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根系发达的参天巨树真会在乎几根枯死的树杈?
风吹过,有些冷了。一抬头,太阳已被乌云遮住。他远眺天边,远处还是一片湛蓝,厚重的云就只盖在帝宫之上。
恰巧此时,一群燕雀飞过,叫喳喳的。
旁边有宫人马上道:“这是喜鹊给您道喜呢。”
白茸淡淡笑了,不觉得喜鹊的叫声有多好听,喳喳的噪音更像是嘲讽。
天更阴了,没一会儿下起雨来,细密寒凉的雨很快打湿地面。
早上晴天,中午下雨,搁夏天挺正常,可如今已是深秋,翻书似的变天就显得有些异象。
玄青害怕白茸淋雨着凉,催促他赶紧回去。一行人刚准备进殿,就听后面有人连声呼唤。
回身一瞧,碧泉宫的晴蓝一边用袖子遮雨一边小跑上来。
“贵妃留步,奴才有事禀报。”晴蓝气喘吁吁,弯下腰咳了几下。
玄青往高台下看了看,未见其他人,说道:“皇上还没回来,皇贵妃若是有事,晚些时候再来吧。”
晴蓝却道:“不找皇上,就找贵妃。”接着对白茸潦草行礼,续道,“梦曲宫的昱贵嫔上吊……”
“啊?!”白茸大吃一惊,叫出声来,心瞬间沉下去。
他还没怎么着呢,对方就先死了?
真是岂有此理。
晴蓝拍着胸口缓出一口气,接道:“未遂。”
两个字,又把坠落的心拎了回来,安到原来的位置上。白茸狠狠剜他一眼,没好气道:“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这么大喘气,是想吓死谁。”
晴蓝笃定白茸不敢在银汉宫前把他怎么着,因而站直身子,讪笑几声,说道:“皇贵妃说让贵妃赶紧过去看看。”
“他怎么不去?”
“皇贵妃前几天张罗王嫔移宫的事,累着了,这两天正头疼呢。”
白茸讽道:“他累着什么了,是亲自搬东西了还是驼着王念盈去雅颂斋?”
“是真的不舒坦。这几天吃不下也睡不着,难受极了。”晴蓝皱着眉,唉声叹气,话里话外尽是对主人的心疼,简直比他亲爹生病还发愁。
“我看他就是吃撑了,所以才食欲不振,让他多坐几次恭桶就舒坦了。”
晴蓝装听不见,躬身道:“梦曲宫的事,还请您出面料理。”
白茸不置可否。
想起那个甜美秀丽的人,他也觉得应该再见一面。他们两人从竞争者到朋友再到斗得你死我活的敌人,一路走来,各有各的无奈。把话说开,也算彻底了结。
他看了看细密的雨线,又看看晴蓝,慢慢点头:“也罢,我就替他走一趟。”又命雪青去给木槿报信,表示皇贵妃身体有恙,让瑶帝不必再去碧泉宫,避免过了病气。
一番操作下来,晴蓝脸色青红不定,几欲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说。
白茸见他面色不好,出言解释:“皇上本打算晚上去碧泉宫的,不过皇贵妃玉体有恙,还是不要接驾了。我替他服侍吧,我不觉得累,身体好着呢。”说着,嘴角不禁扬了扬。
晴蓝的脸颊抽搐了几下,勉强挤出个笑脸:“如此,奴才就告退了,还请您尽快移驾梦曲宫,莫耽误了事情。”说完,快速溜下台阶,走远了。
白茸懒得跟一个奴才计较,一心想着梦曲宫的事。
冯颐来这出到底要干什么?
他可不相信是畏罪自杀,要真想死怎么不深更半夜吊死呢,非在人来人往的时候死,摆明了就是给别人看。
他面色暗下来。
冯颐从颜梦华那里别的没学会,借刀杀人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把戏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雨越下越大,连成一片,在银汉宫的飞檐下形成一道水帘。白茸望着那水雾世界,恍然看到阴暗宫阙中美人颈上的勒痕。他想象着昱贵嫔看到他时的脸色,是震惊还是失望,抑或惶恐?
