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帝看呆了,甚至没有追究苏方的罪过,只是傻傻地望着那两个在押人犯渐渐走远。恍惚中,他不再是云华至高无上的帝王,而是不受宠的嫔妃,面对无情的君主只能哀怨地站在原地顾影自怜。
在这场混乱的情感关系中,他到底算是什么?!这种背叛感竟比当初颜周二人的龌龊来得更汹涌,也更让他彷徨。
片刻后,臂膀忽动了一下。他回过神垂眸,修长的手指搭在臂弯,昀皇贵妃正担心地看着他。瞬间,那种怪异感消失了,同时也释然了。
也许,世间的每个人都会得到一段属于自己的红线,他和冯漾只是拉错线了。
想到这里,他勾了勾小指,自己那根红线在哪儿?
正跟他闹别扭呢。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留下昀皇贵妃善后,搜集谋逆证据,然后吩咐摆驾毓臻宫,扬长而去。
昀皇贵妃望着瑶帝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到处是血流污物的安庆宫,对左右侍从说道:“这么一看,我倒成了多余的那个,只配给他擦屁股。”
章丹此时已带着苏方回来,说道:“这恰恰说明皇上信任您,谋逆是大罪,这么重要的证据是非皇上心腹不能处理的。”
昀皇贵妃见苏方神色凄然,泪痕未消,出言安慰道:“现在他们已收押慎刑司,陆言之又是咱们的人,你想干点什么还不容易,只要打声招呼就能让他们生不如死。”
苏方摇头:“都不重要了,也无所谓了。因为无论做什么,无论怎么报复,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奴才就是奴才,在上位者眼中,微不足道,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
这些话带着怨怼,本有些僭越。但昀皇贵妃却没有感到冒犯,他想起瑶帝昔日的爱恋与如今的冷漠,不禁悲从中来,抬头遥望:“你说得不错,在上位者眼中,我们皆是蝼蚁草芥,微末如尘埃,就连被踩上一脚也得说一声谢主隆恩。”
远方,比血更红的太阳正盛。
***
瑶帝急匆匆赶往毓臻宫,殊不知他之红线的另一端就在离安庆宫不远的隆福宫内,正坐在一间暖阁中,和敏太嫔一起喝茶闲话。
“昨夜金凤展翅,神迹降临,真乃云华一大幸事。”敏太嫔笑眯眯道,“只怪我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否则定要去给你捧场助威。就是不知现在我该称呼你什么,是叫仙君还是贵妃呀?”
白茸放下茶盏,嘴角含笑:“您说笑了,世间哪来的神仙呢。”
“贵妃这招凤凰涅槃使得极妙,但容我冒犯一句,恐怕也是有人指点吧。”
白茸大方承认,说道:“太嫔慧眼,不妨再猜猜得了谁的指点?”
敏太嫔喝了一口清茶,语气肯定:“应是废妃崔氏吧。”
“何以见得?”白茸好奇,旋即补充道,“可别说是因为我们俩走得近,所以才这么猜。”
“自然不是。”敏太嫔慢悠悠道,“崔屏和徐太后走得近,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白茸倒是记得崔屏曾说起过受徐氏教导的事,当时他不便追问,此时面对敏太嫔,有些话就容易说出口了。“难道当年的贤妃也用过此法?”
敏太嫔道:“虽不是凤凰浴火,却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白茸看着时不时从门外而过的宫人,那些人手里拿着水盆和纱布之类的东西,说道:“看样子里面还得有一阵子才能弄好,不如您给我讲讲故事。”
敏太嫔的日子本就无聊,好容易得了一位听众,哪有不应允的道理,当即摆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清清嗓子讲起来。
“那一年除夕,宫里举行宴会。也不知道先帝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把地点定在眠雨池。”
“眠雨池?”白茸第一次听说。
“就是临近尚紫苑的那个水池,里面种了很多莲花,先帝可喜欢去那晃悠。可惜今上不怎么去,贵妃不知道也正常。”
白茸有些印象了,之前还曾去附近散步,但池中没有睡莲而是荷花。大约是瑶帝不喜欢睡莲吧。
敏太嫔继续道:“你想想,大冷天的在池塘边搭棚子吃宴席,即便有火盆也没人受得了啊。别说我们这些嫔妃了,就是当时的方皇后也不高兴,耷拉着脸,看谁都有怨气。只有先帝,乐呵呵地一直盯着池塘看,还说午夜时分会有莲花仙子现身,祝福云华国祚永存。”
听到这里,白茸会心一笑。自古,怪力乱神一说最是诱人。
“你是没看见那奇迹,要是见了,恐怕也要喝彩。”敏太嫔回忆道,“当时夜色正浓,寒风凛冽,灯火辉映。午夜刚过,忽现一阵白烟,水面渐渐泛起涟漪,一株硕大的莲花骨朵慢慢浮出水面。灯火一照,通体发出粉色荧光。很快,莲花瓣一片片绽开……”
“想来里面定是那仙子徐贤妃了。”白茸接口,“只是他到底如何做到的呢,而且寒冬腊月,水池竟不结冰?”
