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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不是流露过,如果两军开战,恐怕皇上会先拿您祭旗,到时候就算贵妃愿意留您一命也……”
昱贵嫔脑中闪过被斩首的画面,缩了缩脖子。要真有那么一天,刀砍下来的时候,会感觉到疼吗?又想起看过的演义故事,里面提到过祭旗。将人绑在三军之前,扔进沸水里烹杀,肉煮熟了还要分食。
这太恐怖了,他不禁捂住脸,不敢直视脑海中血腥一幕。
而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一个念头悄然而起。他慢慢抬头,眸色暗黑而疯狂:“你说……要是冯家赢了呢?”
缙云倏然怔住,慌忙捂住昱贵嫔的嘴,急道:“您是真疯了,怎么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自古谋反哪有好下场?”
昱贵嫔甩开缙云的手,发出高亢的笑:“谁说没有好下场,当初梁氏就是造反赢了江山,为什么冯氏不可以?只要父亲拿下双阳关,攻入尚京指日可待。到时候,我就不是罪人,而是新朝显贵,我和修齐就能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他站起身,绕到后堂暗室,跪在一个软垫上开始祈祷。他时而仰望时而垂头,说出的话含含糊糊,如果三尺之上真有神明,一定会被他的胡言乱语吓到。
***
几乎同一时刻,几百里之外的峡谷隘口,高大的关楼之上,推杯换盏,歌舞升平。
冯显卿望着腰肢柔美的舞伎,眼中笑意十足,视线像长了手,正上下拉扯舞伎身上的纱衣。
然而,心里头却是明镜一样。
这场宴会来得可疑。今日之前,他甚至没有见过双阳关的楚将军一面,只知道楚将军是三四年前突然调任的,之前只是个边陲参将,除了配合当地衙署围剿山匪之外,几乎未立任何战功。
这样的人,必定是依托某位重臣的裙带关系才捡到肥差。要知道,双阳关修在天险之中,是个四方关城,两边尽是高山,只有中间一条狭长小路,骑兵跑不开,攻城的云梯也送不到跟前,两边山体上方还开凿出一段栈道与关内城墙相通,可供弓箭手使用。只要敌军接近关口,无论从南北哪个方向攻打,都会落入三面包围,讨不着好。关城之内,还有粮仓和一小块开垦出来的农地,纵使被围困,也不怕没有粮食。因此,双阳关虽然重要,守关却甚是轻松。
不远处,舞伎身子飞旋,两条修长的白腿在开衩的衣摆下时隐时现,脚踝上的铃铛叮直响。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心思却飘回几天前。
他是七日前接到瑶帝传书的,信中要求他即刻进京述职。
这有点不寻常,以前还从没发生过尚族家主们去尚京述职的先例。事实上,他们虽然受封于朝廷,管理属地,可实际自治程度要比别的州府高得多。这是历代皇帝默许的。
他在犹豫中度过三天。待到第四天,从北燕城云集的客商那里传出一则小道消息。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差点把他劈晕过去。
姑且不论消息真假,此时再回头看瑶帝让他来尚京的旨意,就显得十分惊悚。
那不是让他去述职,而是让他去受死。
去还是不去,成了生死攸关的问题。
若上路,走的就是黄泉路;若固守不出,瑶帝会将他视为抗旨,更有理由杀他。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思来想去,经过无数次研判之后,他决定冒险赌一把。原因无他,冯漾还在尚京,万一其中有误会呢?若被证明确有其事,他也要跟瑶帝求求情,至少放冯漾一条生路。毕竟,当年冯臻害了那么多人,也没被处死。
一曲终了,舞伎转到桌前,朝他抛了个媚眼,腰胯向前一顶,伸出手来。他顺势在那素腕上一抹,揽人入怀,将杯中酒水倾倒在美人嘴中。然后,把人推开。
美艳的舞伎扭着身子走了,为没有钓到大鱼而怏怏不乐。
冯显卿扫了一眼坐在下首的诸多随从幕僚,几番眼神交流,对身着戎装的大汉说道:“我听到一些传言,不知楚将军听说了没有?”
