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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边说边跨入柴堆之中,跪坐下来,目光始终和瑶帝的双眸交缠,直到温暖的火焰包裹住身体,才移开眼望向夜空。
瑶帝在喊。
可他听不真切,也无暇去管焰火外面的世界。现在,他被带往更明亮的国度,灵魂在燃烧的赤焰下盘旋而上。
他慢慢站起身,举起双臂,拥抱着冲天的火焰,亦拥抱着从天上俯身而看的神明。那万千星光,就是神明的眼睛。
松木的香气令人心神荡漾。光影中,他勾起一抹笑容,艳丽的唇色竟把火红明焰比了下去。
天地在这一刻完全静默,只有风声和焰声为虔诚的人穿上一袭华丽羽衣。
就在这一刻,瑶帝爆发出一声惊叹:“天啊!”不由自主跪了下去,举起双臂,与焰火中的人对视相望。
四目之中,是闪耀跳跃的奇迹之光,是彼此再熟悉不过的剪影。
观星台下,随着郭绾犹如诗歌般的赞美祷告,所有人也跟着跪下去礼拜。在他们眼中,在那火焰之上,一只金凤正缓慢舒展翅膀,渐渐转过身来。睥睨的眼中是唯我独尊的霸道,是对凡间众生的蔑视。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刚刚见证了一位神祇的诞生。
那是真正的烈焰燃烧不尽的神迹。
而在更远处,唯有一人站立。他落下兜帽,露出苍白的脸庞。
“白茸啊……”他低吟浅笑,滔天的恨比那火焰还要滚烫,灼碾一切,“好一台涅槃大戏!”
他知道白茸正在看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用视线将他肢解。发肤在狂野的怒火中燃烧,骨骼正被绝望一点点拆分。冯漾昂起头,挑衅般回望天空。繁星之下,纷杂的思绪汇成无声的宣言——
既然玩火终自焚,那索性就都烧尽吧!
第360章
24 余烬(上)
火仍在燃烧,金色的凤凰沐浴其中。
人们膜拜、仰望、祈祷……声音沸腾,惊叹不绝于耳。
风自观星台吹过,拂落赞美和歌颂,留下一片寂静。瑶帝望向火中的白茸,眼中充满敬畏。这一幕超乎想象,超越认知,他被网罗在这如梦似幻的瑰丽焰火中,失去思考能力,只能遵循本能臣服在未知且全能的神明脚下。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让天地如此震撼的“神明”此时却并不好过。
在被柴烟熏了许久之后,辛辣灼烫咽喉,白茸忍不住想要咳嗽干呕。他努力维持清醒和姿态,双腿却已抖上,随时都会软下来。就在他快支撑不住时,郭绾适时跪到瑶帝旁边,恭请靖华真君降临。
白茸松口气,踩着火焰踏出火圈,衣衫之上的金凤在夜空下更加耀眼恢弘。
他来到瑶帝身前,伸出手,曾被火光缭绕的衣袖如银似雪。瑶帝昂首仰视,眼眸划过熟悉的面容,带着些许惊惧和迟疑,喃喃道:“你究竟是谁?”
白茸俯下身,手指在那坚挺的鼻尖上轻轻一刮,悄声道:“怎么演了一出戏,陛下就不认得我了?我还是和您举行过神婚的阿茸啊。”
瑶帝却是不信:“阿茸一介凡躯如何会这等仙法,你莫不是真把他夺舍了?”
白茸心中偷笑,一翻眼,手指戳向瑶帝颈窝,板起脸道:“陛下要是再胡说我就咬了。”
那颈窝有一浅痕,是白茸出无常宫后和瑶帝温存时故意咬破的,算是小小的报复。后来刘太医得知此事,专门给瑶帝一瓶祛疤痕的药膏,瑶帝却一直未用,就让那疤痕留在身上。如今被提起,再看眼前之人,全无方才的神圣疏离,只有俏皮的笑容。他这才想明白过来,站起身将爱人搂入怀里,揉了又揉。“真真是要把人吓死了。”又拍拍白茸的屁股,小声埋怨,“你主意也忒大了些,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提前跟朕商量?”
白茸亲昵道:“只有把陛下唬住了,才能唬住下面那群老家伙。要的就是您最真实的反应,若是表现做作,会让别人看出端倪。”接着,又故作苦恼道,“陛下不会治我欺君之罪吧?”
瑶帝道:“朕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治罪,只要你平安就好,其余的朕都不在乎。”
白茸笑道:“这出戏还未完,陛下还可继续观看。”
“你还想做什么?”瑶帝精神大起大落,现已有些疲倦,拉住白茸的手说道,“不如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今日之事我虽险胜,却也经不起明眼人的推敲,很快他们就会知道我在衣服上动了手脚,到那时我又会陷入新的险境。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件事结束,转移所有人视线。”
“怎么转移?”瑶帝痴问,直觉还有大事发生。
“趁着所有人都在,有些事该说清楚了。”白茸搂紧瑶帝,说道,“我要在这里给夏太妃昭雪、给许太嫔鸣冤、给太皇太后的在天之灵一个最后的交代。我要让所有死难者的灵魂都能够得到安息!”