“具体如何操作只有他和夏、崔二人知道了。不过,水池不结冰的事儿我倒是能猜出原委,他们往水里撒了很多盐。至于白烟,应该是灵解石的作用。”敏太嫔道,“当时,贤妃身穿紫红纱衣,自水中款步走出,倒真似个仙人一样。那个时候先帝身体不大好,时常有些小毛病,渐渐开始接触仙道。贤妃这出‘出水芙蓉’大法算是拍在马屁上,此后得宠了好一阵子。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被赐下嗣药。不过,也正是因为寒冬浸水,毁了根本,他生产之后身体就彻底坏了。”说到最后,敏太嫔脸上已无笑容,只有肃穆,一双黑眸异常明亮。
白茸自感呼吸沉重,不禁迟疑道:“您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夏、崔二人只道贤妃的失宠是因为身体原因,就连贤妃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我却不这么看,正所谓旁观者清。身体不好只是先帝疏远他的一个借口,更重要的是,‘莲花仙子’想借着身上那层仙衣控制先帝,来攫取更高的权力。”
话说到这份上,白茸可算听出些名堂,不动声色道:“您这是在告诫我不要妄想权力?”
“你误会了。”敏太嫔苍老的面上一直挂着和蔼的微笑,语气越加平淡,“普天之下谁不想要权力呢。尤其是咱们这种身处后宫的人,争一时宠爱算什么本事,谋一世福祉才是根本。我只是想提醒贵妃,在与帝王谋权的时候,千万不要轻易动用你给自己披上的那件外衣。靖华真君是你的资本,但也是险牌,在皇帝面前越少用它你就越安全。”
“为什么这么说?”白茸打量着敏太嫔,回味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说道,“您的口吻很像夏太妃。”
敏太嫔哈哈笑了:“看来夏太妃说得没错,你对某些微妙的情绪和氛围很敏感。不过你说得对,刚才那些话的确是夏太妃说的,他让我转告你。”
“什么时候?”白茸脑海里浮现一个词:托梦。
敏太嫔知他所想,叹道:“自然不是什么神鬼托信之类的事。其实,在太皇太后薨逝之后,他就来找过我。当时他似乎已经知晓自己的命运,因而拜托我,当你除掉冯漾之后,一定提醒你不要得意忘形,要提防最后的敌人。”
白茸更加茫然,不知道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如今,有能力阻碍并且敢于实施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后位唾手可得。
敏太嫔望着他,一改方才的和蔼,双眼变得犀利起来,刻意放低声音:“就是皇帝本人。”见白茸一脸震惊,很快补充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现在只有皇帝能否定你的后位了,而且还是关键的一票否决权。”
白茸若有所思。
敏太嫔续道:“夏太妃曾说,冯漾太强悍,当你费尽心思好容易把他除掉之后,急剧膨胀的心态会让你和皇帝之间那种微妙的情与权产生失衡。骄傲和自大会毁了你们之间的信任。”
白茸吃惊于后两句话的不客气,不敢相信一向温和有礼的敏太嫔也有言辞尖锐毫不留情的一面。这种被规训的感觉让他很不自在,再也坐不住。
他想起身告辞。
敏太嫔却不容他离开,快速说道:“贵妃要明白,你离那个位置越近,皇帝的心思就越难猜。因为云华的皇后可不是摆设,他是要和皇帝分享权力的。对于皇后人选,以前的皇帝们大多没有多少选择余地,也就不会考虑那么多。而现在,你打破三百年来世家对后位的专制,为自己争取到一个机会,却忘了对于皇帝来说,他同样多了机会和选择。”
白茸脑中闪过临睡前的那句戏语,登时后怕,才意识到如果瑶帝临时改立别人当皇后,就算有人为他跳脚抗议,也掀不起多大的浪花。最终,那些人只会抛弃他,转而拥戴别人。
敏太嫔盯着白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昨天之前,皇帝被门阀裹挟,四大家族互相牵制。而今日之后,皇权终于冲破束缚,如脱缰野马,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约束这种骇然的权力!你如今要做的,不是急于展示雄心壮志,而是低调。要让皇帝明白,你所有的行为都是可控的,都是经过皇帝授权。毕竟,没有几个皇帝会喜欢比他更聪明的皇后。尤其是,当你……”
“当我的权力来源于皇权时,要时刻保持敬畏。”白茸接口,继续说下去,“只有当皇权源自我的权力时,我才能为所欲为。”他靠上椅背,脊骨被镂空的雕花硌得生疼,望着窗外摇曳的树枝,恍然看到玲珑阁外的那片梅花林,“这是夏太妃的至理名言,我一直记得。”
“那也是他一辈子的感悟。”敏太嫔叹息,“他心气儿很高,没能登顶,遗憾终生。而你离顶峰已是半步之遥,可千万不要折在这里。否则等我们黄泉相见,他必要暴打我一顿,抱怨我没能及时提醒你。”
白茸双眼发怔,努力将飘散到各个方向的念头拉回身体,可无论怎么努力,那些念头就像长了脚,争先恐后地逃离。他甚至看不清它们长什么样。
“都到了这份上,还不能扬眉吐气?”虽是问话,却透着无奈。白茸泄气,无论他多么尊贵,上面始终压着瑶帝。
精神、肉体,皆如此。
有时候,他真想把瑶帝一脚踢开。
敏太嫔诶了一声,并没有这么悲观,语气反而较之前轻松许多:“也没让你谨小慎微地活着,那多没劲儿啊。我的意思是,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记着把皇帝捧起来。捧得高了,离地面远了,他就只能靠你活了。把他架到云端上,你脚下的路才最坚实。”
白茸听得心惊,不自觉挺直后背,屏住呼吸。他嗓子发干,想喝茶,举杯却见茶杯已见底。敏太嫔亲自为他斟满,说道:“贵妃莫慌,这些话是咱们之间的体己话,别人不会知道。”
他一口喝下茶水,定了定心神,镇静道:“太嫔所教是为何法?”