楚将军虽有些中年发福,皮肤却白,若仔细端详,不难看出年轻时的风流倜傥。他思索片刻,朗声说道:“数日前,靖华真君下凡显现真身,观星台上火凤展翅,可谓盛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冯显卿微微一笑:“是关于我儿冯漾的。”
楚将军眼神闪烁,放低嗓音,虚声说道:“令公子的事涉及内廷,我一个守将如何能知道。不过,关于冯先生的事,我这里倒有一条可靠消息。”
“关于我的?”冯显卿惊异,不禁看了看左右,这一看却吓一跳,两边不知何时多出一排持刀卫士,一个个手按刀柄,蓄势待发。
楚将军呵呵笑了笑,为二人斟酒,举杯道:“冯先生且安心,不妨先干了这杯,再听我细说。”剑眉之下,双眼露出精光。
冯显卿自知已落入对方手中,一时难以脱身,倒不慌张了,举杯致意,一饮而尽。醇厚热烈的酒水入喉,自胃中升腾起一股暖流,直冲心尖。他有些眼晕。
楚将军看着他,冷冷道:“皇上圣谕,冯氏谋逆,就地正法。”
冯显卿身子一震,张了张嘴,像有什么东西扼住喉舌。
他茫然地看向窗外。
此时,万仞高山,寒风呼啸。
第366章
30 以牙还牙(上)
从梦曲宫回来后,白茸一直想着金锭的事。
好一个“物归原主”。
他把金锭拿在手里反复看,每看一遍,脑子里就会重现玉泽十三年秋天游园会时的画面,以及其后说过的话——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的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在心里。
如今,这份恩情他确实记得,只是因着救命之情,他该怎么处置昱贵嫔呢?
难道也要学旼妃,把人送到雀云庵吗,要真是那样,恐怕庵中住持会有怨言。而且,天知道旼妃和昱贵嫔两人见面之后会聊些什么,说不定背地里一起咒他死呢。
横竖怎么看,把人处死都是最优选择。然而看着手里的金锭,他心肠怎么也硬不下来。金灿灿的颜色不仅仅是他给出的谢礼,亦是当初他身陷无常宫时的救命钱。
昱贵嫔给他的钱。
他在心里把这些年昱贵嫔对他的帮助和做过的坏事一一罗列,打算对比一下数量,要是好事多过坏事就留一命,要是坏事多过好事,那就送条绫子过去。想了一会儿,又觉得容易数错,于是找了纸笔写出来。折腾半天,最后惊奇地发现,居然扯平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耸耸肩。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决定好昱贵嫔的归宿之后,他如释重负。现在,碍眼的人都解决了,挡路的人也清除了,他感觉日子从没这么轻松过。他再也不用担心谁会害他,也不必忧虑谁会对他不利。一夜之间,身体变轻了,无论去哪儿,步伐轻快而矫健,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石地砖而是七彩祥云。
他天天在宫廷漫步,在宽广的内宫到处闲逛,甚至开始涉足宸宇宫。
西侧桃树有些多,要移栽几棵槐树。东侧要挖出一方池塘,不养鱼,要养鸳鸯。至于宸宇宫的二层小阁楼,要弄得和银汉宫的“毓茸阁”一样温馨舒服——这是某日他参观宸宇宫后的构想。
想起“毓茸阁”,他恍然记起让昕嫔写字的事,于是专门抽时间去了一趟深鸣宫。
昕嫔得知来意后,马上写了三四幅不同字体的“毓茸阁”,供他选择。他看着或苍劲或灵动的字体,不禁赞叹:“还是你写得漂亮!”
把字拿回去之后,他练了好几天,可哪一款都没练好。最后,他放弃了,直接拿了其中一幅字裱起来,挂在银汉宫二层小阁楼上。
瑶帝看到后,自然无不可,但对那飘逸俊秀的字体产生浓厚的兴趣,一个劲儿追问是谁写的。
白茸才不想告诉他,用一记长吻堵住龙嘴,施展御龙术,直把瑶帝弄得七荤八素,爽至天际,满心满眼都是可人儿,哪还记得几个字。
进到十一月,宫中陆续开了地龙,屋里渐渐暖起来。
白茸想着圣龙观地处城郊,虽有温泉,屋子却冷,因此把在那疗养的雪嫔和赵贵侍接回宫中。再次见面,他惊喜地发现赵贵侍的精神好多了,待人接物如常人。
为此,他专门设宴庆祝,瑶帝也出席了,给二人赏赐不少珍玩。赵贵侍看见瑶帝之后并没有特别的表示,该说说该笑笑,似乎忘记瑶帝怀中发生的惨剧。
他惊讶于赵贵侍的恢复,曾就此事询问雪嫔,后者颇为神秘地告诉他,这是全真子开导的结果。至于到底如何开导,只有当事人知晓。
一日清晨,他见天气不错,罕有地莅临了昀皇贵妃的晨安会。会后,又和昕嫔一起到御花园散步,在得知晴贵侍的棺椁已经运回幽逻岛,他由衷感到高兴,但见昕嫔眉目间依旧哀愁,不禁说道:“魂归故里,夙愿得偿,这是好事,你还忧虑什么?”
昕嫔勉强一笑:“对于宥连鸣泽来说,能落叶归根确实是好事。可我呢?”美丽的脸庞染上哀伤,如水般的眸子眺望湖畔,“我死之后,也能回家吗?”
