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昕嫔淡然一笑,可眸色却异常犀利:“有了权力,何愁娶不到美人;有了美人,何愁生不下孩子。无论长幼嫡庶、远近亲疏,对于冯显卿来说都无所谓,都是可以替代的消耗品。”
白茸这么一听,顿时觉得有道理,不住点头。要是在乎冯漾,就不会发兵了。不过转念又想,要是不在乎,为什么从听到消息到现在整整五天,再没前进一步?
也许,终究还是有顾虑的吧。否则要谋反在燕陵就能反,何必去了双阳关再反?
不远处,矗立着黑白两色的枯山水,白色的沙石呈现出水波纹似的曲折线条,黑色的圆石三个一垒,堆在白沙中犹如孤岛。
他望着那白色的“海洋”,脑海中朦胧地浮出一种猜测——或许冯显卿在抵达双阳关之前并没有谋反的胆子,恰恰是瑶帝的暗杀激怒了他。
思及此,他再也坐不住,匆匆告辞,马不停蹄赶往慎刑司。
刚入走廊,那终年不见阳光的阴冷空气猛然窜入心肺,白茸忍不住打了个两三个喷嚏。
“冯漾这些天如何?”白茸抽了抽鼻子,问引路的陆言之,“有无异动?”
陆言之边走边道:“并无异常。按说像他这样的人,哪儿过得了这种日子,多少都得嫌弃这嫌弃那,将就不得,又哭又闹。可他不是,仿佛就生长在牢里似的,无论给他何种苛待,他一声不抱怨。安安静静,只跟隔壁的若缃说话。”
白茸停下来,斜眼问:“你们虐待他了?”
陆言之吃不准这句问话的意思,不知道是想让他们虐待呢还是不想,支支吾吾道:“没有,就是照章办事。”
“没有就好。”白茸继续前行,说道,“你们好生看护,他得活到我让他死为止。”走着走着又道,“你们怎么把若缃安排在他边上了?”
“这是冯氏请求的,他说既然已是死罪,不妨将他们安排在一起,黄泉路上有个伴。奴才想着反正他们也逃不出去,不如就顺了他的意。”
白茸笑而不语,深知陆言之才不会这么好心,八成是收了冯漾的好处。
走廊深邃,越走越冷。逼仄昏暗的环境令他生出已经走向黄泉的错觉。很奇怪,上次他来时并没有这种感觉。旋即他意识到,这是冯漾散发出来的死亡之气——就在三步开外,那个人正隔着铁栅的缝隙盯着他。
他示意陆言之离开,慢步踱近。
冯漾比他想象中的状态要好很多。除去华服,一身素衣显得人有些憔悴,可除此之外再无一丝狼狈。那身姿依旧傲然屹立,宛如一棵雪松,正用轻蔑的神色傲视天地,用缄默吹奏狂欢的号角。
短暂的视线交错,双方皆移开眼,又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隔壁牢房之中。
若缃从角落中走出,站在油灯笼罩之下,理顺乱发,问道:“你来干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吐字之清晰,语气之不耐,竟比往日的桀骜不驯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茸心知若缃现在是破罐破摔,懒得跟个将死之人计较尊卑态度,冷漠道:“你要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关到另一个牢房。”
若缃脸上霎时间蒙上强烈的惧色。他看了看冯漾,又缩回角落,身形隐在暗处,面容亦晦暗不清,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朝外瞪着,好像蛰伏于黑暗的蝙蝠。
“若缃心情不好,不用理他。”冯漾站在原地,眸色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温柔。
“你心情似乎很好,该不会是听到你父亲带兵救你的消息了吧。”
冯漾并未显示出惊讶,平静道:“他来了,所以我心情好。但我知道,他不是为我而来,而是奔着皇位去的。”
白茸道:“是他奔着皇位去还是你牵着他的鼻子让他去?”
“他的野心与我无关。”
“他可能确实有野心,但你却把他的野心实现了。”白茸冷冷道,“有两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其一,若缃为你屠杀了整个安庆宫泄恨,却为何偏偏留下拂春这个活口?其二,你一向行事谨慎,怎么会当着拂春的面打开机密信件?”
“……”
“就在刚刚,我重新调整了一下思路,假设冯显卿没有谋反之意,那么这两件毫无逻辑性的事便说得通了。你在设局。若缃屠杀安庆宫不过是给这个局搭建一个合理的舞台,让拂春在极度惊吓中逃走,然后毫无保留地把看到密信的事全倒出来。同时,他那一身刀伤也让这一局看起来更真实可信。”
冯漾笑了笑,身子优雅一转,后背靠在铁栅上,静静道:“然后呢?”
白茸涌起怒火,然后他们便入了局!
事实上,尽管他怀疑过信件真伪,可由于先入为主的观念,他本能地相信冯显卿是有谋反之心的。瑶帝也是如此,几乎是看到信的瞬间就暴跳如雷。
而冯漾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并且算准了瑶帝会先下手为强,让瑶帝成为最后的推手。
只是这样一来,又有一个新问题,冯漾图什么呢?