事实上,三者皆有,甚至还带有一丝愤怒。
--------------------
感谢 Bmznxf、八点了 的打赏🥰
第365章
29 密令(下)
当白茸站到梦曲宫大殿中央时,冰冷的声音在空中甩出一记响鞭:“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尾音落下,昱贵嫔从深处走出,长衣拽地,宽袖飘摆,素白的长袍领口大开,胸膛上汗渍渍的,美丽的双眼折射出独属于失败者的火光。
“皇上没来,你很失望吧。”白茸注意到昱贵嫔脖子上有一圈浅紫色瘀痕,好像一条装饰缎带。
看样子勒得不轻,他心中咋舌,冯颐可真够下本。
他随便坐下,环顾四周。
屋中陈设与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在于,上一次殿中弥漫血腥,而今天却有一股淡淡的死气。
昱贵嫔站在离他五步开外的地方,手指拂过一截珠帘。哗哗的声音在殿中回响,似空谷魔音,令人全身不自在。他并未上妆,失去妆容的衬托,面色稍显憔悴,双颊黯淡无光。可是,那张脸依然是美的,朦胧的烛火为肌肤披上一层凄美的彩光,长发就在这光芒中瀑垂至腰臀。他半张着嘴,干涸的唇瓣好像枯萎的玫瑰,吐出半腐的香气:“我遗憾的是修齐没来,你把他怎么了?”
“他活得好好的,没有受到任何惩处。”白茸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免得又被无端记恨,说道,“他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你现在是被圈禁状态,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可你来了,难道你不是人?”
白茸半是嘲讽半是认真道:“跟我吵嘴有意义吗?在你几次三番试图害我之后,还想通过打嘴仗赢一次?”
“那你来干什么?”昱贵嫔拖着衣摆从白茸面前走过,站到大殿门口,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不断的雨线。
它们多像琴弦,他忍不住要伸手去拨。在意识到他和那些琴弦还离得很远时又缩回手,靠在门框上,悻悻道:“你是觉得我没死成,想把我再挂上去一次,对吧?”
“是不是把你再挂上去一会儿再说。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三番五次要害我?”
“跟你要杀我是一个原因。”
“咱们俩之间,是你先背信弃义,我只不过是还击罢了。”白茸看着那背影,语气苦楚,“曾经的柳下结盟,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昱贵嫔慢慢回过头,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审视白茸,“你觉得是我变了,但实际上变的人是你。你不再是那个只想依偎在皇上身边的承恩宫人,你变得有野心有胆量,开始谋求不属于你的东西。你觉得是我们在跟你争,可实际上是你在跟我们争,你在抢夺我们的东西。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努力捍卫本就属于我们的尊严和地位!”
“什么叫本来属于你们?”白茸站起身,嗓音上扬,呼吸急促,“世间就没有‘本来’这个道理。就连这天下也是能者得之,皇后之位凭什么被你们垄断?只因为你们生在贵族之家,就可以一辈子享福,而我生在平民之家,就只配终身伺候别人?也许在你眼中,我是在攫取你们的利益,可在我看来,我是在为自己谋求更好的命运,给我自己挣一分好前途。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若真说起‘本来’二字,冯家就该滚回燕陵当个土财主。方家更该迁回沿海滩涂,在泥浆里捉螃蟹。至于梁氏,现在还应该当个老实巴交的农夫,给巴掌大的地里浇粪水。”
“狡辩。”昱贵嫔好似没听见那激昂的见解,也看不到白茸激动的神色,语气依旧轻慢。他再次回望雨天,如老僧入定,在呼出的白雾中神游太虚。
只有那藏在袖中的指尖在颤抖。
白茸来到他身后,问道:“你害我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昱贵嫔斜眼,莞尔:“我说有,你会宽恕我吗?”
“你……”
“你想说什么?”昱贵嫔转身,一步步向他走来,风从身后灌入,翻飞衣摆,白皙的双脚踏雪踩浪,“我可以告诉你,我害你的时候毫不犹豫,正如我救你的时候,也从没有犹豫过。”
“……”
“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无常宫和太皇太后对峙的时候,我和修齐哪怕有半分犹豫而没有叫醒醉酒的皇上,你当如何?你做好再死一次的准备了吗?”昱贵嫔声音冷硬,每一个字咬下去如同破冰。他直勾勾盯着前方,一遍一遍悔恨,当初怎么就没多犹豫一会儿呢,哪怕和瑶帝多说上一句话,可能事情结局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同样回首千钧一发的时刻,白茸倍感惊惶。无形之中那座高山又朝他压下来,他无所遁形,亦无可否认那真切的救命之恩,忍不住脱口:“那时那刻,我感谢你们救我!可你若因此觉得我不该跟你争,那就大错特错了。更何况,我已经用应嘉柠的命报还给你,我不欠你的。”
“你就是用坑害别人的命来还我对你的救命之恩?”昱贵嫔笑了,“说得真轻巧啊,你可真够虚伪恶心。”
有一瞬间,白茸感到窒息。可又在下一次呼吸来临前,恢复坦荡:“你是同谋,没资格指责我。”
言罢,脑中闪过一道亮光。
他一直不明白昱贵嫔究竟是从何时何地开始把他视为敌人的,现在却想通了,原来就是在他去找其说出那个除掉应嘉柠的计划之后。
此前,那段记忆像雾一样,被他遗忘在山谷里,而现在,它们正清楚地浮现眼前。彼时,他们一边缠着手鞠球,一边密谋将共同的敌人——另一条鲜活的生命——从世间抹去。
对,就是在那个时候,昱贵嫔变了,变得不只会缠手鞠球,还会笑里藏刀。
那他自己呢,也是在那个时候变的吗?开始变得不择手段?