白茸不忍他伤神,脱口道:“你放心,我也会让你落叶归根的。”说完,就见昕嫔的眼神微妙,似有惊讶,忽而明白过来话中的不妥,急忙解释,“我没有咒你比我早死的意思,你千万别误会。我就想说,不管以后如何,我都会想办法让你愿望成真。就算我死了,也会让别人帮你完成心愿。”
昕嫔仔细看了看他,嘴边含笑:“放心好了,我岂会误会。我也就是那么一感怀,咱们都年轻呢,身体也健健康康,离死远得很。”
白茸握住昕嫔的手,郑重道:“没有你,我早就死过好几回了。你一定要保重身体,这样我才能报答你。以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幽逻岛若是有要求,也可以告诉我。”
光影之下,昕嫔垂眸浅笑。借助树丛掩映,他抽出手,指尖缓缓划过白茸的嘴唇,轻声低语:“如此,我在这里就先谢过皇后陛下了。”
从御花园回银汉宫,路过望宸山,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起了风。深秋时节,落叶纷飞,山道台阶之上铺满墨绿、枯黄和棕红色的叶片。
又一阵细小的旋风自山上而来,抖落粗壮树干上最后几片银杏叶。
金黄色的树叶慢慢飘下,落在一件碧纱青衣之上。
白茸望着台阶上仙气渺渺的青影,吩咐落辇。待人走下台阶,他漫步迎上,看着那纤薄的碧纱单袍,嗓音柔和:“天气寒凉,道长怎么不多穿些?”
“寒冷有助于记忆。”郭绾长发飘散在身后,只有其中一缕用金丝带编成发辫搭在胸前。稀薄的阳光打在身上,发带闪耀金光。他的气质跟白茸初见时大不相同,不再是皎月悬河似的清冷,而是萤火幽草上的一抹艳色,与人若即若离,却又散发致命诱惑。
白茸注意到,他没有拿拂尘。
“记忆什么?”
“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郭绾眉目内敛,淡淡道,“皇上已经准许我回黎山泰祥宫,走之前,我想再看看这座帝宫,所以才登上望宸山。”
“什么时候走?”
“大概三四天之后。”
“这么快?”白茸沉吟,“现在回去,黎山正是最冷的时候,不如来年开春再走。这样一来,还能参加典礼。”
郭绾看着白茸,完美无瑕的脸庞渐渐幻化出几分玩味,走到距离白茸咫尺之地,在耳边轻声道:“什么典礼?荧惑化勾陈的典礼吗?”
白茸眼光深邃,不动声色道:“你什么意思?”
郭绾抿嘴一笑,嘘声道:“那一日,黎山风大。皇上让我师尊为你贞卜命势,大概是想借神明之口说些溢美之词,好讨你欢心,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于是,他又让我们直接贞卜勾陈之人,可是结果同样令他不满。后来,他生气了,动用强权勒令我师尊篡改卜辞,拿到想要的东西后这才喜滋滋打道回府。”说着,冰凉的手慢慢攀上白茸的脖颈,拇指在金链上摩挲,“你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吗?最一开始的没有任何外力介入的最纯粹的神谕?”
白茸好似被吸进郭绾幽深的眼眸,淹没在一潭死水中,无法呼吸。他的眼光在郭绾面上游走,最终停留在粉嫩的唇上。“不想知道。”他清晰地吐出这句话。
“为什么?”郭绾显得很惊讶,松开手,“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还用得着别人说吗?”白茸一字一句道,“所谓神谕,也不过是人的欲望。你休想用几句神神叨叨的话控制我。现在,我说的话比神谕还管用。你忘了吗,我可是靖华真君。”他重新坐回步辇,紫金缎面袖子搭在扶手两侧,垂下一截金刚石做成的璎珞,“晚些时候再走,我需要你到场做个见证。”
郭绾仰望高高在上的人,向前追了两步,压住步辇上的长袖,说道:“我已经代表泰祥宫向你效忠,你还要怎么见证,难道真需要我对你三跪九叩吗?倒是你那天晚上说的话,可不要食言。”
白茸攥住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一侧探出身子,说道:“我就是要泰祥宫对我三拜九叩,有什么问题吗?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当然可以兑现,但是也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才行。”
“你不信任我?”
“对于心思活分的人,不得不防。”白茸看着郭绾美丽的双眼,说道,“所以,我要你在封后大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史官的面,再对我效忠一次。否则……”
“你在威胁我?”声音提高几分。
“皇上说要把泰祥宫拆掉的话是威胁,我却不会这样。”白茸面无表情道,“我只会什么都不说,直接动手拆。”他拿开郭绾的手,吩咐步辇继续,不再看旁人一眼。
“荧惑!”郭绾紧追两步,喊道,“第一次贞卜你的命格时就是这个结果,你会把云华拖入灾难。”
白茸回眸一笑:“也会把泰祥宫带向繁荣,对吧?我会在典礼上等你的,记得拿拂尘,圣龙观道尊全真子也想见见你这个新任泰祥宫之主呢。另外,你也要准备好,皇上还要给你举行一个典礼,颁发授册。”
郭绾诧异:“历代泰祥宫之主都不需要皇帝认可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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