“你伪造了信件,就是为了要把冯氏拖下水?”白茸有些不可思议,“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疯了吗?”
“……”
白茸续道:“镇守双阳关的楚将军是不是也跟你有联系?”
空气中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冯漾,我问你话呢!”白茸不耐烦了,手掌狠狠拍在铁栅上,金属框架发出嗡鸣。待嗡响停止,他恢复冷静,望着那决绝的背影,说道,“你的动机为何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一举除掉冯、方两家。”
此刻,冯漾转过身,秀丽的面容流露出一丝疲态,用干涸的口吻说道:“不,是我感谢你,替我除掉冯、方两家。”
白茸不知说什么好,轻轻摇头:“你就这么恨你父亲吗?”
冯漾双手抓住栏杆,目光透着怨毒和痴狂:“我本来不用联姻的,是冯、方两家把我卖了,卖给了那个昏聩无能的梁瑶!我的一生都毁了,所以,我也要毁了他们,既然不能活,那就谁都别想活!”最后一句话落下,一行泪从倔强的眼中流出。他的面庞清透如水,语气忽而清冷下来,“我所有的不幸与痛苦皆来源于他们。”
“你没资格诉说不幸和痛苦。成千上万人会因为你挑起的战争而丧命,无数家庭的不幸与痛苦亦来源于你。你有什么脸跟我说无辜?”白茸说着也来了气,恨不能贴到铁栅上,面对冯漾那张仍带有泪痕的脸,恨道,“相较于你而言,我才是无辜。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到你们三人的纠葛之中,可凭什么我成了靶心?!”
“因为你爱他。任何爱他的人、任何他爱的人,都不得好死!”冯漾露出残忍的笑,“早在他和那贱人在船上摇晃的时候,早在我把那艘该死的船添到画里的时候,我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让梁瑶这辈子都不好过。”接着,那张端庄的脸庞渐渐扭曲,凝成一道邪恶的笑,“我不是把你当靶心,而是怜悯你、同情你。我知道面对心爱之人死时的心情,当初梁瑶抱着如昼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恨不能一起死去。所以,我让你死在梁瑶前面,让他去承受刺入心扉的痛,让你走得痛痛快快。”
白茸骂一句疯子,深知对方的逻辑已经扭曲,无法以常人思维沟通,转身便走。
冯漾喊住他,语气谐谑:“我有件事问你。”
白茸回头。
“兵临城下,你打算怎么办?”冯漾道,“是告诉冯显卿一切都源于我的操作,然后重新修好,还是借此机会灭掉冯氏?”
白茸警惕地看着他,不发一语。
冯漾笑了:“如果交出我,冯氏就退兵,你会怎么做?”声音轻柔,如同哄睡孩童时刻意用上柔软的语调,带着一丝诱骗和甜腻的爱意。
白茸极度反感这种毒蛇似的声音,不假思索:“少做梦,我不可能放你。”
冯漾脸上起了变化,玩味而复杂:“你说我自私,说我挑起战争让无数人生离死别,可你又好到哪里去呢?你有机会去解救那些即将被送上战场的人,解救无数家庭的苦难,可以消除战争,可你为了私怨,宁可用无数人的性命去抵我一人的命。”
“……”
“你跟我一样自私,只不过我从不掩饰,而你却还要粉饰太平。”
白茸欲开口,不想被一束光耀了眼,不禁偏过头去。从走廊狭长小窗透过的光线正斜斜地在他身上划下一道金黄。以那金色为界,半明半暗。
他往前一步,光在后,影在前,与黑暗融为一体。
“皇上说了,要是冯氏胆敢再往前进一步,就把你送到阵前,一刀一刀剐了。你或许觉得这只是他虚张声势,但我告诉你,我会让他的话变为现实。不仅如此,我还会把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放在筐里送给你父亲。”
“我是云华曾经的皇后,是先帝正式下过聘礼的,你们休想这么对我。否则,就等着被天下人唾弃吧。”
“你舅父已经死了,为了家主之位,应家早乱套了,如今他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有工夫煽动别人。”白茸难掩快意,微笑着,“我跟你说这些也是怜悯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免得你被扒光衣服绑柱子上的时候吓尿了。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该当皇后吗,我倒是可以成全你。在你死后,我会让人在史书上加上一笔,称你为云华历史上唯一一个被凌迟处死的皇后。”
“呵呵……”冯漾并没有被吓到,反而阴冷地笑出来,“梁瑶找你当如昼的替身,可真是瞎了眼。他的如昼怎么会说这种残忍可怕的话,他眼里的妙人只会在床上扭着腰嘤嘤叫。”
白茸认真想了想这句话,毫不在意地摇摇头,莞尔:“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皇上才是最大的赢家。月光缱绻,日光辉煌,他都享受到了。你说他那么一个人,怎么就能坐拥日月呢?”说完,凝视前方,审视冯漾,慢慢道,“其实,你心里一定很嫉妒他吧。”
“笑话,我怎么会嫉妒那个窝囊废?”冯漾语气中透着难以置信以及强烈的排斥,甚至倒退一步,想要远离那些词句对他的侮辱。
白茸却再次上前,视线从铁栅外直穿过去,钉在冯漾身上,肯定道:“没错,就是嫉妒。你嫉妒他,因为他是那么的一无是处、昏聩无能,可同时又是那么的耀眼,吸引无数人环伺。你嫉妒他那样一个滥情之人却还有人真的爱他。反观你,你比他强太多,可到头来一无所有。所以,你要一遍遍伤害他,伤害我,伤害他身边的人,让他也品尝到失去的滋味。否则,以你的手段,大可以直接杀了他,而不是大费周章,一次又一次激怒他、挑衅他。”
“你得妄想症了。”冯漾冷冰冰道。
“不用否认。当你本可以成为门阀家主却不得不成为一个嗣人的时候,难道你没有愤怒过?当你大婚之夜被空有一张漂亮脸蛋儿的梁瑶压在身下的时候,难道没觉得命运不公?当你本该入主宸宇却不幸被送入别院……”
“闭嘴!”
