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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春自是不晓得现在的他有多滑稽,只觉周身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花了好一阵子才认出说话的人,瞳孔倏然震了一下,强忍伤痛,说道:“是我错了,以为他能记着以前的情义,放我一马。怎料他丧心病狂,昨夜回到安庆宫后,竟然指使若缃趁人入睡时大开杀戒。首当其冲便是我……”
白茸见那纱布上隐隐透着红,心有怜悯,坐在床沿,说道:“说他杀死宫人泄恨,我倒是能理解,可他为什么也要杀你,你们不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吗?”
拂春难过道:“说是朋友,可实际上我也只是家臣之子,说到底仍低他一等,他就从来没把我们当人看过。
“昨夜他回到安庆宫后,皇上就下令把正门和角门全都锁死,宫人们扣在住处,我们三个都被驱赶入殿中,闭锁门窗。冯漾对此倒是很平静,也不管外面如何,只是拿出几封信反复研读。我认得那些信,都是往日秋波借口出宫采买时带回来的,是冯显卿的信。那些信是机密,我们都不知道内容,可昨夜冯漾许是着急,忘了避开我,我为他奉茶时扫了一眼,上面竟写着要密谋夺取双阳关。
“我吓坏了,忍不住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不想这时,若缃手里已多了一把尖刀,直接砍过来。若缃以前是屠户,惯会杀猪宰羊,动作又快又狠,我哪里是他的对手,没几下就被他伤到,晕死过去。
“等我再醒来时,冯漾已不知去向,殿门也被破开,外面尽是可怕的惨叫。我悄悄爬到外面,正看见若缃剖开一个宫人的肚子,那场面真是太吓人了!我不敢出声,挨到墙根,在草丛里找到一张废弃不用的石桌,挣扎爬上去,翻过墙……”
说到这里,拂春实在讲不动了,喘了几口气,闭上眼,面色惨白惨白的。
敏太嫔虔诚向佛,最听不得这种惨祸,坐在一旁唉声叹气,直说造孽。他用帕子将拂春额上的冷汗轻轻擦拭干净,又让人取来带有吸管的小瓷碟,让拂春歪着头喝了些蜜水,然后对白茸道:“冯漾已经疯了,不仅屠杀无辜,更妄想冯氏夺取双阳关,那可是北部最重要的关隘。进可攻,退可守。”
白茸以前听瑶帝说起过这个关口。它位于尚京以北五百多里的双阳山峡谷的入口处。骑快马日夜兼程要走四五天,听起来似乎不近,但实际上从双阳关到尚京之间一路平川,只有几座城镇,再无天险。双阳关若是失守,尚京危矣。而双阳山的北面则是地势相对崎岖的宛州,面积还不及尚京所在的中州的五分之一,治下仅有一座宛州城和周边六个狭小的村镇。宛州再北,便是拥有高山阔土的燕州,世人多称为燕陵。并且因为云华吞并灵海洲,燕陵地区的面积又增加了三分之一。
“冯氏是想以双阳关为跳板,谋取尚京?”白茸吃惊道,“就凭他们手中的那几万府兵,敢与朝廷对抗?”
敏太嫔道:“也许他们以前不敢,可自从季将军的兵马从灵海郡开拔之后,那里可就只剩冯氏在经营了。须知灵海洲灭国时,尚有八万兵马和配套军需,虽说战力不及季将军的铁骑,可依然是经过正规训练的。若加上他们,冯氏手中便有了足够的资本。”
“可我还是觉得……”白茸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很荒诞,很错愕。冯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造反吗?冯显卿想当国丈没当成,所以要当皇帝?
一连串的问题让他觉得整件事透着莫名其妙。
这个时候,拂春又睁开眼,攒够力气说道:“一旦开战,势必生灵涂炭。冯氏虽兵强马壮却也不是朝廷的对手,失败在所难免。只求贵妃能看在我举报的份上,饶我父亲一命,饶了我们廖氏一族。”
“原来你姓廖。”
拂春对白茸的关注点很是无语,气若游丝:“我愿修书一封,劝说父亲莫要助纣为虐,还求贵妃在皇上面前美言,宽恕廖氏。来日,廖氏必为皇上和贵妃肝脑涂地。”
白茸曾听昀皇贵妃透露过,冯氏和几位重要家臣的关系不仅仅是主仆,更是姻亲。要是冯家谋逆,株连九族,拂春的廖氏一脉也肯定在族诛之列。他想了一下,答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是我美言几句就能行的。你之亲族我不敢保证下场如何,但你的性命我倒是可以保全。其余要等皇上定夺,你这些天好好休养身体吧。”
拂春无可奈何,哀叹一声,别过脸去,流下两行泪。
白茸对敏太嫔道:“拂春是冯漾谋逆之事的重要人证,又伤重,一时挪不得地方,只能劳烦您费心看顾几日,待他伤势好转时再做安置。”
“贵妃客气了。别说是重要的人,就是不重要的陌生人伤成这个样子,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你放心,他在我这里养着,保管还能活蹦乱跳。”
白茸向他道谢,临出门时问道:“依太嫔之见,冯氏若谋反,方氏会响应吗?”
