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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露不屑。瑶帝就算杀了他也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只会面临一个失控的帝国。那个废物皇帝和其手下的乌合之众就只会玩弄小把戏,根本无法驾驭庞大的国家机器。
说悄悄话的两人终于分开。
白茸身穿白衫白裙,看看夜空,朗声道:“时辰到了,开始吧。”说罢,朝角落点头示意。
他这才注意到墙边还站着一人,头戴宽大兜帽,面容隐在暗处。
那人缓缓上前,将斗篷取下,现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庞。
他认得这张脸,那两句耐人寻味的卜辞就是从这双饱满的红唇中说出的,其震撼程度不亚于众人刚看到这张脸时所受到的冲击力。
郭绾来到高台前,做了几个繁复的手势,又取来一张符咒,在香炉前焚烧。香气缥缈,白色的烟柱不断攀升,破入星空。
拴在一旁的牛羊被牵了过来。小牛犊鼻中喷着白气,仿佛知道即将到来的命运,虽是牵着往前,身子却是向后用力,尾巴狂甩。然而它终究敌不过人力,被几只大手按跪下来,压住头颈,瞪向夜空的圆眼中充满恐惧。
手起,刀落。
鲜血被引流到金碗中,继而作为飨宴的前奏,泼向天空。
血雨之下,小牛犊呼出最后一口气。
接着,是可怜的小羊羔。它生性活泼,怎么也按不住,匕首划过咽喉时,发出咩咩的哀嚎,四条腿乱蹬。
当鲜血再次抛洒出去时,方胜春闭上眼。旋即,听见一声呼唤。
“方首辅……”郭绾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向高台。他本能抗拒,可身后的刀尖正顶在腰际,他不得不屈服——虽然向前也是死亡,但至少能多活一炷香的时间。
“白茸!”他喊了一声,挣扎道,“杀了我,你别想拿到封后诏书,内阁不会给你草诏的。没有内阁草拟,皇帝自己签发的诏书没有效力,你做不成皇后。”
白茸面无表情道:“那就选个愿意给我草拟封后诏书的人入内阁。皇后的位子我坐定了。”
瑶帝站到白茸身旁,无所谓道:“方首辅要是觉得此举不妥,就赶紧向神明报告吧,别浪费时间。”
他看着那两人,心中恨极却无话可说,认命般跪坐于高台。
眼前,郭绾在做最后的祝祷,叽里咕噜说了很多,他一句也没听懂,更懒得去管说了什么。
他望着台下的人群。
那些同僚们,正畏惧地望着他。不过他心里知道,那不是担心他的安危,而是忧虑他们自己的命运。站在最前排的刑部尚书冯惠农年纪最大,一整日没有休息,已显疲态。
他说道:“我死之后,我的家人就托付给您了。”
冯惠农反问:“我儿怎么死的?”
他想起冯喻卿那双至死圆睁的眼,沉默了。
冯惠农没有再问下去,也移开眼。
夜风呼啸,幡旗摇动,宛如催命符。
方胜春深呼吸,身姿端正,微微眯起眼,如同多年前参加禅院讲经时那般。那时他只有四岁,堂兄方凌春十六岁。他听不懂讲经,却学着堂兄的样子安静内敛,望着案台上的香炉陷入自己的小世界。没过一会儿,他困了,靠在堂兄身上。朦胧中,他感觉身子被放平,头枕在柔软的丝绸上,耳畔有道声音轻轻道:“睡吧,循着香气做个好梦……”
他果真闻到一丝烟味。
远如时空彼岸传来的檀香,近如烈火之下的焦木。
火焰燃烧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击碎回忆。
此刻,高台上只剩他一人,郭绾早不知去了何处。他想起传言,绝大多数在火灾中丧生的人其实是死于毒烟,而非真正的焚烧。这是他能给自己的唯一的欣慰,也许这样不会太痛苦。
四周火势渐大,浓烟滚滚。
他被热浪包围,皮肤、骨血正在升温,即将融化。有毒的黑烟吸入喉管,产生剧烈咳嗽。对死亡的恐惧令他忘记苦心维持的体面,啊啊地叫起来。他在浓密的黑烟中四处乱窜,脱下袍子挥舞着,试图扑灭火焰。然而烈火高猛,如何扑得灭,他就如同一只被火墙困死的飞蛾,翅膀断裂,晕头转向。
他要死了,成为云华史上第一个被火刑处死的大臣。他再也无法名留青史,再也无法更上一步,他的天王梦、皇帝梦到头了。
绝望中,高涨的求生欲让他生出急智,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朝那烧得最高的焰火跃下去。
身体穿过橘色火光,堕入云烟。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眼中的星空离他越来越远。
被焚烧的剧痛让神经无比敏感,脑子也从未这样清醒过——
他是怎么被迫参与到这场祭祀中来的?
