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少?!”白茸表情夸张,惊道,“他可真抠门儿。听说皇上赏给他不少好东西,居然连一两银子都不愿拿。你这忙算是白帮他了。”其后,没再说话,安静地走着,不知在想什么。不过玄青却知道,若再有一次,恐怕就不会这么打哈哈过去了。他悄悄动了动衣裳,后背汗津津的。
回到毓臻宫,白茸得知瑶帝来过又走了,失望得跺脚,后悔在玲珑阁的时间久了。他深知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匆匆吃了午饭,又往银汉宫赶。
他昨天睡得晚,白天又起得早,坐在步辇上被太阳一照,哈欠连天,不禁眯眼小睡。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手臂被动了一下,耳畔有人轻声唤他。
睁眼一瞧,巍峨的银汉宫近在咫尺。而就在不远处,停着另一架步辇。他仔细一琢磨,看出是碧泉宫的,心上生疑。
季如湄来干什么?
他对出来迎接的木槿打了个手势,让他不要通知,悄悄潜进殿中。
他以为会看到颠鸾倒凤的一幕,孰料还未靠近,就听见一声怒吼:“冯显卿简直太放肆了,竟在信中把朕说成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白茸站在原地,听着书册哗啦落地的声音,不禁好笑。
他的阿瑶,可不就是个废物,只会发脾气。
旋即,另一个声音道:“陛下,现在该怎么办啊?”
呵,原来还是一对儿废物!
他打好腹稿,转进屋内,绕过地上狼藉,来到瑶帝面前,说道:“这件事不能仅凭书信就认定冯氏谋反,还得有确凿证据才行。”
瑶帝看见白茸后并没有显出惊讶,反而就着话头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会作假?”
“您忘了镇国公的事了?”
一提起这件事,昀皇贵妃恨得牙痒,同时也立即明白白茸的意思,对瑶帝道:“确实还得再审。应该马上提审冯漾和若缃,分别审讯,看他们如何说。”
白茸接着道:“我刚去了安庆宫,拂春说愿意给他父亲写信,试探一下。”
对于提审之事,瑶帝并未想好怎么做,如果有可能,他根本不想看那个人一眼。而对于拂春的提议,他稍作思索,说道:“他想用这种方式来救他父亲的命,殊不知他父亲身为冯显卿的心腹,如果谋反是真,恐怕早已牵扯其中。就算想抽身,冯显卿也不会答应。如果谋反是假,也会因为他的试探而不为家主所容。无论怎么做,都没好下场,倒不如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白茸问:“那冯漾和若缃两人呢?”
瑶帝负手踱步,盘算一阵,对昀皇贵妃道:“你和陆言之去审吧,问问他们的计划以及个中细节。”说完,又冲白茸笑笑,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白茸一脸倦容,任谁都能看出来没休息好,因而暗骂瑶帝眼瞎,没话找话说。他谨记敏太嫔教诲,不欲纠缠,温婉一笑:“谢陛下挂念。只是,往日都和陛下共眠,睡得香甜,唯独昨日形单影只……”说着,垂下头,柔弱得像只小绵羊,与高台上那展翅的金凤大相径庭。
昀皇贵妃看得眼发直,暗地里啐上好几口。
呸!
在他面前与皇上表演恩爱,还要不要脸!即便他们现在是盟友,他也觉得恶心。可偏偏瑶帝还吃这一套,竟也当着他的面哄上,端的是柔情蜜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纨绔在哄慰某个青楼婊子。
他气鼓鼓地来回张望,故意不看他们,可双眼却又总是不经意扫过那两人。最后,视线落在桌上的一面玻璃镜上。
镜中,有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以及另一个人。
他才是形单影只的那个。
再看地上,因为光线角度原因,竟连影子都没有,他悄悄拧了自己一把,觉得疼。还好,他是人,不是游魂。
他想起将要提审的事,决定好好在慎刑司发泄一下。先把人打个半死,再用烙铁使劲儿烫一烫,把那身细嫩的皮肉烤熟。
他说着告退的话,错后几步便朝外走。还未走几步,就听瑶帝叫住他:“冯漾的事你先不用管了,贵妃会去审的。你派人把雅颂斋收拾一下,然后亲自走一趟永宁宫,让王嫔住过去。”
“啊?”他惊讶地看着瑶帝,又看看扑闪眼睫的白茸,气不打一处来。
天知道白茸刚才跟瑶帝说什么悄悄话,结果让瑶帝撤回了旨意,只让他处理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狠狠地盯着白茸,牙齿来回磨,嘴里酸苦。
好嘛,还没当皇后呢,就已经惦记他手里那点儿权了。
“陛下!”他说道,“贵妃昨日辛苦,又没休息好,怎么能再去那种腌臜地方劳心劳力?还是我去吧,让贵妃多休息休息,您看他身子弱得都站不起来,得靠着您才行。”
白茸稍稍离开瑶帝半分,说道:“不靠皇上难道靠你吗,你靠得住吗?”