瑶帝尚在惊讶之中,白茸却已走到台阶处,一展双袖,居高临下道:“我已上达天庭,有身后金凤为证。荧惑之灾已除,帝王安,社稷存,神明会保佑我云华世代永昌。”
下方跪拜的大部分人还在琢磨这些话的真假,并且努力想搞懂移祸到底移成了没有,可佟飔廷和周燕霖等人已等不及,高喊出靖华真君的名号。三呼之后,所有人也都跟着喊起来。无论是不是真的信服,说出的话俱是诚心诚意。有那善于表演的,已是激动得涕泪横流,直言得见真神,死而无憾。就连刑部尚书冯惠农也跟着小声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身旁从属官员唯唯诺诺。
很快,嫔妃们也喊起来。他们人数虽少,却自觉和白茸同住内宫,有必要更加卖力,给贵妃留下好印象,因而声音洪亮高亢。领头的昀皇贵妃更是高举双臂,似是迎接真君下凡,其后的暄妃、昕嫔等一众美人们五体投地,虔诚得无以复加。
在这激动澎湃的声浪中,只有坐在一旁休息的方首辅和站在远处观望的冯漾保持缄默。前者是身上疼得说不出话,后者则根本无话可说。他们望向彼此,四周昏暗,谁也看不清对方眼中的情绪,却又都不约而同感到颤抖。
观星台上,瑶帝来到白茸身侧,执起他的手。这时,人群又开始山呼万岁,声音震天。待人群渐渐平静下来,郭绾从后面走上前,正式宣布祭祀已成,又对白茸行了跪叩大礼,声称泰祥宫上下皆奉靖华真君之神谕,永远追随真君左右。
白茸让台下信众们全部起身,扬声道:“刚刚神游天国,偶遇一位先祖旧识,他给我捎来一件信物,托我在人前问问,为他澄清解惑。”
众人刚看完一出神迹,现下还兴奋着,都想看看那信物是什么,跃跃欲试。待到那东西被捧到眼前浏览时,又都一脸茫然,不知其意。唯有方胜春露出惊讶的表情,发出疑问:“这不是太皇太后的烟杆吗?”
白茸自台阶上走下几步,站在中间的一处平台,说道:“你怎么知道是他的,上面又没刻他名字?”
方胜春不假思索道:“这烟杆就是我送他的七十岁寿辰的贺礼,我会不认识?”不顾伤痛,直接夺过烟杆,指着长杆一处金色花纹,续道,“前几年它不慎掉到地上,摔出一道裂痕。太皇太后舍不得丢弃,又让我找到原来制作烟杆的店家,想办法修补。于是,店家在裂痕处填上金粉,并在外围描绘出一朵金色祥云纹样。这种样子的烟杆可以说是独一无二。”
“原来如此。”白茸点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这就是太皇太后最喜欢的烟杆,生前几乎形影不离。”
方胜春一瘸一拐来到台阶之前,大声道:“如此贴身之物理应陪同主人往生,怎么落到你手中?”
白茸慢悠悠道:“别急,我会说明的。但此刻,太皇太后的在天之灵托我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这副烟杆的烟嘴儿上浸了毒?”
不大的声音劈进耳中,包括瑶帝在内的所有人大为震惊,不禁屏住呼吸,眸色惊恐。
四下静悄悄的,仿若末日来临前的死寂。
良久,周燕霖幽冷的声音打破沉闷:“方大人不解释一下吗?”
另有人附和:“方大人竟给太皇太后送了一杆毒物,居心何在啊?”
随即,声讨之声渐起。有说他人面兽心的,有说他其心可诛的,还有人联想到早上天仪殿上说的“天王”一事,信誓旦旦地说他试图颠覆政权。总之七嘴八舌,言谈中已和昔日的阁臣领袖划清界限。
方胜春听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自感此事关系重大,不由得急起来,冲人群喊道:“你们胡说什么?都给我闭嘴!”接着,又把烟杆还给身边的宫人,对白茸道,“烟杆是我送的,但烟嘴儿换过了,可不是原来的那个。关于这一点,相信凡是在庄逸宫当差的人都可作证。”
白茸随手一指,对站在外围观望的暚妃说道:“你身边的紫棠曾任庄逸宫的二等首领宫人,负责太皇太后起居生活,常伴主人左右,想来应该对此物有印象,你让他上前辨认。”
暚妃自从那日向白茸求情未果之后,一直对自己和昱贵嫔的命运惶恐不安,现下又目睹一场不可思议的神迹,更是对白茸心生畏惧。一听被点到,唯恐怠慢了上神的要事,最后落得个连打扫茅房都不如的下场,连忙把兀自愣神的紫棠往前推,嘴里不停念叨:“你一定好好配合,我可就指望你了……”
紫棠只来得及呀了一声,便已站到人前。他看着递过来的烟杆,眼前似有一片烟尘,不禁忆起庄逸宫生活的往事。世人都说太皇太后为人刻薄心狠手辣,可他却知道在那狠厉的面目下亦有和蔼温柔。一如高台上的人,良善之下是虎狼。
他摸着烟杆,看了看众人,对白茸躬身下拜,答道:“的确如方大人所说,烟杆是原身,但原先的烟嘴儿坏了,如今这个……”话到嘴边停顿下来,不知该不该说出那个名字。
他这一犹豫可把暚妃急坏了,以为是故意隐瞒,几步跃上,推了一把,说道:“快说是谁送的呀?”
