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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哪还有地方安全呢?
猎人入场,他们无处可藏。
瑶帝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走到窗边坐下,白着脸道:“朕不走,就在银汉宫,梁㼆要来就来吧。”又望着白茸道,“朕就勇敢一次,省得你总是嫌弃朕胆小。”说完,身子一扭,两腿不自觉抖动,也不知是不是冷着了。
白茸几步跨到窗前,把瑶帝身子扳正,动容道:“我不嫌您胆小。是我说错了,现在我只想让您活着,哪怕多活一刻也好。多活一刻便有一刻的希望,您看天已经快亮了,说不定我们的运气就快来了。”
就在瑶帝看向窗外天边那片阴郁的雾气时,白茸和银朱已经将他的红色衣衫脱了下来,从小包袱里找出一件式样普通的灰衣服为他套上。白茸又把他头发弄乱,最后抓起一把香炉灰抹在他脸颊上。
都做完后,他们把瑶帝拽起来,推下楼。
银汉宫一层大殿已经空了,所有人都逃命去了。外面已隐约有了打斗声,那是仅有的御林军正在进行最后的抵抗。
他们三人从殿后专供宫人出入的小门钻出,悄悄从后面下了高台。
跑上宫道,银朱停下脚步,说道:“陛下快走,逃到无人的地方先躲一躲。”
“那你呢?”瑶帝拉住银朱的手不放。
“三人一起目标太大,咱们分头躲。您有贵妃照顾,奴才放心。奴才还要顾着木槿,那孩子没人在身边不行。”
瑶帝还要再说,可银朱已经抽出手来,反向跑回银汉宫。
白茸望着远去的背影,深知银朱这是在给他们争取最后的时间,心中凄然。瑶帝更是流下泪来,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位陪伴他数十年的朋友。
杀声更近了,头上飞鸟不断。
白茸不敢再耽搁,握紧瑶帝的手,跑入充满尖叫和混乱的宫道。
此时的内宫已经陷入一种空虚且无序的状态。快速移动的杀声如同催命符咒,驱赶着人群。
可是,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跑。有的从东往西跑,有的从西跑到东,还有人从北至南一路仓惶,亦有人一头扎进向北的巷道中拼命逃窜。这些人在无数条道路上交汇,争夺优先通过的权利,互相拥挤着叫骂着,如蚂蚁一般在烤盘上转来转去。
还有一些人并没有选择奔逃,反而来到御花园湖边,在一声声扑通之后,也绝望地加入行列,留给世间一丝涟漪。
另一小部分人则虎视眈眈盯着其他人,有掉东西的,或者露了财的,便成了他们的刀下鬼,然后扭脸再跑时,亦成了别人的目标。杀人,人杀,只在瞬息。
白茸拉着瑶帝一阵乱跑,庆幸给瑶帝脸上糊了白灰,他自己的斗篷也未取下,戴着兜帽,鲜有人认出,否则他们未必能通过拥挤杂乱的人群。
“这是要去哪儿?”瑶帝发现他们已经穿过最拥挤的地方,正朝着一片荒芜低矮的房屋跑去。
白茸放慢脚步,机警地看了看两边,然后把瑶帝推进一道破败的院门之内。
“这是……”瑶帝停下脚步,强烈急促的呼吸令他一时说不出话。
可白茸不容他歇息,又带他跑上院中大殿一侧的厢房。推开门,破败的房间与白茸上次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连空气都是熟悉的霉味儿。
“这儿最安全。”他熟练地把炕床下的几块砖头取了下来,露出里面一个长方形的空间,那原是冬天引火烧地龙用的。
“快进去!”
瑶帝没动,盯着那狭小的空间,无不惊恐道:“你让朕躲这里?这简直……”想了想,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喘道,“太小了,根本进不去呀。”
“挤一挤,可以的。”白茸不由分说把瑶帝往床下塞,用力把双腿折进去后,一边把砖头重新塞好一边道,“以前天太冷的时候,我就躲进去,虽然蜷着难受,但暖和,没风。”垒到最后一块砖时,他忽然伸手去触摸瑶帝的面颊,声音哽咽,“您别怕,砖缝很大,闷不死的。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您都别出声,只要不出声,没人会发现。”
此时天已大亮,瑶帝从最后的四方空隙望着白茸,眼中折射出复杂的情绪。
他动动嘴唇,什么都说不出来,千言万语似千万根细针,蹂躏他的心。这个曾经承载了白茸诸多苦难的地方,终于填满了他。此时此刻,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终于和白茸重合在一起了。无论灵魂还是肉体。他相信白茸说的话,里面很暖,暖到接触到的每一个粗糙的砖石都有白茸的余温;暖到一行热泪滑落,却感到透骨的凉。
他们还能再见吗?
他伸出手,艰难地扣住覆在脸颊上的另一只手,如果这就是他们的结局,那他宁愿这样十指相扣地死去。
“陛下要有信心!天已经亮了,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您一定坚持住。”
“那你呢?”瑶帝不愿放手,“你怎么办?外面那么乱,要躲到哪里呢?”
