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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先从‘方蝶之死’开始说吧。当时他一口咬定人是死在御囿,我可真是比那六月雪天都冤呢。”
冯惠农重重叹气:“我早说过让他放了那家人,可他就是不听……”
事已至此,他再也没什么顾虑,一开口便洋洋洒洒说了两个时辰,仅仅茶水就灌下三壶。
他一边说着,房中还有三人同时记录,所用纸张足够誊抄一部演义故事。
说完后,单思德让他在装订好的口供上签了字,然后客客气气把人送出御囿。
临上马车,冯惠农握住单思德的手,慨叹:“我已经把知道的所有事都说出来,还请单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放我全家一条生路。”
单思德望着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郑重点头:“冯大人放心,皇上宅心仁厚,一定会体谅您的苦衷,也记得您这些年的功劳。您现在回去吧,保重身体,将来说不定还能继续为国效力。”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这时,一直跟在身边的小吏凑到身边,哑着嗓子问道:“皇上真能赦免冯大人吗?”
单思德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御囿,边走边道:“晦妃毒杀太皇太后的事太大了,冯氏就算把他除名也无济于事,血缘关系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皇上一直想处理四大家族,现在就是绝佳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须知斩草要除根啊。只不过,冯大人会因为刚才的那份口供而多活些日子罢了。”
也许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小吏没再吱声。
单思德叹口气,说道:“把那几桶猪血赶紧倒了吧,本来地底下就不通风,那几桶血放久了,别说底下,就是园子上面也有怪味儿。”
小吏应下,又邀功似的笑了笑:“刚才我喊得还挺像吧。”
“像,像极了要死的人。你一出声我都吓一跳,更甭提听墙角的冯惠农了。”单思德道,“赏你二钱银子买包胖大海喝去。你这嗓子得保护好,以后少不得学上一学。”
说完,他一头扎进地道。
那份口供的内容太多了,也太重要了,简直石破天惊,他初听到时,身体抑制不住颤抖。
现在,他要好好整理一下,亲手为瑶帝送上这份大礼。
而在这之后,他将凭借这份大礼在新的格局之内占得一席之地。
第364章
28 密令(上)
自从白茸主动去银汉宫后,就一直住在那里。但瑶帝一反常态,没再要求欢好,而是一心扑在政务上,御书房里的坐垫俨然成了新宠。
对此,白茸并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前朝已经乱套了。
瑶帝在看到单思德呈报的长达五十六页的报告之后,马上下令查抄方府。尽管没有搜出有力的物证,也没有把方首辅怎么着,但大家都清楚,方胜春完蛋了,撤职查办是迟早的事。
现在,不管是依附冯氏的还是依附方氏的,都如热锅上的蚂蚁,乱成一团。
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往周府和佟府递拜帖;还有些人托了关系和单思德约饭局;另有一小撮人独辟蹊径,提着礼物拜访蓟州伯,明里暗里赠宝马送美人。人们好像一夜之间灵台清明,终于看清朝中的乌烟瘴气,想尽办法试图和冯、方两姓脱离关系。
这些人中,尤以礼部尚书最焦急,张罗着把自家孩子往几位皇室宗亲府里送,希望能和瑶帝攀个亲戚。只是,在这种节骨眼儿上,谁敢收方家的人?于是,坐在轿中的少年怎么抬过来还怎么抬回去。
白茸也看过那份报告,不仅看过,还让人誊抄一份,翻来覆去研究。
其中内容可谓触目惊心。
正如他所料,白莼成婚后去青州出游,方胜春派人一路尾随,最终在扶仙岛找到机会下手陷害。方蝶一家就是在方胜春安排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尚京,又在西街上与他对峙。方蝶在被利用完之后就被方胜春派人杀了,既是灭口也为了混淆视听。至于方蝶的家人,就此失踪。
之后的中秋月夜,也是方胜春指使他人用叮咛虫煽动民众暴动。
那块从天陨坑里横空出世的“神谕”同样是方胜春的手笔。
乃至最后的移祸,也是方胜春在积极推进,私下里不止一次地说过要通过这件事逼迫瑶帝。
在这份长长的口供里,方胜春几乎天天都在憋坏主意,没干过一件正经事。
白茸从头到尾看下来,好笑也唏嘘。尽管他恨方胜春,巴不得他赶紧死,也不得不承认人家到底还是把云华这艘大船开起来了,修修补补没沉底。要说一点儿实事没干,那是不可能的。甚至,在南方正在修建的两座堤坝就是方胜春在五年前力排众议主持开凿,如今已快完工,据说修好后的水利可以惠及河道两岸数十万民众。
可冯惠农呢,用了“奸佞非人”四个字来形容,讨好谄媚可见一斑。
至于“云华天王”,供词里倒是没有提及,也许就像方胜春的自辩,关起门来说的话,外人很难知道。思及冯喻卿嘴里的谩骂,心知有些细节大概只有那些养在外宅里的“养子”才清楚。
得空时,他给白莼写了信,让其闭门谢客,不要擅自收礼。写完要装入信封时,又觉得白莼生性贪婪,一封信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因而在末尾加上一句,表示过些日子要去府上探望,耳提面命。
他派阿凌去送信,特别嘱咐要送到本人手上。阿凌回来后告诉他,蓟州伯的伤已经好了,并且态度客客气气,再没有之前的傲慢。
他笑着说:“欺软怕硬,就该被打。此后他就该明白,敢动我的人,我加倍奉还回去。”
***
又几日,已是十月末。
一天清晨,听够了阿谀奉承的瑶帝下朝回来换衣裳。白茸服侍他脱下厚重的外袍,拿起一件棕色雀纹长衫,在他身上比了比,忽然说道:“陛下有些日子没穿蓝色衣裳了,是不喜欢了吗?”