“是当时的冯赞善送的。”紫棠说完朝远望去,迅速加了一句,“就是现在的安庆宫晦妃。”
无数目光跟随他的视线巡回,最终落到那个身份复杂的人身上。冯氏继承人、废后、东宫属臣、后宫嫔妃……变幻莫测的称谓在众人心中流转,而那万众瞩目的焦点仅仅是摘下兜帽,以谪仙之姿矗立风中,淡淡吐出一句话,盖过窃窃私语。“我更愿意你叫我的名字。”
他踱步到紫棠面前,扫了一眼烟杆。曾让他坐立不安、遍寻不着的东西就在眼前,可掩在宽袖中的手指却只能紧握成拳。他心中怒极,可一开口仍是四平八稳,语气轻松:“东西是我送的,但也不能就此暗示是我淬毒,毕竟它成年累月在烟杆上安着,庄逸宫的人都能接触到,谁想做点儿坏事易如反掌。”回过头对一直沉默的冯惠农道,“大人主管刑律,你来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确实。”冯惠农道,“二者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冯漾听罢一笑,对所有人说道:“我同太皇太后感情深厚,怎么可能害他?他的亡故已经被证实是夏太妃指使宫人柳絮所为,与我无关。”
闻言,白茸按捺住愤怒,笑呵呵道:“我知道你们刑部断案最讲究证据,如今我口说无凭自然难以服众,不如我们直接上人证吧。”
他拍拍手,有人立即上前。
那人身穿宽大衣衫,头戴面纱。面纱掀起之际,对冯漾微微颔首致意,说道:“晦妃,别来无恙。”
“是你?”冯漾吃惊。
行香子不看冯漾,自顾说了一番话,众人听后瞠目结舌。冯漾一脸阴沉地看着从六局库房拿出来的原属于庄逸宫的银板,恨恨地瞪着行香子。
看到这里瑶帝忍不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太皇太后的衣物根本没有毒,另有死因?”
行香子称是。
瑶帝怒道:“你为何不早说?”
行香子啊了一声,无言以对。白茸则颇为懊恼道:“他原是要澄清的,只恨那日天仪殿上方首辅步步紧逼,生生错过了时机。”
瑶帝想起那日的无可奈何,头慢慢转向一边,对方胜春咬牙切齿道:“当初你可是指天发誓是夏太妃谋杀太皇太后,现在怎么不吭声了,难道被火烧了舌头,哑巴了?”英俊的面貌几乎走样,宛如恶鬼。
方胜春冷汗淋漓,不禁倒退一步,大声吼道:“冯漾,你简直太可恨了!太皇太后那么喜欢你,把你夸上了天,又将你从别院释放出来,给你自由,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吗?你这是大逆不道,当诛九族!”
后四字一出,冯惠农吓得一激灵。他乃上代冯氏家主的胞弟,若主家被诛九族,他这一大家子也活不成。他直接跳起来嚷道:“你少胡说八道!此事还未有定论,凭什么说是冯漾干的。云华律法注重人证物证,所有证据链条必须完整,可不是你嘴巴一开一合就能定罪的。行香子所言只能证明已故的夏太妃与太皇太后之死没关系,却不能证明其他人有嫌疑,所以……”
“所以什么?”瑶帝一双眼睁得圆圆的,布满血丝,字字含刀,“除了冯漾,谁还有胆子做这等事?可笑你们敢做不敢当,居然事后还要把屎盆子扣到朕的头上,最后更是逼死了夏太妃!”
冯漾感知到怨毒的视线,哼笑:“太皇太后生前最喜欢此物,殿内侍奉之人对它多有呵护。你要想查,不妨把曾经在庄逸宫当差的人都抓起来审。”接着,又扭脸对气喘吁吁的方胜春道,“说话前动动脑子,冯家的九族里可还有你家呢。”
方胜春此时也想过味儿来,脸色委实难看,鼻息一动,重重哼了一声,
白茸看够他们的一来一往,平静道:“冯大人既然提到证据,那就再仔细听听接下来的人证怎么说吧。”
他扬声唤了一句:“魏贵侍何在?”
语罢,一个妖娆美人被搀扶着走向前,朝白茸和瑶帝拜了拜。转身时,帷帽上的细纱被风掀起一角,隐在其中的一双媚眼正瞧着冯漾,流露出些许风情。
冯漾几乎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正自纳闷,忽然瞥见魏贵侍身边的人。同样戴着面纱,身穿宫人服饰,可挺立的身姿却不是常年躬身伺候的宫人该有的。他不禁仔细瞧了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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