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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以为云华只有镇国公能领军,兵部那么多人,不缺镇国公一个。”
“可只有他,能驾驭这支精锐。”
白茸思索片刻,决定暂时不提以前,试探道:“镇国公不是领兵征讨云梦吗,他回来了?”
昀皇贵妃显得有些失望:“我是想让他回来,不过皇上没有同意,只是把兵马一分为二,由他的一名心腹副将领兵往回赶。”说着,眉目也黯淡下去,语气略沉重,“叔父的兵马走得早,就算接到谕令立即掉头回转,昼夜不停,也得七日之后才能到达。”
白茸深知他的顾虑,心中也是一沉。冯显卿的人马只用一天就能抵达尚京城门外。
现在,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唯一牵制冯显卿的就是那一点点父子情。
“皇上没发勤王诏书吗?”他问。
“也许发了,也许没发,那是前朝的事,我怎么知道呢。”昀皇贵妃不耐烦道,“不过就算发出也没有用,除非有皇帝特旨,否则历代亲王郡王都是外出就藩,而且离中州都不近。所以时间上同样来不及。更何况,藩王手上也没兵权,拥有的无非是几千亲兵卫队罢了。那些人根本没有真打过仗,赶来能顶什么用?”
白茸却不这么看,虽然一个藩王手上只有几千人,可要是来上十个八个,加一起也不少,至少能从人数上找回些平衡,鼓舞士气。就像他以前跟着白莼打群架,就算己方全是些病弱瘦小,也要凑足人数,要不然还没打,就先被对方在数量上碾压,提前怯场。
他不欲多待,起身告辞,昀皇贵妃却道:“我前几天去了一趟隆福宫,探望拂春的伤势,顺便打听到一则消息,你要不要听?”满脸兴奋,眼睛里写满“快来听”三个字。
白茸无甚兴趣,手指捻着袖口,淡淡道:“你要说就说,不说我就走了。”
昀皇贵妃不满白茸的态度,却又十分渴望分享,于是按下不爽,笑嘻嘻地朝白茸招手,待人凑近,神秘兮兮:“想知道昱贵嫔为什么要放火烧慈明宫吗?”说完,在耳畔细细道来,吹气如兰。
起初,白茸以为是什么无聊八卦,心不在焉,可听到后面却是目瞪口呆,胆战心惊。他眼发直,惊恐道:“此事当真?”
昀皇贵妃一脸肃然:“拂春是近身伺候冯漾的,他的话能有假?不光这些,秋波和冬篱也是冯漾下令杀的。呵,这个冯漾也是够狠的,听说他身边春夏秋冬四人可都是从小就认识的玩伴,居然说杀就杀,一点儿不含糊。”
白茸没有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体会不到那种心境,却对昱贵嫔感到唏嘘,心生同情。身心受到那么大的侮辱,怪不得要纵火。
他决定再去慰问一下昱贵嫔,顺便告诉他处置结果——他相信,昱贵嫔会对他感激涕零的。
下午,阴霾渐起,天灰蒙蒙的。
梦曲宫内,已经不能用萧瑟来形容,那是一种死亡前的冷寂,万物了无生气。
枯树枝上,停着几只燕雀,见有人走近,哗啦一声全飞走了,零落几片干枯的树叶,盘旋着埋入焦黄的草色中。
白茸四下环望,角落有几个畏畏缩缩的宫人,趴在地上似跪似蜷,模样卑微而可怜。寒风席卷,带来一股腐烂的味道,那几人明显打了个哆嗦。
记得上次冒雨前来,梦曲宫还不曾这般可怖,短短数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掩住口鼻,推开殿门。
殿内静谧,腐味却更浓。
他从上到下细细看过,搜寻那味道的来源。视线从脚下的长绒地毯开始,掠过古琴、扫过插屏,越过多宝阁,最后落到紧闭的暖阁雕花门上。
玄青试着推开一道门缝,浓烈的腐臭奔涌而出,熏得主仆数人弯下腰干呕。
味道稍散,白茸直起身子,往里探头,这一看又是一阵反胃。
屋中地毯上浸染黑血,正中有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和一盆黏稠的几近凝固的血。
玄青大着胆子把门彻底推开,抄起附近条案上的玉如意,探出身子,小心翼翼把那血淋淋的泛着油光粉白的东西翻了一下,回头惊道:“是那只小狗。”
白茸也认出来了,是剥了皮的阿恙。
他扶着雪青倒退出来,来到殿门口呼吸新鲜空气,缓过神后召来院中蜷缩的宫人,询问屋内惨况。
那人惊慌失措道:“是贵嫔干的,也不知道他发了什么疯,说要用狗血……”
又问及昱贵嫔和缙云的去向,那人摇头,只道已有两天没见到他们,期间有人把餐食放到殿外,缙云来取。
玄青示意宫人退下,放浅呼吸,说道:“狗血狗皮多用于巫蛊,要不要奴才带人去搜?”