“没有不喜欢,最近没顾上这些,有什么便穿什么罢了。”瑶帝语气平淡,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道,“这些天朕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太皇太后在内宫斗了一辈子,曾经也是劈荆斩棘闯过来的,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会折在冯漾手中?他后来身体每况愈下,难道就没怀疑是吸烟造成的?”
白茸给他套上衣服,抚摸衣襟上的茶色水晶,轻声道:“他很可能怀疑过,但是欲罢不能。昕嫔曾说冯漾托昱贵嫔向他讨过一盒脂莺丸,说是要给应嗣君治病。但是,我让杨逭愁打听过,冯氏会馆从来没往北燕城寄过东西,也没见过脂莺丸。这就说明,冯漾为嗣父治病只是借口,他用脂莺丸干了别的事。”
“干了什么?”
“脂莺丸容易上瘾。他应该是把药丸掰开揉碎夹在烟叶中。太皇太后时常吸烟,渐渐成瘾,越吸越多,就算想戒也戒不掉。冯漾就是用这种方式保证太皇太后会天天沾染那有毒的烟嘴儿。”
瑶帝感慨:“这法子一般人都想不到。冯漾不该进宫,该当杀手。”
白茸道:“既然太皇太后之死已经澄清,是不是可以恢复夏太妃的身份,再立个衣冠冢?”
“朕会下旨的,剩下的你去办吧,把他葬在妃陵。”瑶帝眼中哀伤,不知又想起了什么。
白茸很想知道所谓的“妃陵”到底是谁的,是先帝的还是他自己的,试探道:“他深爱先帝,不如就让他和先帝合葬吧。”
瑶帝看着他,鼻翼微阔,表情复杂,沉默良久才幽幽开口:“先帝安寝之所岂能随意开启,还是葬在先帝的妃陵吧。”
白茸嗯了一声,接着问道:“冯漾到底谁在审?”
“陆言之。”瑶帝想起此事就头疼,叹气道,“你说得对,冯漾天生看不起任何人,谁去审都会碰一鼻子灰。何况谋逆是重罪,他又岂会承认。”
“那现在如何?”
“冯漾搬出‘刑不上贵’的那套说辞,陆言之不敢动他,就去审若缃。”瑶帝道,“本以为若缃也会抵抗,谁知来回说了几句,竟然就招供了。”
“他不是冯漾的……”白茸想说姘头,又觉得当着瑶帝面这么说不太合适,于是干脆跳过这一节,说道,“他为什么这么快就招供了?想当初同样是陆言之审讯,让他供述白绸画的事,他可是宁死不屈。”
“也可能就因为吃过苦头,所以吓怕了,据说他一看见那么多刑具,马上就软了。”瑶帝抖着袖子,说道,“据他供认,夺取双阳关的事是冯显卿先提出来的,原计划是你在被指认荧惑之后,他们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
白茸若有所思:“但是他们没有料到的是,郭绾在最后一刻脱离控制,一切都跑偏了。”
瑶帝道:“若缃还供述,就是冯漾主使凶手伪装成昱贵嫔的宫人,暗杀你。”接着,又想起一事,眼中闪着些许微妙和玩味,续道,“他还说,慈明宫的火是昱贵嫔放的,为的就是杀死冯漾。”
这可是个新消息,白茸一时没理解,发了一会儿呆才茫然道:“看来他们哥俩对纵火是情有独钟啊。不都说他们的嗣父应嗣君是个善良温和的人吗,怎么教出两个纵火犯?”一想到那二人在对付他的同时居然也互相厮杀,就觉得事情怎么看怎么滑稽,难为他们在明面上还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昱贵嫔为什么要杀冯漾?”