“我自有办法。”白茸把瑶帝的手塞回去,又解下腰上的无事牌放到瑶帝掌心,接着拿起最后一块砖填了进去。面对缝隙,他忍住哭泣,说道:“我的无事牌,陛下帮我保管好。答应我,如果我死了,别忘了我。”泪水越流越多,他再也忍不住,起身跑向门口,迈出时最后回首,抹掉眼泪故作轻松道,“还有,别忘了追封我当皇后。”
不等那闷闷的声音传出,他带上门,一口气跑出院子。他嫌黑斗篷太明显,脱掉扔进草堆,跑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这件绣着锦鲤戏莲图的浅碧色锦衣在阴郁的天空下更显眼。
他不敢走大路,只敢抄小道。
可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所谓的“自有办法”其实就是没有办法。他只知道要离无常宫越远越好,离得越远,人们记起那荒废宫殿的几率就越小。
跑着跑着,眼前稍加熟悉。原是到了尚紫苑的废墟。那地方被烧毁后一直没有重建,只把焦黑的木料运走,剩下一些还未铲平的地基和散落在周围的些许垃圾。
他刚想坐到一块石料上歇息,就听从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于是翻身蹲到大石后面偷看。须臾,走来二十余人,稀稀拉拉,没有队形,口中说着俚语。他听了一会儿,因为有浓重的口音,只辨别出些许词语。大概意思是庆幸这一仗打得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他听后,先前涌起的疑惑更甚。乾坤门投入了大量的御林军守卫,为何叛军却像入无人之境,一路畅通?
难道他们也叛变了?
这样想着,那些人已经走出很远,根本没有察觉到大石后面的动静。
过了一阵,他起身准备离开。不经意被草丛里的一个闪亮的东西晃了眼,扒开乱草,发现不远处躺着几人,一动不动。大着胆子凑近一瞧,其中一人身穿宽袖彩裙,另几人则是灰衣灰袍,俱是满身刀伤。看样子,应该是某位低阶美人带着宫侍逃跑,不料被截杀于此。
伸手去摸,尸体冰冷却不僵硬,显然刚死不久。
他缩回手,再度伏低身子隐在草丛观察,确定安全后才稍稍直起身子。然而刚一露头,陡然听到有人高声一喝:“那还有人!”声音竟透着欣喜。
他下意识去看,以为是叛军刀下的幸存者,未料池塘边正是一个魁梧的军士,举着长刀,刀口血红。边上,一个穿灰衣的瘦子伸着胳膊指向他。
“他那身衣裳值钱,肯定是位主子!”
原来,落单的叛军还找了个向导。
惊惧之下,他撒腿就跑。
他衣衫华丽厚重,跑起来双袖鼓荡,下摆翻飞如浪,身姿摇曳似蝶,虽看着优雅却于速度无益,加之他疏于锻炼,体力远弱于紧追不舍的凶徒,双方的差距越来越小。
他慌不择路,拐上一条宽阔的宫道,不料,却被倏然闯入眼帘的一幕吓得几乎跌倒。血淋淋的尸体铺满整条长街,浓郁的尸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地上的血水倒映天光,一眼望不到头。
所谓血海地狱,大抵如此了。
再一瞧两边建筑,甚是熟悉,这就是他们从银汉宫逃出来时曾通过的那条杂乱的宫道。很显然,就在他把瑶帝藏在无常宫炕床之下时,叛军已经抵达这里,展开了屠杀。
他小心避过尸体,踩着一路血水,向前奔逃。
所幸,后面的追兵虽然直接踩着尸体通过,却跑得同样踉踉跄跄,因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一些。
就在他拐入一条岔道时,脚下忽然被绊住,险些摔跤。低头一看,有个满脸是血的人仰面躺在地上,伸手抓住他的衣摆,嘴里冒着血泡:“救我,救我……”
他本能弯下腰,想把那人扶起来,凑近却见那人衣襟处已被染成黑红色,胸膛隐约可见一道狭长刀口。显然,根本活不成了。
“放手,快放手!”追逐声越来越近,他想抽出衣摆,那人用尽最后的求生意志,哀求地看着他:“我不想死……带我走吧……”说着,吐出更多的血泡。
“我求你了,快放手呀,我也不想死!”现在,他顾不得同情别人,强烈的恐惧和求生欲令他生出蛮力,一根根掰开泛白的手指。
终于脱困了,他又朝前跑去。刚跑出不远,就听后面噗的一声,以及一声微弱的惨呼。
他不敢回头,只知狂奔。冰冷的空气刺激胸腔,强烈的窒息感如海浪压迫头颅,稀薄的意识在脑海飞旋,形成一道急智。
他知道该去哪儿了。
他再次提气,把这一生的力气都用在逃命上,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跑进咏梅园。
同时,后面的人也追到了。
他只觉肩膀被什么东西砸中,于剧痛中被一股力量掀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碰到一棵树才停下。他后背抵在树干上,全身骨骼像散了架,哪哪儿都疼。忍着头晕勉强睁眼,劈头就是明晃晃的刀锋。他叫了一声,身子本能往边上一倒,堪堪躲过去。他趁刀锋砍进树干一时拔不出来之际,抽出腰间玲珑锥往前一扎,然后爬起就跑。