“冯、方、墨、应同气连枝,只怕方家比冯家更想过一把皇帝瘾。”
“方首辅之罪证……”
“他和冯惠农关系最近,而冯惠农现在正愁不能将功赎罪呢。”敏太嫔思索片刻,又郑重道,“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无论是方胜春还是冯惠农,都只是大树上的一根树杈,离根系还远得很。”
白茸缓缓点头,心下有了计较。
拔树,他在行。
想当初,毓臻宫的柿子树不就被他连根掀翻。
思到此,他不自觉笑了,还真要感谢冯漾的疯狂,否则他怎么有借口抄家伙铲树?
第363章
27 狂欢(下)
白茸走出隆福宫,心情颇好,一路漫步,不经意来到永宁宫前。他抬头遥望玲珑阁的小窗,想起几年前,瑶帝也曾站在这里看向藏在窗帘后的人。
阳光下,除了窗户轮廓什么都看不见,可白茸的视线却已落到窗内。碧纱橱,卷珠帘,一桌一椅都是那么熟悉,以至于他期盼着再次看见熟悉的人从玲珑阁走出,跟他笑谈家常,拉着他给金鱼喂食。
他等啊等啊,终于,西配殿的门开了。
心提起来。
身姿摇曳的丽人提着碧蓝色的衣摆走下台阶,鞋面上镶着米粒儿珍珠,凑成花朵似的一簇,亮闪闪的。
白茸失望地偏过头。
那个人,早已经不在了,尸骨无存。
“贵妃驾临,失迎失迎,哥哥莫怪。”美人隔着老远就喊上,声音轻快,脸上堆满笑。
“魏贵侍不必多礼。”他无心寒暄,打算回毓臻宫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但见对方殷殷期盼之神色,料想又要邀功,因而抢先道,“这几天你干得不错,皇上会嘉奖你的。”
“能为皇上和贵妃分忧,我自当上刀山下火海。”语气诚恳,目光甚为坚定。
白茸不禁暗笑,也不知魏贵侍从哪里学来这等表忠心的话,虽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倒也显出几分可爱。就冲这份憨气,他又想上去坐坐了,顺便再看一眼王念盈。
永宁宫内,小池塘已重新注满水,几片浮萍之下隐约可见三四尾黑红间色锦鲤。
“这才几天工夫,就捯饬得有模有样,看不出你还挺会生活的。”白茸在池边驻足欣赏一阵,说道,“怎么不多养几条,以前夏太妃在时,里面的鱼少说也有五六十。一起扑腾着才热闹。”
魏贵侍怜爱地看了几眼池中小鱼,从宫人手里拿过一块点心,掰碎了往里投,说道:“鱼多了就会争抢,为了一点点吃食能跳出水来。这太危险了,要是跳上岸就死了。所以,我宁愿少养一些,让它们自自在在的,别为了一口吃的而丧命。”
白茸面对艳丽的美人:“它们真是有福,赶上了好主人。不像咱们,为了有口饭吃,争得头破血流。”
魏贵侍惊得一颤,暗吸几口凉气,连忙赔笑:“贵妃治下,后宫和睦,何来争抢。”
“你的意思是我说错了?”
“啊……没有没有……贵妃所言极是。”
“所以,后宫不和睦吗?”白茸语气认真,脸色微沉。
魏贵侍惊呆了,怎么又绕回来,逻辑好像不对啊。他努力想解释清楚,这个那个支吾了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话,不经意瞅见对方眼里的戏谑,这才领会过来,精神一松,娇声道:“哥哥的玩笑开得吓人呢。”
白茸逗弄够了,笑而不语,最后瞥了一眼池塘里游弋的小鱼,迈步离开。
上至玲珑阁,还未进门便听一声叹息,幽冷刺骨。
魏贵侍小声道:“昨天半夜回来就是这个样子,坐在椅子里一个劲儿喝酒,偶尔叹口气,能把人吓死。”说着,推开门。
屋内,只燃一盏壁灯,弥漫淡淡酒气。
靠窗软榻上,一个暗影倒卧其中,身后竹帘半卷。许是被门外射进来的光晃了眼,那身子倏然坐直,手中仍握着酒杯。
魏贵侍上前把竹帘全部打开,屋里亮堂了,连同那张隐在暗处的脸也清晰起来。他命人把桌上的几个酒壶收拾干净,小声嘟囔:“可真够能喝的,竟然没醉。”
王念盈仰头喝光酒杯里剩余的液体,一甩袖子把玻璃杯塞进宫人怀里,翻眼反讥:“又没喝你家的酒,还心疼上了?”
