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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为何这样诋毁我?您曾经不止一次夸我嘴甜会说话,怎么现在又变成了我说谎?”小九含着怨怼的怒气,忽一摆头,朝着脸色铁青的瑶帝跪下,说道,“陛下,我还有人证。衣服所用的金丝线售价昂贵,我们是没钱买的,所有材料都是方府管家提前付好价钱,然后由流光坊的伙计送到别院。陛下可以去调查流光坊,他们是京城最大的织坊,买卖都有记录。他们的伙计经常来,也能记得给我们送货的事。”
方胜春还要再说,瑶帝咆哮道:“还要狡辩吗?你说他们怀恨在心,诬陷于你,朕倒想知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导致他们要用这么大的事构陷。”
事已至此,方胜春忽而平静下来。他佝偻着背,布满褶皱的手指死死扣住座椅扶手边缘,阴鸷的脸孔犹如垂死的秃鹫,瞪着圆眼,试图用仅剩的戾气吓跑敌手。
瑶帝怒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方胜春发出桀桀怪笑,阴阳怪气:“对,我就是想当皇帝,你这窝囊废都能当,我为什么不能当?你以为是在你的治下人们才安居乐业吗?”问完,忽地一变脸色,往地上啐口唾沫,大声道,“我呸!那是因为有我!旱灾水患兵变……哪个不是因为有我才处置得当?你就只会在后宫里左拥右抱,为云华出过什么力?你这皇帝当的,比猪狗还轻松。”
瑶帝惊呆了,几乎忘记发怒,瞪着空虚的双眼,仿佛瞎了。
他喘着气,却似窒息。
白茸无法容忍这样的谩骂,瞬间喷发的怒焰催促他快步向前,揪住方胜春的衣领,将人强行提起来,恶狠狠道:“皇上之所以当甩手掌柜,是因为你没死呢!你想装忠臣,我给你机会,等你死了,等方氏完了,皇上定会是千古明君!”随着话音未落,手中惊现一把匕首,直直往前一送。
方胜春只觉左肋冰凉,紧接着,彻骨的热辣笼罩全身。他低下头,惊异地看着身上的刀子,一张嘴,喷出一汪鲜血。
就在这漫天血雨中,白茸紧握刀柄,没有任何犹豫地拔出、刺入。
然后再拔出,再刺入。
最后,他按住方胜春的脑袋,一字一句道:“当初,你在天仪殿逼迫夏太妃自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把刀也会插进你的心窝?”
方胜春嘴里全是血,一口一口呕着,瞳孔在惊惧中极速扩张,里面的人影既模糊又清晰。他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喊叫,软绵绵地倒下去,身体蜷缩成一团痉挛着,再没有机会给出答案。
鲜血在地上蔓延,漫过衣摆上的龙尾草,墨绿色的纹路渐渐与洇湿的衣服融为一体,与它们的主人一起枯萎。
厅堂中所有人都被这血腥一幕吓到,动也不敢动。良久,小九突然发出一声高亢的笑,爬起来朝外面冲去,一边跑一边大喊:“他死了,他死了,我们自由了!”
跳跃的尖笑把其他人的精神拉回到现实,瑶帝呼出一口长气,神色恍惚:“你就这么把他杀了?”
白茸犹自喘着,仿佛刚经历一场大战。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抹净手脸上的血迹,用脚踢了踢逐渐冰冷的尸体,答道:“我说过,我要让方胜春死在我眼前!”他用刀尖挑起地上的黄袍,续道,“方胜春私藏龙袍,图谋造反,当诛九族。请陛下速回宫中,发兵云梦讨伐。”飞溅的血花点缀白衫,晕染一片红色霞光。此刻,他就是真正的仙君,对凡间的帝王降下神谕。眼中,还残留着疯狂与狰狞。
瑶帝望着那件黄袍,又看看一脸肃杀的人,伸出手。十指相扣,温暖的气息自掌心源源不断地流入血脉,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血,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吩咐银朱:“即刻回宫,拟旨。”
银朱强自镇定道:“诏书由内阁签发,现在首辅死了,其余多数内阁成员称病在家,要怎么办?”
白茸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匕首,素腕一转,刀锋在乱影中闪动寒光,冷冰冰道:“那就再组建一个内阁。”
他看着瑶帝,露出温柔的笑:“一个真正属于陛下的只听令于陛下的内阁。”
瑶帝动动嘴唇,无声笑了:“应该是,只听令于我们的内阁。”
第368章
32 幼子
方胜春突如其来的死亡带给正堂之外聚集的众人极大的震动。随着尸体运出,人们在恐惧和悲伤中瘫坐下来,哭泣着、哀嚎着。
方家的主心骨没了,剩下他们这些人,也没有活路了。
瑶帝和白茸手拉手走出来,院中数人跪爬到他们身前,磕头哀求饶命。他们抓着瑶帝的袍子又或是小心翼翼碰触白茸的鞋面,极尽卑微地恳请上位者的宽恕和怜悯。他们之中,有些是方胜春的儿子及其家眷,有些则是方胜春自己的小侍,还有些是从云梦来的方氏子弟,为谋求一官半职而借住在此。
瑶帝看着他们,心上有种说不出的怜悯。眼前的人们在一个月前还是那么高贵,穿着华服彩衣聚在园内吟诗作乐,逍遥自在。如今,却沦为阶下囚,脸上布满泪痕和尘埃。但是,他不能可怜他们,深知他们的劣根性和其血统一样牢牢根植于骨髓,哪怕留有一息,必定会再次疯狂滋长,加倍反扑,直至遮天蔽日。所以,一定要斩草除根才行。
他移开视线,不轻不重地踢开一个离他最近的正拼命攥住他衣摆不松手的人,命令左右把这些人带回房间听候发落,然后准备离开。
这时,从不远处冲出一个怀抱襁褓的年轻人,披头散发跪在瑶帝面前,哭道:“求陛下可怜可怜我儿,他才过百天,甚是无辜!”