昀皇贵妃听出言外之意,瞪着眼不说话,黑眼仁比平时大得多,仿佛午夜游猎的猫。
瑶帝懒得管他们之间的事,摆摆手道:“好了,让你去就去,管什么不是管,你还挑肥拣瘦吗?”
“我……”
“你这是在质疑朕的旨意?”
昀皇贵妃唯恐触怒瑶帝,姿态马上软下来,压低身子拜了拜,然后退出大殿。临走时,眼角扫过白茸,暗暗诅咒其长一身烂疮。
殿中,白茸无视那怨恨的眼神,问瑶帝:“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其实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突然觉得,可能你更想审他,以胜利者的身份面对他。”
白茸随手拿起桌上最喜欢的黄金蟾蜍,开始抠弄红宝石眼珠,把它们当成冯漾的眸子,来回蹂躏。折磨够了,才放下可怜的黄蛤蟆,望着瑶帝说道:“我不仅想亲自审他,还想打他,用最可怕的刑罚惩处他。可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冯漾都不把您放眼里,又怎么会畏惧我。我面对他,看似胜利,可实际上却是自取其辱。纵使我能用酷刑折磨他,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可他依然在精神上高我一等。一想到要面对他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听到那些冷嘲热讽,我就提不起精神。您就不能下令直接处死他?”
瑶帝走到他身侧,目光温柔:“他必死无疑,这点你放心。可你刚才也说,冯氏谋逆之事要再查。再者,在他死之前,有些事的来龙去脉还得弄清楚。”手指搭在白茸颈上,指腹下是一道暗红色的疤痕。昨天在天仪殿上,白茸特意戴了一条粗大的红宝石项链,遮住脖颈,今日却又换上那条金色细链,时隐时现的伤疤时刻提醒他当日刺杀之时,白茸所受到的莫大伤害。
彼时,他正打算就寝,接到奏报后险些吓晕过去,披了衣服就往外跑。刚到银汉宫外,就见月色之下,一人缓步走上高台。
宫灯照耀,衣衫上鲜血淋漓。他的阿茸宛如浴血归来的战士。
他闭了闭眼,甩开脑中鲜红,俯身亲吻伤痕,舌头摩擦崎岖的创面。继而解开白茸的衣襟,一路向下舔过乳粒和胸膛。
情欲渐起,尾骨激荡起浩瀚淫浪。
温凉的空气缭绕火热的躯体,瑶帝急不可耐地脱下外衣。
可也仅仅是外衣。
一只手按住紫褐色的印花衫子,手背上有条暗色疤痕。
“我累了,陛下。”白茸轻轻说,平静的双眼中倒映如痴如醉的脸庞。
瑶帝沉默起身,重新穿好衣裳,又帮白茸把衣服拢好,说道:“累了就睡会儿吧。”把人拉起来,带到一间寝室。
白茸和衣而卧,脸冲里面,背对瑶帝,说道:“您别走,就在这儿陪我,好吗?”
瑶帝身下还热着,正想溜出去找别人解决一下,可在听了白茸那淡淡的略显疲惫的请求之后,又不想出去了。
他靠床坐下,手一下下捋着白茸的长发,把燥热跃动的心也一同按下去。
渐渐地,沸腾的血液安静下来,方才还波涛汹涌的欲海此时却无一丝涟漪,瑶帝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沉静。仿佛回到很多年前,他在殿中守候重病的嗣父,没有多余的话,也不想多余的事,心思是空的,可是心上又是沉的。
墙角座钟的摆锤晃动着,他听着细微且规律的节奏,渐渐陷入沉眠。
直到此时,白茸才翻过身。
他摸着颈上的链子,仰视这片土地上的至高君主,视线在熟悉的容颜上一遍遍描摹。
很久以前,他还在无常宫的时候,曾问崔屏,什么才算真正的爱。
崔屏说:“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爱你,不要看他愿意为你做什么,因为愿意做的事很大程度上也满足了他的需求。要看他愿意为你不做什么,不做意味着克制。一个愿意为你克制自己欲望的人,才是最爱你的。因为这表示他把你的意志凌驾于他之上,这是对你的尊重,而尊重才是至爱的体现。至于那些山盟海誓,哄小孩子罢了。”
时至今日,瑶帝学会尊重了吗?
他不知道答案。
也许,作为帝王,梁瑶一辈子都学不会尊重为何物。但是作为他的阿瑶,终究是进步了一点点。
良久,他再次翻身,回想着枯草地上的绝望、毓臻宫院内的哭求……真正睡去。
***
斑驳的墙壁,昏黄的灯光,逼仄狭小的空间令冯惠农这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十分不适。
他被带到这里仅仅过去不到半个时辰,可鼻腔内已经充满铁锈味儿。
他熟悉这种味道,是血。不是一两滴,也不是一两滩,而是用盆来计算的血水。
隔壁的某个房间,正进行着最惨无人道的酷刑。透过墙壁,他甚至能听见撕心裂肺的惨叫和铁器掷地的声音。
他心里盘算各种刑罚,有哪些会用到沉重的金属器具呢?肯定不是夹棍,那玩意儿是木头做的,发不出清脆的哐啷声;也不是针板,那东西不需要搬起来使用;更不是碎头机,因为从以往经验来看,没有犯人能在头骨被夹碎的情况下惨叫那么长时间。
他忍不住趴在墙上听,惨叫与潮湿的墙砖产生共鸣,手掌下的砖缝持续震动,令他心肝俱颤。
隔壁到底在干什么?