魏贵侍抿着嘴,颇有涵养地装听不见,自觉闪到一边。
白茸打量几眼,挥手驱散难闻的味道,慢条斯理开了口:“不必忧虑,皇上一言九鼎,他说不追究就不会追究。”
“我不在乎皇上的想法。”声音略高,有些刺耳。
“那你借酒消愁所为何事?”白茸站到王念盈身前,淡淡道,“该不会是因为心中有鬼吧。”
鬼字一出,王念盈迷离的眼神猛然锋利起来,如一把刀直扎白茸心口,方才还微醺发红的脸颊此时白得瘆人。他深呼吸,空气中残余的醇香迫使大脑继续发酵,吐出更为浓重的气息:“该说的我都说了,我问心无愧。”
“说实话就这么困难吗?”白茸盯着那张素洁的脸庞,平静道,“你要不敢说,我就替你再捋一遍。其实,事实被你说反了,应该是沈佑帮你叫开的门,你杀的人,你放的火。”
王念盈看了看他,咧嘴一笑:“凭什么这么说?”
“安庆宫也出人命了,拂春死里逃生,被吓得够呛。”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杀人是需要胆量的。若缃能在安庆宫连杀数人是因为他家是屠户,见惯了血腥,所以才能手起刀落。”白茸道,“沈佑一个裁缝,只给活人做衣服,哪儿见过死人,胆子能比拂春大多少?而你却把他描述成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凶犯,这本身就令人生疑。”
王念盈静静听着,没有任何表示,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白茸继续道:“沈佑没胆子,因而只敢帮你叫开门。而你,棺材铺老板的儿子,见到的都是死人,听到的都是一个个死亡故事,心理承受能力想来应该比那沈裁缝强多了。再者,沈佑要是真有胆子杀人,就不会绝望到用自杀的方式保护你,而是用剪子杀了我。”
王念盈双手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倔强地扬起下巴,说道:“沈佑已经死了,讨论这些有意义吗?”
“他是你朋友,你忍心让他替你背负骂名?”
“活着的人不必考虑死人。”王念盈眼中无限哀伤,又慢慢坐下,“我不忍心让他白死。”瞬息,眼中凶光乍现,语气凌厉,“贵妃救我就是想让我反戈一击,现在我做到了,你也该信守承诺,给我自由。”
“你现在就是自由的,皇上没下令软禁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不过尚紫苑已被烧毁,你目前只能暂居玲珑阁。”白茸气恼王念盈冥顽不灵,不欲多待,转身就走。
永宁宫外,一路恭送的魏贵侍一把拉住白茸,娇滴滴叫了几声哥哥,直把白茸喊得汗毛竖起,鸡皮疙瘩泛滥。“有事就说,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魏贵侍回头张望,紧张兮兮:“哥哥刚才所说是真的吗,竟是王嫔纵火杀人?”
白茸冷笑:“你不都听见了吗,人家没承认,一切都是我猜的。”
魏贵侍却觉得王念盈那句不让沈佑白死的话实际上就是默认,因而害怕道:“哥哥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不想跟他住一起……”
“你怕他也杀你?”
魏贵侍表情难看得很,微微点头:“哥哥是不知道,自从他搬来之后,就经常神出鬼没,在玲珑阁里乱窜。一会儿在这儿坐坐,一会儿到那儿站站,也不说话,跟游魂似的。有时候我跟他说上十句,他能眼皮不抬一下。”絮絮叨叨说完,见白茸没什么表示,尴尬地笑了笑,脑子一转,又低声道,“也不光是因为这个事。我们俩同住玲珑阁,日子短了还好,要是时间一长,说不定要传闲话。”
白茸认真端详了他几眼,似乎比上次见到更漂亮了,也不知用了什么养颜圣法。“那你的意思是还想回飞云楼?”
“啊?”魏贵侍一愣,年久失修的飞云楼哪有新装潢的玲珑阁舒服,怎能再回去。他期期艾艾道,“我想的是把王嫔弄走……”
“弄哪儿去?”
魏贵侍拿不准白茸话里的意思,不敢吱声,手指碰碰白茸的袖子,撒娇似的扭扭腰。
白茸嫌弃地挪开,懒得理他。玄青看了眼焦急的魏贵侍,忽道:“之前徐蔓居住的雅颂斋还空着,要不就把王嫔安置到那去吧。”
白茸想了半天才记起徐蔓是谁,无所谓道:“既然有地方挪,那就让他先住过去吧,再拨几个人给他用。”说完,又深深看了魏贵侍一眼,心中冷笑,永宁宫是夏太妃的地方,瑶帝是不会让别人一直居住的。魏贵侍想以此为契机独占一宫的算盘很快就要落空。倒是王念盈,得了个便宜。
他迈开步子慢慢溜达走了。
过了一阵,待玄青从后面赶上来,他打趣道:“魏融之给了你多少答谢呀?”
玄青惊得说不出话,双腿机械地跟随主人步伐,好似灌了铅。
白茸笑道:“说出来听听怕什么,我还能抢你的不成?”
玄青不好意思道:“就一钱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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