“若缃没有透露。”瑶帝道,“陆言之也没有再追问。”心中闪过的却是那浸透纸张的充满恶毒语言的字句。
“若缃还说了一些别的事。”瑶帝续道,“南海行苑的劫持也是昱贵嫔指使。”
白茸早从暚妃那里听说过,倒不觉得惊讶,平静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
“你指冯颐?”瑶帝勾起白茸的下巴,温声软语,“一切随你心意,朕不过问。”
“怎么处置都行?”白茸顺势环住瑶帝的脖子,把人拉近,凝视双眸。眸中倒映恍惚,却又明媚动人。
瑶帝在鬓间磨蹭亲吻,轻声道:“朕就当没这个人。”
白茸满意地笑了。
又问及如何处理冯显卿,瑶帝不以为然:“朕已经下令让他来京述职。”
白茸惊奇:“然后呢?”为瑶帝选了一枚红宝石戒指戴在食指上。
“自然是有去无回。”瑶帝抬手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为什么不直接派人去赐死?”
“在燕陵的地盘上,朕派去的人也不一定能把他如何,所以还是让他过来为好。”
白茸为瑶帝整理好腰间暗红色的玛瑙坠子,又半蹲着把袍子底边铺平,手中动作不断,脑中翻搅不止。
冯显卿是人精一样的存在,会乖乖前来?就算他肯,来到尚京之后,再和其他人勾结,先发制人,要怎么办?冯家在京城的会馆也有不少人,到时候振臂一呼,说不定又是一场暴动。
瑶帝看出他的忧虑,弯腰把他扶起,说道:“别担心,朕已经给镇守双阳关的楚将军密旨,冯显卿一到,就借宴请之机鸩杀,他根本到不了京城。”
白茸一听更是心惊,自古搞暗杀的就胜少败多。要是成功了,自然是避免一场大战,要是失败了呢,瑶帝就从有理变没理了。
还有那个楚将军,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他直觉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可又不敢说出来,害怕一语成谶,反落个乌鸦嘴的罪名。
瑶帝还要与其他人合议方胜春的事,休息片刻,便回到外宫城的御书房去了。
大殿冷清下来。
一直默默无语的玄青从角落走出,对白茸道:“主子刚才怎么能说那种话呢,奴才听着紧张死了。”
“什么话?”白茸不解。
“您怎么能让夏太妃和先帝合葬?”玄青见白茸还犯迷糊,不由得攥住他的手腕,低声道,“您想想啊,皇上的生身嗣父徐太后还没跟先帝合葬呢。更何况根据礼制,只有帝后合葬,没有帝妃合葬的先例。”
“哦。”白茸可算想过味儿来,歪着脑袋望着玄青,略带讽刺道,“先帝宠爱夏太妃,夏太妃对先帝也是一往情深,皇上把他们葬一起不正好说明他对先帝的孝心吗?”
不知怎的,玄青听到最后一句话很是汗颜,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地闭上嘴巴。
白茸自觉干了一件好事,心情愉悦,走上二楼,窝在榻上摆弄起瑶帝收藏的小玩意儿。
他把宝石摆件全部排列出来,挨个拿起欣赏,偶然抬头,只见门口上方空荡荡的,忽然想起这间阁楼似乎还没有起过名字,连个牌匾都没有。
于是,他铺开纸张,大笔一挥,写下“毓茸阁”三个大字。写完,拿起看了看,觉得不错,又召来玄青和雪青二人品鉴。
两位近侍看完,直夸写得工整。
白茸听出言外之意,仔细琢磨了一阵,也觉得字形太过呆板,欠缺霸气,配不上瑶帝天下至尊的威风。他想了想,决定去深鸣宫找昕嫔先写出个样子来,然后他再照着临摹。
雪青瞅瞅阁楼又看看字,迟疑道:“这毕竟是皇上的地方,用‘毓茸’二字妥当吗,皇上会不会不喜?”
“他会喜欢的。”对于这一点,白茸很有自信。其实,他一开始想用‘毓瑶’,但是又觉得毓臻宫自他以后肯定还会有别人住,只说毓字不定又指代了谁。因而茸字必须加上,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也是他白茸的地方。不过“茸瑶”一词听起来又有些别扭,索性就把瑶字踢开,让这阁楼变成他的专属。
他一蹦一跳下了楼,走出大殿时不慎被阳光晃了眼,加之冷风一吹,登时懒虫作祟,哈欠连天,遂决定改天再去拜访昕嫔。然而尽管困倦,他却不想回去补觉,于是走下高台,漫步到附近小花园。
正值晌午。
草坪浅黄,落叶未扫,阳光一照,萧瑟中带着些许橘色暖意。他坐到那根彰显环帝深情的圆木上,晃着双腿晒太阳。
后背热乎乎的,他闭上眼。
也不知瑶帝到底会怎么处理方胜春,禁而不杀,到底想干什么?他隐约猜出这是想牵制在云梦固守的方家,可是当战祸起时,他们真能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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