就在今日黎明之前,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那些在天仪殿中发生的光怪陆离的事,恍如一场天崩地裂的梦。
第359章
23 移祸(下)
十月初三清晨,方胜春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天仪殿,与同僚们一起积极热情地和瑶帝继续讨论移祸之事。
瑶帝一如既往地废物,说出的话颠三倒四,既不同意斩杀荧惑,也不同意移祸,更拒绝下罪己诏,坐在皇座上一会儿叫嚣一会儿缄默,好像个疯子。
方胜春几乎有些同情这位已近不惑的皇帝了,言行与年龄严重不符,越活越萎缩。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智力被冯喻卿所散发出的蠢气传染了,否则为何要同意一无是处的梁瑶当太子?
哦,对了,也不是一无是处。想当初先帝对十三皇子的评价是“美姿仪”。就是现在,瑶帝那张脸也是没的说,要是放青楼,一准儿是头牌。俊美,大概是瑶帝此生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想到这,他笑了。
“你笑什么?”龙庭之上,声音阴冷。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沉默的同僚们,朗声道:“陛下宠爱贵妃,不舍祭祀,这是人之常情。可是您也应该以社稷为重,不要因为一个嗣人,舍了国家安危。”
“朕不明白为何非要是他,你难道不是在公报私仇?”
“并非公报私仇,实在是祖训就是如此。”
人们纷纷附议,煞有介事地点头。
“那你就来说说祖制到底怎么写的。”瑶帝眨眨眼,看了看其他人,不耐烦道,“是写白茸名字了还是写贵妃两个字了?”
方胜春道:“天降荧惑,移于近人。”
“何为近人?”
“帝王之近,莫过于龙围。龙围之近,莫过于帝侣。帝侣之近,莫过于白氏。身为嗣人,能为帝王社稷承接神罚,是其大幸。”
“哈哈哈,说得好。”清脆的击掌从龙椅之后传来,接着转出个身穿金色螭纹的白衣人,满面笑意,可爱可亲。
“你怎么会在这儿?!”方胜春发出惊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儿挤了挤眼皮,确定是白茸本人后,深深提气又重重呼出,仿佛一个巨大的出气筒。
旁边数人皆是如此。四周翻滚起片片私语,震惊之余,大部分人都在摇头,痛心疾首,仿佛社稷没救了。更有人声称,一个嗣人公然出现在朝会上,还穿得如此僭越,是礼乐崩坏、伦常尽丧,是对祖宗的亵渎。
云华还未出现过这等事!
朝臣们突着眼珠,张着嘴,如临大敌却无计可施,只能发出嗡嗡的声音,为秋高气爽的时节增添几分不合时宜的急躁。
白茸立于瑶帝身侧,观察够了那些精彩纷呈的表情,对苍蝇般的咕哝声充耳不闻,只盯着方胜春道:“我这里也有一份祖训,说出来你听听。君乃社稷之君,臣乃社稷之臣。社稷有难,臣下自当迎难而上,事必躬亲,报效君王。因而,帝王之近,莫过于股肱,股肱之近,莫过于阁臣。阁臣之近,莫过于方首辅。你以外姓之姿为帝业承接神罚,是你的荣幸。”
“……”方胜春听得心里突突直跳,血液争先恐后往脑袋里涌,实在没想到白茸会说出这番话,几乎无懈可击。他强自镇定,沉声道,“贵妃的言论着实可笑。移祸讲究的是亲疏有别,若论亲近,我这个首辅不过就是外人,怎么能与贵妃相比,毕竟你和陛下是有过神婚的。”
“那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有个‘亲上加亲’的办法。不如皇上也封我当个首辅,然后再送我祭天。这样一来,上天会觉得诚意更满。”白茸说着,向龙椅上的人看了一眼。瑶帝和他对视,一把拉过白茸坐在自己腿上,抱着他蹭了蹭,对下首已经看呆了的众人道:“朕觉得这主意甚好。不过,既然有首辅了,那就封个次辅好了。方爱卿,你来拟旨吧。”
话音一落,群臣炸了锅。
“区区嗣人,怎么能入阁?”
“贵妃白氏学识有限,根本无法胜任。”
“这是千百年来没有过的事啊!”
