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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东找西翻,花了大半天时间,午饭也顾不上吃,甚至连花丛和槐树底下都刨了坑,总算在墙角一块破砖下面刨出个布包,打开一瞧,正是丢失的财物。
不过,赃物虽找到,人犯却难寻。
玄青折腾来折腾去,累得直喘,腰上隐隐作痛,懒得再挨个讯问。他把人聚在院中,只道这次不予追究,要是还有人敢造次,直接打死,眼神厉害得如同阎王殿里的判官。
他站在殿外,把人驱散,不经意抬眼看了天边,发现日头已经偏西。
已近傍晚了。
他想起外面的战事,不觉凝神细听,这才发现外面安安静静,无事发生。
挑帘进殿,白茸正在寝室换衣服。
阿凌一见他就露出笑容,说道:“刚得的消息,叛军在离城三十里外的地方被截住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他脸上笑开了花。
白茸望着他,说道:“这些兵力是皇上从东边的青州和平州急调来的,紧赶慢赶终于拦截住了。一共加起来大概有八万多人,目前还未听说胜负,不过总能抵抗一阵。”
他直说老天保佑,佛祖开眼,然后看着穿戴一新的人,迟疑道:“您这是打算去哪儿?”
白茸道:“横竖我也坐不住,不如去城墙上转一转。”
他想了想:“也罢,出去走走总好过闷坐着,万一……”看看左右,小声道,“万一有突发情况,离城门也近,好跑出去。”
雪青轻轻啐了一口,愁眉苦脸道:“你是累傻了吧。宫城一旦破了,叛军涌入,城门最危险,你居然还让主子从城门跑。”又扭脸对白茸道,“您别听他胡说,奴才看过书。当年太祖皇帝率兵攻入幽云帝国的大皇宫时,刚攻破宫城大门就命弓箭手往里射箭,一波一波射了成百上千,把躲门内的人都射死了,然后才大摇大摆进去的。所以,可不能在城门附近逗留。”
玄青正要反驳,白茸打断道:“你们别争了,皇宫城墙那么高那么厚,只要大门紧闭,轻易攻不破的,现在只怕围困。若围上半年,里面的人恐怕全饿死。”
一想到那样的惨景,白茸就觉身上软弱无力,好似真的饿上数天。其实,在内心深处,他并没有其他人乐观。瑶帝说过,冯显卿的军队以骑兵为主,青州和平州的援军是步兵。在开阔地带,以骑兵打步兵,胜负几乎不会有悬念。
那八万人,是送死去的。
他带着些许烦躁走到殿外,坐上步辇,心底惊恐且无助,忽然希望那八万援军没有来,这样至少还能少死一些人。
穿过乾坤门,无人阻拦,金甲卫士们已经不知所踪。
他猜测,那些人应该已经和御林军混编,一同坚守南北两座皇宫大门。
上得城墙,遇到一位守将。打照面一看,就是有过数面之缘的王统领。
他说明来意,原以为会遇到劝阻,谁知王统领却一口答应下来,带他走了一段,停到城凹处,指着下方空地上歪坐的民众,说道:“这些都是祈求靖华真君保佑的人,我们已经驱赶过三四回,可他们就是不走。”语气极为无奈,续道,“既然您来了,正好为他们赐福,顺便也劝劝他们赶紧离开吧。现在这种时候,闭门不出才是保命上策。”
白茸小心探头,往城墙下扫了一眼,估计得有几百号人。他有些害怕,不愿多事,准备回去。不想城墙下的人眼尖,一瞅见他就哇哇叫起来,一个个木讷的脸庞霎时间如祥云笼罩,扬起幸福满足的笑容。人们欢呼着,簇拥到离城墙最近的地方,举着手臂,试图离神君近一些。
要是以前,白茸会被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吸引,自骄自傲。可现在,攒动的人头只会让他感到恶心。就是下方的人群,把他托上云端,也把他拉下神坛。他敢说,其中必定有捣毁靖华神祠的人——最虔诚的信徒和最疯狂的异端,往往一念之间。
“王统领,劳烦你陪我一起。”他斟酌一阵,淡淡开口。接着,踩上一块垫石,上半身完全暴露在人前。
下方,渐渐安静,无数双眼睛看着他。
他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望着天边瑰丽的玫红色出神。在夕阳即将落下的地方,正进行着一场血腥厮杀,伏尸数万却阻挡不了命运的脚步。
祈祷能有什么用呢,那只是弱者的自我幻想罢了。
他收敛视线,聚焦下方民众,几经思索,慢慢开口:“回家去吧,和家人在一起,保护所爱的人不受伤害,这才是现在最应该做的事,而不是站在这里祈求虚无缥缈的神。”声音透着疲惫。
短短几句,却如千丝万缕钻进人们心里。民众们面面相觑,这跟他们想的赐福完全不同,甚至说不上是赐福,连祈祷都不是。
白茸不想解释,视线挨个扫过人群,一张张憧憬的脸庞渐渐化作失望,继而是愤怒。
他笑了。
看啊,不过是另一群暴民。
其实他早就明白,人们根本不需要神的赐福,只需要从神的嘴里听到他们想听到的话。人们顶礼膜拜的神,不过就是内心深处的迷惘和执念。
夕阳笼罩人群,身披金纱的人们推搡谩骂着准备离开。