瑶帝止步,看了眼裹在小锦被中的肉团儿。孩子模样的确很小,小脸儿肉嘟嘟粉嫩嫩,眼睛眯成一条缝,正犹自酣睡,完全不知道为他遮风避雨的屋檐已经崩塌。
“你是……”他依稀记得上次在方府家宴上曾见过此人,但又说不上是谁。
“墨嗣君,”白茸接上瑶帝的话,淡然道,“别来无恙。”
墨修铭看看瑶帝,又看看白茸,似乎明白该去求谁,将襁褓紧贴胸膛,哀声道:“我知道方家上下难逃厄运,不求宽恕,但求贵妃开恩,看在稚子无辜的份上免去孩子的罪责。”
听他这样说,周围又有几人跪下,也请求赦免自己的孩子,一时间哭哭啼啼,凄凄惨惨。
白茸被那哭声搅得心烦,扫了其他人一眼,说道:“安静!”
霎时间,所有人噤若寒蝉,只有衣衫垂地的簌簌抖动之声。
他再度看向眼前之人,说道:“他还这么小,自然是无辜的。可若放了他,二十年之后谁敢保证他不会来寻仇?”
“他还不记得任何事,就算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怎么会为了素未谋面的人去谋逆?”墨修铭内心慌乱如麻,把襁褓举得高高的,仿佛献祭,声音恐慌哽咽,“您看看他,他多可爱啊。您把他养在身边,将来给您的孩子当个小奴,喜欢的时候可以一起玩,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他撒气……只求您给他一条活路,赏口饭吃。”
白茸下意识拨开襁褓,露出半段圆滚滚的小身子。小肚皮因为呼吸而上下起伏,衣服上绣着的红色大鲤鱼也在跟着动,好似活了。
多么荒诞啊!
他刚刚把这孩子的祖父杀了,手上仍残留腥气,而现在却又被当做救世主,被人恳求挽救孩子的性命。
“孩子叫什么?”他把锦被重新盖好,只露出婴孩儿白胖的小脸蛋。
墨修铭依旧举着手臂,稳稳托住孩子,仰起头,面容平静而坚定:“罪人之子没有名字,还请贵妃为罪奴赐名。”顿了顿,又咬牙道,“我愿意凌迟受死,只求陛下和贵妃高抬贵手,免去我儿死罪。”
白茸没想到墨修铭会为了给孩子求生路做到这种程度,不禁有些动容。他对孩子将来是否为奴并不在乎,但是对墨修铭那句“您的孩子”颇有触动,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激荡起阵阵涟漪,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是如此渴望一个孩子,这不光因为他愿意和瑶帝共同孕育出一个生命,来当作他们生命的延续,更是因为一个无子的皇后是危险的,可以被随时替代,因而他需要一个子嗣来保障自己的权力。所以,墨修铭的话不啻为一句祝福。
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瑶帝,后者似乎知道他的想法,眼眸一闪。
白茸思索片刻,对墨修铭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得如实回答。今年四月,有人想用云州鲀毒杀我,你说那是方子祯干的,我却不信。他这个人满口仁义道德,喜欢正面攻击,应该很难想到用暗杀的法子除掉敌人。所以,到底谁是主谋?”
墨修铭咬牙不语,不敢看对方一眼,胳膊抖得厉害了。
白茸弯腰,扶住他的手臂,在耳畔道:“我就想听实话。你只要说实话,我就把孩子带走。”
墨修铭望着白茸的眼睛,脸庞呈现出青灰铅色,绝望地发出一声哭泣:“是……我。”
白茸有些惊讶:“暚妃呢,他知道吗?”
“不,他事先不知道,事后许是猜到了。”墨修铭哭道,“我知道错了,我……”
“不用解释,也不需要道歉,这些都不重要了。”白茸莞尔,直身之际,抱起孩子搂在怀里。离开熟悉的气息,孩子蠕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许是陌生的脸庞让他害怕,胖胖的圆脸忽然一皱,发出嘹亮的哭声。
瑶帝等得不耐烦,手悄悄搭在白茸后腰。
白茸把孩子交给玄青,对满脸泪痕、惶恐不安的墨修铭道:“我原谅你,原谅所有害过我的人。”声音好像细雨飘洒在丝绸之上,充满柔和的凉意。他不再逗留,如风一般走过庭院,白色的宽大锦袖如波浪,荡平曾经被迫承受的唾弃、轻蔑和所有不公。
方宅之外,他回过头望着那高悬的匾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种宣言:“在你们死后,我选择原谅。”
在回去的马车上,瑶帝一直握着白茸的手,陷入沉思。淡淡的忧虑和焦躁缭绕瑶帝俊美的容颜,白茸下意识问道:“陛下是不是不想要那个孩子?”