他恍然发现,就在那个夏日午后,他亲自把野心暴露给了敌人。从此,他们“畸形”的友谊结束了。
互相利用,彼此背叛,回归正常。
外面的雨小了,湿气越加浓重,水雾飘进殿中,白茸打了个寒颤。
他不想再待下去,这场对话毫无意义。
他望着昱贵嫔脖子上的淤青,问道:“为什么要自尽?想把皇上引来,然后朝他撒撒娇,再一同回忆往昔美好时光,请他赦免你的罪?”每说一句,声音就变得更加锐利。
昱贵嫔似乎感觉不到寒冷,扯了扯单薄的袍子,倒在椅中,好似一团白绸。
“为什么要烧慈明宫?”白茸又问。
“你管不着。”昱贵嫔昂起头,比任何时候都要傲然。
白茸道:“好,你们兄弟之间的烂账我不管。不过你最好别再搞小把戏,也别想着皇上会念旧情把你放出去。皇上已经授权我处置你,在我想好对你的裁决之前,你给我好好活着。”
“你说过会让我参加你的封后大典。”
“当然,在这之前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昱贵嫔瞳孔收缩,死死盯着前方,面前那张并非多明艳的脸上有着最恣意张狂的笑。
他茫然地看向别处,可到处都是虚空的,无处落眼。视线只能飘向更远处,穿过流转的时间,凝望碧空之下最盛大的典礼。
皇极殿前,他仰望、跪拜、口颂礼赞,然后被押走、被处死。当他裹在草席中运出宫城的时候,白茸仍站在百官前,接受朝拜。
真是残忍。
最荣耀的时刻与至暗时刻重叠,那是白茸的又一个起点,也是他生命的终点。
那就是白茸给他的终极报复,用一个充满希冀的未来把他拖向绝望的深渊。
他闭上眼,滴落两行泪。
“你到底想……”眼眸再度睁开,对面却已是空空荡荡。恰如很久以前的某个冬日,他们擦肩而过。颔首抬眼之间,天地之中也是这般空寂,唯有谜一样的气质融进红墙白雪,与他结下一段孽缘。
梦曲宫外,白茸钻进软轿,
正要起轿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须臾,玄青掀起帘子禀报:“缙云想见您。”
他从小窗看,宫门两旁各有一个穿着蓑衣的宫人伸手拦着,缙云就站在门槛内,身上湿漉漉的,手里拿着个小盒子,焦急地冲软轿方向张望。
“主子要见吗?”玄青回头看了看,说道,“他好像要给您什么东西。”
白茸想了片刻,说道:“你问他有什么事,至于东西,你先看看是什么,然后再呈上来。”
玄青撑伞,去而复返,把东西交给他。盒子已经打开,里面是一块金锭。
“奴才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只说物归原主。”玄青表情微妙,说道,“会不会是想贿赂您,把他自己摘干净?”
白茸道:“缙云对昱贵嫔甚是忠心,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抛下他主子。况且,身为近侍他摘不干净,昱贵嫔做的那些事可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他拿起金锭掂了掂,倒过来看,底下赫然刻着“玉泽十三年内宫监造处制”的字样。
这是……
他心思一动,忙把帘子完全撩起。透过雨帘,只见朱红大门关得严丝合缝,仿佛那里从来没有站过人。
梦曲宫内,一动未动、神思恍惚的昱贵嫔对步入殿中的缙云问道:“东西给他了?”
缙云点头。
“他真的会放过我吗?”
“会的。想当初旼妃几乎置他于死地,他都能顾念救命之恩放他一条生路,何况您当初既有花园仗义执言,又有冷宫赠送财物。没有您,他不可能活着出无常宫。”缙云紧挨着主人坐下,用帕子擦净脸上雨水。不过,他虽是这样说,心里却是没着没落。也许那位也正后悔没有斩草除根,因而无论昱贵嫔做什么,都逃不出一个死字。
“现在,我真后悔做了那些事。”
缙云放下帕子,不知“那些事”指的是救人还是害人。他望着主人迟疑道:“现在该担心的是冯家谋反的事。奴才听守门的人说,从安庆宫搜出密谋的书信。”
“什么?!”昱贵嫔惊呼,“这怎么可能?父亲从没流露过这样的想法。”
477/497 首页 上一页 475 476 477 478 479 4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