白茸阴着脸不说话,腥臭搅动神经,沸腾起无与伦比的怒火,径直往深处走去。
幽深的走廊,一路排布数支巨型烛台,犹如卫兵,虎视眈眈。
越往里走,烛火越暗,直至完全熄灭。昏暗中,他听到一阵低语,侧耳细听,却辨不出词句。又听了一会儿,雪青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在耳畔用气声说道:“是诅咒用的,以前夏太妃常念,奴才能听出来一些。”
他在雪青手上比划:“咒什么?”
雪青犹豫地张了张嘴,比出口型。
那个字一出,他心上抽紧,一脚踹开房门,正瞧见一袭白衣的昱贵嫔披头散发跪在一个红圈之内,手边是一小桶红漆似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白茸一声大喝,步入房间,这才发现墙上写满了符咒,样子古怪扭曲,透着邪恶不祥。有些字符之下留有滑落的红痕,沾着黑色的皮毛,仿佛一柄刚刚斩杀魔物的利剑。
再看地上,红圈之内,有一行小字——瑶帝的生辰八字。
“你在诅咒皇上?”他不可思议,在闯进来之前,他以为是咒他死,“为什么?”他蹲跪下来,拂开已经明显吓傻了的昱贵嫔的鬓间碎发,重复一遍,“为什么?!”声音之大,震耳欲聋。
此时,有个黑影扑过来,跪在他脚边哀求道:“贵妃饶命,贵嫔最近心智不好,有些疯癫,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一脚踢翻缙云,吼道:“得了失心疯还记得皇上生辰?还知道用狗血诅咒?”
缙云惊恐地发出一声哀鸣,伏在地上,不断摇头:“不是……”
“那你来告诉我,你主子在干什么?难道是祈福吗?”白茸大叫着转身把那小桶踢倒,腥臭的血浆流得到处都是,宛如地狱血河。
昱贵嫔被溅了一身血红,从极度震惊中渐渐恢复心智。他缓缓起身,恰如从血海深处生出的一朵白莲,舒展长袖,仙姿缥缈:“我在祈祷。”语气平静,清丽的面容丝毫没有被那几滴污血破坏,反而流露出野蛮的瑰丽。
白茸眯了眯眼:“祈祷什么?”
“祈祷我父亲能大获全胜啊。”昱贵嫔发出大笑,好像真的疯了,“我知道,父亲他已经到了中州,很快就要攻入尚京,到时候我就是……”
“你给我闭嘴!”白茸狠狠抽了一耳光,怒不可遏,“你以为尚京那么容易攻破吗,真是异想天开。三百年前,叛军围困尚京数月,久攻不入,只能放弃,转而北上夺取燕陵。你应该熟悉这段历史才对,那可就是你们冯氏的发家史。”
昱贵嫔浑然不觉疼痛,笑道:“你心虚。你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提高嗓门说话。不过没关系,我不跟你计较。但是,如果你态度能好一点,我会请求父亲也留你一条命。”
白茸怒极反笑:“你行巫蛊之术诅咒皇上,真觉得能活着见到你父亲?”
昱贵嫔踏出血红,徜徉在房间,被血染过的长裾拖在身后,起起伏伏。“你不敢杀我,现在大军压境,你若敢动我,我父亲会杀你全家。”
“你真是高看你自己了。”白茸被眼前的血污熏得眼睛疼,缓缓道:“拿白绫,送贵嫔上路。”
“什么?”昱贵嫔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道,“你不能这样……”
白茸冷笑几声。
昱贵嫔察觉到一股杀气,才明白过来白茸要动真格的,急忙道:“你说过的,在你封后之前,不会杀我!”娇媚的五官逐渐凝聚成僵硬的几个窟窿,黑色眼仁大得吓人,泛着惊惧的泪光。
白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恍然发觉昱贵嫔可能真疯了,已经不记得片刻之前的臆想,有些好笑道:“就在刚才,你宣称你父亲会登上皇位,果真如此,我这个皇后还怎么当?既然我当不了皇后,那之前的承诺也就无效了。”
“不……”昱贵嫔尖叫着,“我胡说的,你别当真,我只是……只是……”他找不到措辞,慌乱地低头看着一切,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弯腰抓住缙云的衣领,疯狂喊道,“你告诉他,我刚才是闹着玩的,你告诉他呀,说我没有诅咒,就是瞎写的,你为什么不说话?!”
缙云被晃得头晕,按住昱贵嫔的肩膀,哭道:“主子,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那些东西和生辰八字……谁会相信是玩笑呢?”说完自顾摇头,泪水打湿衣襟,喃喃自语,“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早该知道的,都怨我没有拦住您,都怨我……”
“你……”昱贵嫔哆嗦着松开手,倒在地上,衣袖沾满难闻的污血,他忍不住伏在地上呕起来。过了一阵,他压下可怕的反胃,一抬眼却见一条三尺白练就悬在当空。他发出骇然的尖叫,爬到白茸脚边,抓住那温凉的双手放在胸膛,仰头哭泣:“你真的要杀我吗,我救过你的命啊!”