断指?挖眼?还是剥皮?
早年间在刑部大牢巡查时见到的种种恐怖画面像走马灯似的重现眼前。而更令他恐惧的是,不久以后,他也会沦为在刑具之下惨叫、翻滚乃至失禁的人。
他抱了抱自己的身子,给予这具躯体最后的安慰。
门打开了。
他定在原地,浓重的气味直击脑髓,不禁弯下腰干呕。
单思德看看身上的皮围裙,不好意思道:“来得匆忙,没换件干净衣服,冯大人多担待。”双眼扫过小桌,笑脸猛然冷下,回头对跟在身后的一个小吏怒道,“真是狗才!冯大人是朝廷重臣,是贵客,怎么能连口茶水都不给呢?这个月的俸银别想拿了,全缴上来买桐油,正好给那大杖漆上。”
小吏唯唯诺诺,连连点头,对着冯惠农赔不是。
冯惠农不在乎有没有水喝,注意力扑在单思德最后的话上。
刑部打板子用的是竹木制成的轻杖,大杖通常是用来拷问冥顽不灵的重刑犯。它长约四尺半,足有手臂粗细,打人的一端涂有黑漆。这种棍杖因为是实心,特别沉重,别说挨打的受不了,就是打人的有时也会因为用力不当导致腰部受损。甚至,曾经还发生过犯人已被按下等着挨打,可行刑的一扬棍子却先闪了腰倒在地上起不来的荒唐事。
这样的刑具因为太容易致死,刑部是不轻易使用的,多为闲置,因而那上面的漆从来没上过油。可是御囿仅仅重开两年,大杖就得重漆,可见不知动用了多少回,打死了多少人,才把漆给磨掉。
他这厢胡思乱想,心惊肉跳,单思德已脱了血糊糊的围裙和套袖扔到一边,正用雪白的帕子挨个擦拭手指。十个指头擦完,个个干净,帕子却已染透猩红。
“单大人……”他正欲开口,只见刚才的小吏端着茶盘走进来,为他倒满茶水。
“冯大人请用茶。”单思德笑眯眯道,“这里常年湿冷,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别冻坏了。”
冯惠农捧着茶杯犹豫着,深吸几口气,喝了下去。他以为会头晕目眩或是腹痛难忍,未料什么都没发生,那就是一壶冒着热气的香茗。
这让他心里镇定多了。
“不知单大人找我何事?”冯惠农道,“皇上只说让我暂且居家,并未下别的旨意。”
单思德道:“皇上让我审讯几个和方首辅来往密切的人,想问问关于方首辅的一些事。没想到他们一个个都推说不知,让我实在难办。不得已才把您请来。我想着方首辅也算您的半子,您应该对他的事不陌生才对。”
冯惠农沉声道:“你刚才就是在审讯他们?”
“正是。”单思德坐在他对面,一拍大腿,无奈道,“实在是难搞啊,他们不说实话,我交不了差,只能寻些非常手段,加以劝诫。”
“怎么劝诫?”冯惠农表面沉稳,可心里已是七上八下。
“无非是些‘倒挂金钟’的把戏,不值一提。”单思德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茶,慢慢抿着。
闻言,冯惠农生出一身冷汗,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四个字上,没有余力动弹一下,倒真像个座钟一般。
此“倒挂金钟”可没有情事中那般风骚旖旎,而是万分残酷。它脱胎于冯臻发明的酷刑“相思锁”。所不同的是,它是将受刑人手脚捆缚后,直接用带铁链的铁钩从谷道把肠头钩出,再缓缓提起铁链,随着受刑人离开地面,自身重力会迫使肠子一节节脱出体外。只要半个时辰就能毙命,比“相思锁”用的时间短上很多,同时也更加痛苦。据说,受刑人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肠子被拉扯出体外的撕裂感,而“相思锁”仅仅能感到沉重的钝痛。
对于这种太过于残忍的酷刑,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们连提都不愿提起,更遑论使用。如今出现在御囿,只能说瑶帝已经不满足当个昏君,而是开始比肩其曾祖,准备当暴君了。
可是,这些话冯惠农怎么敢说呢,非但不敢,更担心自己也被挂上杆子。他努力保持应有的风度,沉吟道:“不知单大人想问什么?”
单思德茶喝够了,一抹嘴,答道:“所有事,相信冯大人一定会知无不言吧。”伸手掸了一下袍子。
冯惠农的视线随对方手上的动作而微微跳跃,片刻后才意识到,那衣服上总也掸不干净的东西是由点滴血迹连成的红线。他咽口唾沫,动了动身子,几番权衡之下,缓缓道:“这要从何处讲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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