还未跑几步,又被扑倒,手中玲珑锥也掉了。眼前是一张尖嘴猴腮的脸,给那叛军做向导的宫人狞笑着按住他的肩膀,喊道:“军爷快来,我抓住他了。”
随之响起一声夹杂方言的咒骂。
白茸极度痛恨这种行径,叫道:“恶心东西,把你的脏爪子拿开!”摸起草地中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到那人的脑袋,迸出血花。
那人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倒下了。
他顾不得检查那人死活,也无暇去草丛里找玲珑锥,更不敢去看那追兵是不是已经抽出了刀,跌跌撞撞跑进树林深处。大风吹过,树枝乱舞哗哗作响,一些还未落下的枯叶吊在枝头,擦得脸颊生疼。他快速看了一眼身后,扒开一丛灌木,拉开隐在枯草皮之下的铁环,钻进密道。
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宛如到了另一个世界。风声、怒吼声完全消弭,四周静谧安详。
他靠在墙上,大口吸气,胸膛隐隐作痛,也不知是不是旧疾发作。脸上辣辣的,手一摸,有血。许是被树枝划的,也可能是刚才摔的,他不知道,也无所谓了。又觉得左手肘也有些发麻,挽起袖子一看,搓掉一层皮,整条手臂又青又紫。
他真想找个镜子,瞧瞧自己的狼狈样,又自我安慰似的想到,若是能活下去,当了皇后,一定要让朝臣们写表,歌颂他的勇敢。并且要把史官叫到跟前,好好说一说这段经历,要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所面临的危险,理解他的不易,而不是仅仅两三句话概括一生。
墙上燃着几盏油灯,摇曳的昏黄让他记起曾经和瑶帝在帝陵中携手穿梭的一幕。那时,瑶帝说他们要生同衾死同穴,可现在,他们一个缩在炕床下,一个困在地道中。
生不在一处,死不在一起。
他在密道里逗留一阵,再没听见外面有动静,心中渐松,朝玲珑阁方向走去。
然而,走着走着,就闻见一股难闻的气味。在道路尽头,倒着两具尸体,均在喉咙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创面参差,皮肉翻卷,也不知用什么东西割破的。
就在刚刚,他还后悔,应该把瑶帝藏在这里,可现在无比庆幸把瑶帝藏在了无常宫。若真藏在密道,一准儿会被人发现。眼前两具尸体就是他们的下场。
他在密道一侧听了听,玲珑阁内异常安静。小心推开暗门,眼前的一切令他震惊。
这已经不能用房间来形容了,更像是一座被碎片和粉末包围的空地。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破碎的,桌椅被劈开,窗帘堆到地上,各种材质的碎渣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本来模样,仿佛一个大型乱葬岗。轻轻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好像器物发出的哀鸣。就连柔软的床铺都被划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洁白的丝绒。
下至一层,同样是狼藉不堪,亦有两具尸身俯卧于门口,后心中刀,鲜血淋漓。更恐怖的是,他们的双脚都被砍断,黑血流得到处都是,仿佛在惩罚他们没有乖顺受死反而企图逃命的错误。
他小心跨过残缺的躯体,来到院中。
永宁宫的主殿原是上了锁,可现在却是大门敞开。他走到门口朝里张望,殿中依旧被砸得稀烂。那些上好的摆设,精美的装饰无一幸免。望着这座空壳似的宫殿,他有种错觉,破坏它的人似乎并非为了搜刮财宝,而仅仅是为了泄恨。
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慌忙躲到一棵粗壮的松树后,尽量吸气,好让自己的身板再纤薄一些。脚步渐近,他精神如丝弦紧绷到极限,以至于仅仅是呼吸都会让他崩溃。
很快,有四五人走进院中。他们的衣衫上尽是污迹,胸前“泸”字几乎看不到,手提刀剑,四处张望。
是㼆王的人。
他缩了缩脖子,腿脚僵硬,一动不敢动。
“㼆王刚来过,应该不会有人了。”
“那可说不准,现在所有人都找到了,就剩他了。主人说此人奸诈狡猾,最会钻空子,说不定就藏在这里,给咱们来个灯下黑。”
他听得胆战心惊,指甲抠进树皮。
什么叫都找到了,找到谁了?活着还是死的?瑶帝被发现了?
不消说,他们口中的奸诈狡猾之人肯定说的就是自己。他几乎要气笑了,挣扎半生,数次被害,居然还得了这么个恶名,真是岂有此理。
又听道:“说起钻空子,我倒觉得没有比当今皇帝更会钻的了。”
另几人问为什么。
早先开口的人嘿嘿笑了两声,说道:“有洞就要钻,有空子就得扒开,这还不是尽得‘钻空子’精髓,试问你们谁能做到这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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