“祖宗在上,陛下切不可莽撞行事。”
一句句劝诫飘荡在天仪殿上空,好像一面面旗帜,将“荒谬”两字写到最大。
声音渐落之际,方胜春重重哼了一声,算是给刚才的声讨做出总结。他笼着手,朝服笔直挺括,面色不屑,淡淡开口:“贵妃的提议未免异想天开。”
“哦。”白茸并没把那些令人不快的话语当回事,反而搂紧瑶帝,做出亲昵状,对瑶帝道,“看来刚才那个提议确实不好,大家都不愿意。那要不就换个思路,您将就一下,临幸了方首辅,再封他为方妃,这样他与您的关系不也更亲近嘛。相信神明不会太计较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殿上出奇的安静。每个人似乎都被巫术石化了,目不转睛,动也不动,只有脑海翻腾着,试图理解刚才听到的言论。
方胜春也是如此,甚至比其他人更近一步,成了一个正在被火炙烤的石像,内里已经高温爆裂,可表面仍是平滑的,温凉的。
头很晕。
他闭了闭眼,向后倒下去。然而理智先于身体做出反应,实际上他只是向后错了半步,而后牢牢定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支撑着。
瑶帝扫了一眼下方,手探到白茸臀底掐了一把,宠溺道:“真是小机灵鬼儿。”又对方胜春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道,“虽然朕吃了亏,但为了云华朕也是可以做出牺牲的,相信方爱卿也应该没有异议吧。”
怎么会没有?
真乃奇耻大辱!
方胜春努力维持平静,可隐藏在袍子中的双脚已经不可避免地跺上,在脑海中将高位上叠坐的两人都踩死。他苍老的面容呈现出病态的潮红,可一开口仍是四平八稳:“陛下说笑了,我年纪一大把,已是抱孙子的人,怎么还能当嗣人呢。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语音刚落,身后就有个浑厚的声音响起:“这就是正事啊。”
方胜春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太常寺卿佟飔廷,一个年纪比他还大的老东西,专门跟他作对。
他还没答话,只听佟飔廷继续道:“抱孙子怎么了,遥想当年,墨氏先祖墨云芝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不也照样成了帝妃,还诞下子嗣。”
“荒谬!”方胜春忍不住回身怒道,“僖宗璇帝是后世公认的昏君,你拿他的事做例子,居心何在,这是暗指当今圣上也是昏君?”
“难道不是吗?”瑶帝幽幽道,“你不经常私下里说朕昏聩无能吗?”
方胜春吓了一跳,忙压低身子,恭敬道:“陛下不要道听途说,臣怎么敢妄议陛下德行。”语气很惶恐,表情很平淡。
他朝边上挪了一小步。
站在他后面的冯惠农捋了一把白胡子,酝酿一番,刚要开口却听白茸道:“我要是冯大人就该好好想一想,为什么冯喻卿在我那里做客时活蹦乱跳的,可一回到家就暴毙?你不觉得他的死跟方蝶很像吗?都是从我这里离开后就莫名其妙死了。”
冯惠农沉声道:“贵妃在这里挑拨没有意义。”
“对我而言自然没意义,可对冯喻卿呢,他在天之灵会怎么想?”白茸无所谓笑笑,对其余人道,“想帮腔的都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别又像乾坤门之事一样,不仅给人当枪使,还要替人挨打。就是不知道这次有几个倒霉鬼被打死。”
这句话说得在场众人情绪激愤,不少人已是咬牙切齿,可是他们谁也不敢说话,反而放轻呼吸,将姿态放得更低,唯恐因为不敬而被治罪。
忆起爱子惨死,方胜春怒气冲天,吼道:“白茸,你竟敢在天仪殿上威胁群臣,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社稷之臣,又把皇上置于何处?”
“少在这儿扣帽子。”白茸起身来到龙庭边缘,居高临下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就是没把你放眼里,我就是敢威胁群臣。至于皇上……”他扬起明媚的笑容,翩然转身,手指轻轻托起瑶帝下巴,垂眼俯视帝冕珠毓之后俊美的容颜,然后拨开珠帘,像个恩客似的在概览伎子美貌之后降下飘飘一吻。
那是轻柔的且极具轻佻的吻,充满挑逗意味。
也是掷地有声的吻,仿佛一记响鞭,在天仪殿的上空回荡。
“你问我将皇上置于何处,现在你看见了,我把他放在心上。”白茸手搭在瑶帝肩膀,微微扬起下巴,眼中满是对世俗的挑衅,“谁要欺负他,我就帮他欺负回去。谁要不长眼地想逼死他,我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把那人剥皮拆骨,生吞了!”语中含着透骨的狠毒,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小刀,已经开始对堂下的人进行凌迟酷刑,目光中尽是残忍的快意。
众人被这叛逆的举动和言语震慑住,大气不敢喘一下。方胜春更是失了声。他曾以为白茸在家宴上发疯是极乐菩萨造成的,直到此刻才发觉那疯狂和桀骜早就深埋在骨血中,只要土壤适宜,马上滋生出夺命毒花。
他下意识往边上看,却见冯惠农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说了这么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方爱卿让别人祭祀时急不可耐,怎么到自己时就推三阻四?”此刻,一直沉默看戏的瑶帝发话了,眼神无比锐利,“你的忠义到底在何处?”
“这……”方胜春语塞,向两侧看了看。同僚们碍于往日关系也很想说两句,但又惧怕“乾坤门事件”重演,纷纷低下头,只当看不见那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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