“在你为妃时,夏太妃教你的是如何侍奉皇帝,而当你为后时,那套东西就过时了,现在我教你的是如何驾驭皇帝,并且如何通过驾驭皇帝而掌握那信马由缰的权力。”敏太嫔发出一声轻笑,握住白茸的手,说道,“别那么严肃,这其实是一个愉快的话题。当方首辅听到那句‘云华天王’而惊慌失措时,难道你不觉得心情愉悦吗?”
“您怎么知道的?”白茸难以置信,“是您的人……可是为什么?”
“我答应过夏太妃,要帮你一把。”敏太嫔站起身,来到窗前,话锋一转,“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年纪会比其他同年入宫的人要大上很多吗?”
白茸摇头,只知道敏太嫔出身官宦人家,父亲曾任大学士。
“那是因为我不是选秀入宫。我入宫时已经二十四岁,马上就要娶亲。”
“那为何……”
敏太嫔脸上泛着奇异的光,既有看破红尘的通达又兼杂对世间不公的怨恨,释怀和不甘共同糅杂出后面的话:“我这一生才叫世事无常。那一年,我在家闲来无事,写了一篇文章。先帝看到后很欣赏,遂召我入宫。哪知这一入,我就再也没出去过。”
话到此处,潜藏在心中的怒火一股脑儿全涌上来,敏太嫔声音猛然提高:“曾经,我也是有机会站在天仪殿上的,可惜被那好色的老贼毁了!而更可恨的是,那老贼也仅仅是很短暂地喜欢了我一阵子,然后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为了他的一时兴起,我却葬送了一生!后来我才知道,我入宫全是方家撺掇的结果,原因仅仅是我父亲与方家政见不合,这就是他们报复。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派人暗中搜寻方家的罪证,始终隐忍不发就是为了一击必中。昨日天仪殿上,就是我给方家的回击,方氏会为做出的所有事付出代价!”最后一句,咬碎银牙。
面对怒气冲冲的人,白茸脑子里蹦出“含章公子”四字。阿凌曾说那是先帝给敏太嫔特封的,但敏太嫔不太喜欢。他初听到此事,还觉得奇怪。“含章”意为美质,是很文雅的词,要是他得了这么个称号,非得让人写出来挂在殿上,叫所有人都知道。可现在来看,结合敏太嫔的霉运,那两字就显得讽刺十足。就是因为“文采斐然,质美高洁”,敏太嫔才会被强行纳入后宫,委身于人下。
因涉及先帝,白茸不知该怎么回应,安慰的话说不出口,附和的话更不敢说。他望着老人微驼的身影,深深同情。敏太嫔的遭遇甚至比他自己的还不如,同样都是身不由己,可他至少和瑶帝还算心意相通——只是能通到什么时候,尚未可知。
就在他犹豫着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位医官从内堂走出,将二人的注意力成功转移。他不等医官开口,问道:“救活了吗?”
医官颔首:“他身上大小十余处刀伤,万幸均没伤到要害,此后多加疗养,会痊愈的。”
敏太嫔啊了一声,口说阿弥陀佛,片刻前的惆怅和怨气被很好地藏在眼角的皱纹中。他让人拿了赏银谢过医官,对犹自出神的人说道:“贵妃不去看看他吗?”
白茸跟着敏太嫔来到内室,屋中弥漫酸苦的药味。
“我早就说过,让你提前找出路,你要听我的劝,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白茸站在床前,努力让语气听起来硬冷一些,然而看到床上之人的模样,心肠却怎么也硬不起来,并且还有一丝不合时宜地想笑。
缓缓起伏的胸膛包裹在厚厚的纱布之中,四肢缠着绷带,加之身下的床单是豆绿色,活像个被剥了叶子的大号糯米粽,就差蘸糖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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