白茸最后看了一眼,转身之际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两道视线交汇的瞬间,蓝黄色火星四起,陡然响起的爆裂声在他面前炸开,惊得他摔下垫石。
“放箭放箭!抓住他!”他感觉不到疼痛,尖锐的喊叫催动弓弦,耳畔是数道箭音。
他爬起来推开扑向他的侍从们,不顾一切地扒住城垛。玄青把他往回拉,也被他甩开,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下方,焦急搜寻。城下,无数人抱头鼠窜,喊声一片,无形中给那人提供了掩护。城上的弓箭手们放过一轮箭后停了下来,不知该射谁。
然而,他始终都记得那人,面容不一样了,可那股凶狠狡诈的气息错不了。只一眼,就把他又带回那个可怕的月圆之夜。目光游移,再次锁定。他对手持弓箭的王统领急道:“射那个灰衣服青腰带的,他发带后面打了结。”
搭弓瞄准,哨音落下之际,灰衣人向前扑倒,后心插了一支箭。
“把人拖回来。”他吩咐一句,急跑下去。
很快,尸体被拖到城门内。一同交回的还有个四角星星一样的铁片,那是在城墙下找到的,其中两个角似有磨损。
王统领看着四角星,说道:“这是暗器,刚才的爆裂声和火花应该就是它打在城墙上发出来的。”
白茸心有余悸。当时他离城垛只有咫尺,如果暗器是个圆形,恐怕就不会蹭到城垛上的砖石而是直接插在他脑袋上。
玄青咒骂几句,蹲下来翻了翻尸体的衣服,发现领口处绣着一片红色枫叶。
“主子……”他看了一眼白茸,“要不要跟皇上说?”
“别烦他了,他现在不定在哪儿借酒消愁呢。”白茸对着那尸体的头就是一脚,狠狠唾骂,“真是阴魂不散!中秋夜差点把我逼死,现在又想暗杀我,真是岂有此理!”眼中是再度涌起的斗志和无尽的恨意。
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可有人竟还等不及,觉得他死得不够早。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样被对待?!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宫中燃起无数灯火。他仰望夜空,深深呼吸,冰冷的空气钻入肺腑,却不觉得冷。
“让单思德去抄冯家的玉枫会馆,把还喘气的都带到御囿去审,一有消息就报给我。”他很热,热到每个毛孔都燃烧着愤怒,从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在灼烧空气。
“听说皇上之前派人抄过了……”
“很显然,那帮蠢货没抄干净。”他指着尸体叫道,“他有冯氏家徽,到底是受人指使还是他自己想对我赶尽杀绝,一目了然。”说着,甩了甩袖子,把手上那枚暗器胡乱塞进腰间,打算见到瑶帝时好好问问他,他派去的人到底有没有认真做事。
不过现在,他需要先冷静一下。
他在宫中疾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这样穿过一条条宫道,试图让夜风给身体降温。
走了很久,渐渐远离宫殿群落,树木多起来,周围呈现出令人厌烦的沉默和压抑。偶有寒风卷过枯草,沙沙声似鬼魂在倾诉心事,惊起一片凉意。
“主子,回去吧。”玄青拉住他,“瞅着快到浣衣局了,那里人杂得很,不安全。”
白茸没应声,呆立在原地,注意力被天边忽现的一抹明黄色的光吸引。那团亮缓缓移动着,好似天宫之门一点点为人间敞开。须臾,亮光已覆盖宫城。霎时间,四周亮如白昼,就连地砖缝隙里的枯萎小草也清晰可见。
直到此刻,大家才认识到那并非是天降异象,而是无数孔明灯聚集在一起发出的暖光。
随着惨白的世界越来越清晰,人们陆续发出惊叫。
每一盏孔明灯的下方都悬挂一条细长白布,上面写有一个红色的“杀”字。字体似是被左右挤压过,纵向拉伸到极致,宛若一个染血的吊死鬼荡在空中。
有人大着胆子用弹弓把其中一盏灯打了下来,仔细查看,这才发觉在那“杀”字最初两笔交叉的中心处竟还钉着一截布满白霜的舌头。用手帕裹了指头去捅,已经硬了,但能看出断面很新鲜。
白茸抿着嘴差点吐出来。他缓缓抬头,深邃的夜空中,成百上千盏灯下是成百上千具“悬尸”用冻僵的舌头喊出无声的“杀”。他仿佛看见那些字是如何被画上去的,蘸着人血,带着仇恨和恶念,一笔一划,书写他们的结局。
很快,他也会成为悬挂在孔明灯下的一段白布和一截舌头。
空气在震动,呼啸的风停止了,万物皆臣服于这滔天恨意之中。
接着,自无数邪恶的灯火中缓慢飘过一盏更为巨型的红灯。黑红的灯罩上颜色深深浅浅,散发刺鼻的腥臭味。灯下也垂了白麻布,很长很长,好像恶鬼行走时拖在地上的裹尸布。那上面没有写“杀”字,也没有钉舌头,而是写有一句话。
——杀梁瑶白茸者,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白茸颤抖着退后一步,捂住嘴巴,将尖叫压回咽喉。
好歹毒啊!