白茸垂眸,动容道:“就因为你救过我的命,所以我也决定饶你一命。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等一切尘埃落定,你就去别院,一应待遇如常。难道,这还不够宽恕吗?可你是怎么做的?!”他抽出双手,狠狠把人推开,走到一旁,指着地上的狼藉和满墙的咒语喊道,“今日,哪怕你诅咒的是我,我都可以当作是你因恨发疯,看在那枚金锭的份上不予追究。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诅咒皇上,你扪心自问,皇上亏待过你吗?伤害过你吗?”
昱贵嫔哭着,泪水布满脸颊:“我要见皇上,求你让我见他一面。”
“你有脸见皇上吗,在你诅咒他去死之后,又去求他饶命?!”白茸嫌弃道,“你真不如冯漾,至少他从没求过我一句话,怪不得他看不起你,要蹂躏你。”
闻言,昱贵嫔惨笑几声,心如刀绞。
白茸道:“你要还有点自尊,就自己去,别让我动手,这样还体面些。”
“我亲生父亲是皇室亲王,我养父是冯氏家主。我在‘八议’之内,罪不至死!”昱贵嫔挥舞着双手,眼中充满血丝,乱发飘飞,宛如恶鬼。
“就因为是议亲议贵,所以才给你留全尸。”
“我是皇上封的贵嫔,你不能处死我,你没有权力这么做!我要看圣旨,只有皇上能杀我!”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带着尖锐的颤音。
“好,既然你要圣旨,我就给你一个圣旨。”白茸对玄青一字一句道,“去拟旨,废昱贵嫔冯颐为庶人,赐白绫。”
“你……竟然矫诏?”
“皇上许我全权处置,我就是把你大卸八块,他也无话可说。”
昱贵嫔心慌如麻,终于明白自己必死无疑。此时,他不再流泪,睁着无神的双眼漫无目的地扫过所能看到的一切。那些桌案、花瓶、书籍、帐幔……熟悉又遥远,他好想再摸一摸它们,再嗅着香丸玩一次寻香,再弹一次琴。他掏出帕子,擦净脸颊,求道:“再让我见一面修齐,好吗?”
白茸冷冰冰道:“你想让他看到你挂在房梁上的样子吗?”
昱贵嫔哽咽,绝望地喊道:“你真残忍。”
“你话真多。”白茸挥手,几个五大三粗的宫人围拢上来,抓住昱贵嫔的胳膊,强行将他推上板凳。
昱贵嫔挣扎着偏过头,从白得耀眼的索套中看见一丛幻影。在燕陵的芦苇深处,一个男孩儿在徜徉;在丹阳应氏庄园的水榭中,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少年微笑。在一次又一次的柔情与欲望交织的密网里,一个优雅端庄的美人周旋于各种阴谋之间……那是他的一生,短暂的只有二十二年的一生。
他闭上眼,冰凉的绸缎划过脖颈。本能地,他发出一声极度恐惧高亢的悲鸣。旋即,那个曾经让瑶帝为之驻足欣赏的歌喉如同一根被弹到极致的琴弦,彻底崩断,只余板凳撞击地面后的震颤。
缙云哭喊着拨开人群,爬到悬在半空的昱贵嫔的脚下,试图托起软绵绵的双腿。他努力了很多次,却始终托不起来。周围的人静静看着,没有阻拦,因为他们知道,早在板凳完全倒地之前,那个被白绫套住的细嫩颈骨就已经因为瞬间失重而被扯成两截。
白茸没有理他,走出梦曲宫大殿,迎着冷风如释重负。玄青跟在他后面,问道:“要怎么跟皇上禀报?”
“照实说。”白茸不假思索,“昱贵嫔在宫中行巫蛊之术,废为庶人,现已被勒令自裁。”
走出几步,就见雪青从后面快步跟上,说道:“主子,缙云也自尽了。”
白茸着实吃惊,只听雪青续道:“奴才等人把冯氏尸身放下来,缙云说要给他换身衣服,奴才同意了,不曾想他一进屋就服了毒,等发现时,人已经死透。”
白茸叹气:“缙云是聪明人。他知道主子活,他就能活;主子死,那么他也得死。因为他经手了太多事,每一样都是死罪。与其多活几天,然后被拉到慎刑司杖毙,还不如即刻陪主人上路,落个忠仆的名声。”
“他们两个的……”玄青迟疑地跳过污秽之词,低声道,“该如何处置?”
“找两副棺材,葬一起吧。”白茸迈开步子,一步一晃,倍感疲乏。
人,又少一个。
是夜,帝宫上方盘旋哀戚的笛声,一首接着一首,永不停歇。白茸听着那哀婉的曲声,不知不觉流下泪。凌晨时分,他披了衣裳来到湖畔,此时笛声仍不间断,悲戚直入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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