的信笺中,融进字里行间,唤醒最初的甜蜜与记忆。
倏然,殿外传来一声尖叫,恍如一记重锤,将缥缈四散的神识硬生生砸回躯壳之中。
高山与桑林不见了,只有昏黄幽深的大殿。
他们看着对方,不知发生何事。暚妃冲外喊了一句,回应他的是另一阵骚乱,夹杂着叫骂声和偶尔的“饶命”哀求。
很快,纷杂的源头露出真身。
他们仰望气势汹汹的来者,一动不敢动。下身,还交媾着,淋漓出晶莹的黏液。
“你……”暚妃从震惊中缓过来,仅说一字就觉左肩剧痛,整个人往边上倒去。定睛一看,原来击中他的是茶几上的烛台。他顾不得疼痛,慌忙找衣服裤子穿上,勉强遮住身体。再瞧昱贵嫔,正被揪着头发用烛台痛殴。
他手脚并用,爬过去抱住昱贵嫔,挡住再次举起的手,喊道:“贵妃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都怪一时醉酒鬼迷心窍……”
“我呸!谁管你们通奸!”白茸扔掉已经被打坏的工具,上脚把暚妃踹开,又朝昱贵嫔心口踢了两脚,居高临下道,“我真是低估你了,居然也敢雇凶杀人!”
直到此时,昱贵嫔混沌的脑子才苏醒过来。他捂住火辣辣的肩膀,惊恐的目光在白茸的脸上游移,最终定格在脖颈。那里有一道一指长的血痕,皮肉裂开。血迹蜿蜒流进衣领,染红衣襟,绘出一幅鲜艳的高山流水图。
“有人要杀你?”他茫然问了一句,全然不顾自己还光着身子,肌肤上布满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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