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置于死地。
他从旁人闪烁的眸光中依稀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将沦为这座庞大宫城中唯二的猎物。被困在城中的数千人,都是潜在的猎手。
“打来了,打过来了!”幽深的宫道上,有人迎面跑来,跌跌撞撞地擦着他跑过去,嘴里喊着,“跑不掉了,全都要死了!”
他下令把人拦住,可没等人们追上去,那宫人就已倒在地上。翻过身子一看,肚子上插把刀,死透了。
美丽的八角宫灯映出满手的鲜血。
白茸呼吸急促,再度仰望那片飘在夜空的灯光。
它们是那么的丑陋,从地狱而来,带走人们最后的希望。
很快,又有人跑过来,三三两两互相扶着,一边跑一边回头。他们似乎是浣衣局的,又或是一些杂役,穿着粗布衣裤,跑得磕磕绊绊。看样子,被那些孔明灯吓坏了。
有些人从白茸身旁跑走,消失在身后。有些人则放慢了脚步,停在距离白茸四五步之远的地方,眼中充满迟疑。
白茸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惊悚万分。
如今,在别人眼中,他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妃,而是一座金山,甚至是通往另一个阶层的天梯。人们不需要膜拜他请求赐福,他本身就是福祉,只要把他牢牢抓在手中,便能脱胎换骨。
人渐渐多起来,一个个畏畏缩缩朝他围拢,神色疯狂而贪婪。头顶上方的巨型红灯已经飘远,可恶毒的怨念却留下来,深入人心。
雪青挡在他身前,警惕地看着那些人。
玄青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在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很小,白茸不确定听清了没有,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就在此时,人群忽然动了一下,没人说得清是谁,也没人看清到底做了什么,可是就像一道闸门,刚一打开,疯狂的欲念倾泻而出。
“抓住他!”
“杀了他!”
“割下他的脑袋,我们就有救了,我们就有钱了!”
邪恶的狞笑此起彼伏,如野兽般扑上去,张牙舞爪,只为抓住生机,抓住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白茸尖叫着,躲进侍从们围成的圈内,那些自他被刺伤后就跟随左右的仪鸾青卫们与忽然变身匪徒的宫人打成一团。
场面极度混乱,衣服、鞋子、腰带、簪子……凡是能拿在手里挥舞的东西都被当作武器。于是,衣服蒙住头,鞋子抽中脸,腰带勒住脖颈,簪子刺向心窝。
脚下是乱的,眼前是花的,人们根本分不清到底在和谁打,只知道出拳踢腿,在黑暗中攻击身边的人,同时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人们似乎早已忘记初衷是什么,杀人还是救人都不重要了,只是一味地发泄心中的苦闷和绝望。
骂声、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白茸蹲在地上从混乱的人缝里往外瞅,黑压压的人群仿佛粘成一个多手多脚的怪物,不断倾斜压迫,从那巨大畸形的身躯里伸出的每一只手都试图抓住他的脖子,揪住他的头发。
耳畔传来一声惨叫,血气扑鼻,也不知谁被杀死。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衣服被扯了一下。旋即,他尚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力量推出人群。混乱中,有人拉着他狂奔。
他无暇看身后的乱斗,猫着腰,跟随那人无声疾跑。
跑了一阵,拐进一条无人的小道,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前面的人停下来,回过头。
是雪青。
他放心了,弯下腰大口喘气。
“主子,顺着这条路可以到浣衣局,估计那里的人都跑光了,应该是安全的。您……您……”雪青捂住心口缓了缓,喘道,“您一定保护好自己,从现在起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您认识的都要小心,现在所有人都疯了,都害怕冯显卿屠城,就指望拿您的命去求饶讨赏。”
他兀自恍惚,三百年前梁氏攻入幽云帝国的皇宫时也屠了城,把皇宫所有活物全杀了,连只苍蝇都没放过。
真是天道轮回啊。
戏文里最天马行空的想象都没有眼下来得更惊奇。
他脱力靠上宫墙,忍着喉咙火辣辣的痛,咳了两声,无不怨恨地想,那帮人竟敢对他动手,简直是大逆不道,都该处死。甚至暗自希望,就算他被杀死,那些人也要被冯显卿杀掉。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将不啻为一种痛快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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