瑶帝嘴角泛起安慰的笑容:“刚过百天的孩子,是死是活都不要紧。倒是孩子的嗣父,出自陇西墨氏……”
“那不正好用来试探。墨、应两家一直对局势没有明确表态,现在墨修铭以方氏家眷的身份被处死,墨家若默认便罢,要是有怨言,咱们便有了讨伐的借口。”
瑶帝笑而不语,淡淡的愁绪始终缭绕。
“您在怪我杀了方胜春?”直到现在,白茸对整件事的顺利程度还有着不可思议的惊叹。随身携带匕首只是他的一念心起,对亲手杀掉方胜春也并不报太大希望。可没想到,事情居然成了。现在,他内心深处依然处在激动狂喜的状态,同时对瑶帝的反应却有了一丝担忧。毕竟这又是一次先斩后奏,而且就发生在瑶帝眼前。
瑶帝忆起那不堪入耳的叫骂,面色冷下来:“他早就该死了,本来是想在祭祀上烧死他的,结果被他钻了空子,侥幸多活这么些天。你杀了他,是替天行道。”
“那为什么……”
瑶帝嘘了一声,眼神飘向车窗外,小声道:“外面不仅有御林军,还有巡防军开路。”
白茸听明白暗示,巡防军是季将军麾下分出来的,专为保护尚京而设置。
接着,瑶帝又笑了,让白茸坐在自己腿上,一下下抚摸后背,叹道:“真没想到,你竟然会手刃他。说实话,他骂朕时,朕都傻了,只想一走了之。”
白茸掌心摸着瑶帝一边脸颊,眸中充盈星月之光,动情道:“我不允许任何人那样说您,您在我心中是最好的。”说着,亲吻瑶帝的鼻尖和嘴唇。而在心中,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是,如果瑶帝是猪狗,那么他这个比瑶帝还低一等的嗣人岂不是连猪狗都不如。这是更令他愤怒的事,必须扼住那邪恶的咽喉。
回到银汉宫,已是夕阳西下。
两人心里俱装着事,晚膳吃得兴趣寥寥。白茸记挂孩子,让玄青去弄点牛乳来喂。很快,牛乳就送来了,奈何玄青没经验,好容易哄着孩子开口,却是喂一半洒一半,把孩子呛着,弄得殿中又是一阵恼人的哭声。最后,还是银汉宫中一个年长的二等宫人接了手,把臂膀当作摇篮,一边哼着曲儿一边轻轻摇,把孩子哄睡了。
瑶帝让银朱重新分配一间房子给孩子住,又吩咐那人先负责照料,不用管旁事。
接着,他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盯着床上方的帐子,重重叹气:“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没动方家吗?”
白茸走到他身边,为他除了发冠和簪子,用梳子一下下梳着,答道:“因为冯氏未除,要是再动了方家,岂不是分散了咱们的精力。”
瑶帝侧着支起身子,将白茸手里的梳子放到一边,说道:“只说对一半,再想想。”
白茸对政局的了解其实并不多,所思所想只是出于最原始的利益考虑。在他看来,冯家群龙无首,已经完了,而方胜春那件龙袍犯了大忌,正是连根铲除方家的好机会。可再深的关联,却想不到了,他歪头眨眨眼,等瑶帝说下去。
“朕提醒你一下,跟镇国公有关。”
白茸联想起马车中瑶帝刻意放低声音,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方家和季家会联手?”语气惊恐,好像发现了某个惊天大秘密。
“啊?!”瑶帝更是震惊,眼中错愕,“你想哪去了,他们两家互相看不顺眼,势如水火,怎么会联手?”他笑了两声,见白茸还是懵懵懂懂的,解释道,“现在,全国的精锐都在镇国公手中,方家的府兵是唯一一支不听令于兵部调遣的军队。”他坐起来,表情凝重,“制衡,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白茸脑子里转了好几道弯,逐渐想出些眉目。
世家覆灭,手握精锐的季氏便是一家独大。这种情况下,皇后之位还有他白茸什么事儿呢?甚至于,要是镇国公也像他杀方胜春似的,心念乍起,说干就干,那瑶帝的皇位恐怕也就坐到头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懊恼自己的冲动,应该把方胜春再留一段时间,用来麻痹云梦方氏,同时腾出时间拆解镇国公的人马,打破垄断。
瑶帝续道:“当初朕之所以同意给方氏组建府兵,不仅仅是妥协,更是因为那时候的镇国公远在灵海郡,行事乖张,朕的谕令已经有些指使不动他了。所以,方氏的府兵也是朕给自己留的一点儿后路。万一镇国公有反心,朕还有个地方可做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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