白茸抿嘴一笑,没有说下去。那些往事是冯漾扎入心窝的芒刺,只要轻轻拨一下就会痛入心扉。
冯漾铁青着脸,叫道:“你滚!去做你的皇后梦吧,但你永远摸不到宸宇宫的大门。很快,天下就会大乱,这座令人厌恶的帝宫会充满鲜血,你们将面临灭顶之灾,谁也救不了你们,镇国公救不了,各路勤王也救不了。你永远当不了皇后,因为梁瑶不再是皇帝!”
白茸最恨别人诅咒瑶帝,比他自己受诅咒还要难受。这不仅仅源于情感,更是因为瑶帝要是出事,他便一无所有。听闻最后一句,他眼中登时放出凶残的冷光,恶狠狠道:“再和你的小情人说说话吧,因为我改主意了,无论冯显卿是否退兵,我都会把你活剐了。并且,我会先割掉你的舌头,然后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放到皇极殿中,让它们看着我登位!我还会把你那身支离破碎的骨头埋在宸宇宫的台阶下,我每走一次,就践踏一次。走百次,就践踏百次。”
冯漾慢慢退后,一步一步退到墙边,再也不说一句话。他的身体似乎缩小了,骨骼仿佛真的遭受踩踏,渐渐软了下去,倒在墙根儿。只有那颗骄傲的头颅还昂扬着,凝视虚空。
白茸走了,不带轻蔑亦没有愤怒,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他口中。出了阴暗的慎刑司,他又是明媚的昼贵妃,温柔善良,对所有人谦和有礼。
***
第二天清晨,白茸参加了晨安会。
他本不想去,奈何瑶帝这些日子忙得很,整日在御书房不知道跟谁嘀咕,也不来后宫转悠。他实在无所事事,这才决定到碧泉宫走一圈,借机看看其他人。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不少人告了病假,来人不多。
昀皇贵妃一改往日严厉,并不计较这些人是真病还是假病,一律让他们好好休息,显示出少有的大度。
会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对着坐,大眼瞪小眼。暄妃和李贵嫔蔫头耷脑,和自己的鞋子相面;吴贵侍一个劲儿地喝茶;雪嫔一脸沉默,手里盘着念珠;魏贵侍只顾冲白茸傻笑,弄得白茸以为自己仪容不整,拿出手镜瞧。昀皇贵妃左右看看,受不了这样的冷清,直接宣布散会。
白茸发现昀皇贵妃似乎没有受到大兵压境的影响,依旧神采奕奕,不觉好奇,说道:“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那二十万大军吗?”昀皇贵妃一面抚摸阿离一面轻松道,“你放心,都是虚张声势,哪有那么多人。”
“他们虚报?”
“自古行军,多用虚数。虽然号称二十万,可除去负责辎重粮草的、开灶打杂的、老弱病残的、临时招募的……冯显卿手头真正能打仗的最多十二万人。其中还有隶属于灵海洲的八万兵马,这些人虽有战力却未必和冯氏齐心。”
可十二万也够多了。白茸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兴奋的事,因为照这样算下来,瑶帝口中尚京守军也没有十万,所以人数差距依然很大。又想起对面坐着的人就是造成楚选侍之死的罪魁祸首,没好气道:“收起那副嘴脸吧,要不是你,双阳关何至于失守。”
“你最好对我客气点儿,尚京还指望我叔父的季家军来救呢。”昀皇贵妃哼笑,“一个选侍,死了就死了,你居然还要跟我秋后算账,连皇上都不提这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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