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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人发出恍然大悟般的笑声,接着,又一人道:“听说他把宫中一座园林改作兽园,在里面豢养狗熊狮子狼狗之类,闲暇时还要钻它们的空子呢……哈哈哈哈……”
白茸在树后听着,羞愤难当,直想跳出来把那些人的嘴撕烂,拔出舌头再塞进他们的“洞”里。
那些人笑了一阵,在院子里乱走,眼瞅就要转到树后,只听院外一声吆喝,将几人喊走了。
他大喘气般瘫坐下来,这才发觉两脚已经趋于麻木,针扎似的疼。他望着天空,不知现在该怎么办,深知要是没找到他,㼆王必会派人挨屋搜查,届时还会转回到永宁宫。甚至,最终也会查到无常宫。
他重重叹气,无比渴望化身为一只鸽子,这样就能飞走了。或者是条鱼也行,可以潜入水底。
这样想着,他朝凉亭边的池塘看过去。
这一看,又把他吓一跳。
池塘中隐约有个白花花的东西。他悄悄摸过去,趴在池边探头。清澈的水中,两三只锦鲤围着一张明媚的脸庞游弋。黑色的长发在水中荡漾,洁白的胴体微微扭转,形成一道完美的曲线,好似一尊雕塑。那双曾经顾盼生姿的眼睛像两颗琉璃珠,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再也无法聚焦。
想起几天前魏贵侍在花园小径上那匆匆一笑竟是永别,他不禁悲从中来,使劲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池塘中倒映另一张脸孔,正龇牙坏笑。
他倏然转身,迎面便是一记重拳。
额角撞在池沿,立时裂出血口。他用手捂住伤处,忍着头晕想爬走,可来人怎肯放过他,紧接着又是一记窝心脚。他惨叫一声,只觉胸骨要断掉,好像有把锯子在筋骨上来回拉扯。
“你……”他疼得说不出话,眼前飞旋斑驳的乱影。
很快,脚被提了起来,他被人倒拖着走出院子,后背摩擦地面,如同在炭火上碾过。
阴沉的天空永远是一个模样,他看着永远不变的颜色慢慢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停下来,一个欢快的声音道:“军爷,我找到他了!”
他把眼睛张开一条缝,瞧见一匹高头大马,上面坐有一位壮汉。后面还跟着一队凶神恶煞的兵卒,每人手上都提着一把染血的钢刀。收回视线,就见那壮汉也正打量他,面露狐疑。半晌后,只听道:“你说他是贵妃?”尾音上挑,语气透着难以置信,说完,嘴角抽了抽,毫不掩饰眼神中的鄙夷和不屑。
“对,就是他!”把他抓来的人弯着腰,语气卑微谄媚,“我是尚宫局的,见过他几次,错不了。”
白茸瞧了瞧那人,没有什么印象,猜测只是个杂役,登不了大雅之堂。
“不,我不是,你们抓错……”话未说完,宫人回身又狠狠踢出一脚,骂道,“你不是难道我是吗?有好几次你找章尚宫说事,我就在院里蹲着。你眼睛朝天看,自然记不得我,可我却认得你。早几年,你在司舆司的时候,我还见过你哭鼻子呢。”说完,又对马上的人挤出一个笑脸,搓着手说道,“之前曾看到,捉住白茸就能得万金,还能封万户侯,不知当不当真……”
军爷呵呵笑道:“自然是当真。不过,不是我们㼆王殿下封你,而是阎王封你。”话音刚落,抽刀猛劈。
宫人还没反应过来,五官就开始上下错位,眼睛一高一低。旋即,半边脑袋蹭着另外半边慢慢滑落,脑浆四溢。直到那半片脑瓜子掉地上,流出一团黑红色的肉块,身体才直挺挺倒下去。
这一幕究极恐怖,看着只剩下一只眼和半个口鼻的脸,白茸心脏骤然紧缩,张嘴发出一声骇然短促的尖叫。
马上的人看着他,刀尖往前一伸,恶狠狠道:“你最好说实话,到底是不是昼贵妃白氏。”
白茸唯恐也要身首异处,哆哆嗦嗦点头,不待“是”字从牙缝中挤出,便觉心窝一阵剧烈绞痛,吐出半口血,昏死过去。
第374章
38 獠牙
灰色的、黑色的、红色的……
三种颜色在迷茫的眼中流转,好像黏稠的液体,搅拌着眼珠。
用手去揉,才发觉那些流彩不在眼眶,而在地上。
白茸用力眨眼,这一回看清了。灰色的地砖,黑红色的血,正如长河缓缓流动。而他则飘在河上。
片刻,他感觉到身下温软的皮毛,这才意识到,他横卧在马背上。
旋即,疼痛席卷而来。就像刚吞下刀片,锋利的刀刃从喉管一路划到胃,所到之处无不火烧火燎,血腥上涌。
约莫行了两刻,马停了。
他被人拉下来,拖上台阶,进入高耸的大殿,像垃圾似的被扔到地上。
他头昏脑涨,蜷着身子咳了很久,缓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是天仪殿。
正中皇座上,㼆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眈眈逐逐,就差在眼仁上刻一个“贪”字。
白茸注意到他似乎换了件衣服,昨晚穿黑衣,今日却是暗红,胸前绣着龙纹。
看来㼆王已经等不及要登基了。
再看大殿左右,包括太妃们在内的大部分主位们都在,挨挨挤挤,或跪坐或抱膝,或蜷在他人怀中,原本娇艳美丽的面庞惊恐憔悴。其中,跪坐在最前面的是郭绾,长发披散垂地,神色冷漠平静。昀皇贵妃在他斜后方,面上脏兮兮的,还有泪痕,腰上已没了匕首,不知是没有带上还是被人收缴。
在另一个角落,又挤着一些人,被刀尖逼着,动也不敢动。他发现章丹和苍烟俱在其中,又仔细找了找,却不见玄青和雪青。
接着,自上空飘来一道声音,盘旋着他的名字。
声音低醇,刻意逼出的轻柔好像夜叉的舌头舔过血肉,周身立时铺满一层凉气,汗淋淋、湿漉漉。
视线再次落到中央,那是天仪殿的中心,也是尚京在格局上名副其实的中心点,云华的心脏。
“白茸。”㼆王又唤一次,说道,“我觉得咱们之间应该好好谈谈。”
“谈什么?”白茸想笑,哑着嗓子道,“是谈你企图谋反的不忠不义,还是滥杀无辜的凶狠残暴?”
“你对我有误会。”㼆王抚摸鎏金扶手,眼中折射出强烈的渴求,感叹道,“我说过,这个皇位应该是我的。这并非源自我不切实际的臆想,恰恰相反,当时遴选太子时,我才是先帝最中意的人,甚至,也是所有人都中意的人。这件事,凡是经历过的朝臣们都是这么想的。可是,你知道为何我没被选上吗?”
白茸静静听着,望着阴晴不定的脸,心中闪念。
他知道㼆王是谁了。
那个因为脸上起了疱疹而与东宫之位失之交臂的人。
“是夏太妃……”他喃喃道。
㼆王哼笑:“看来你已经听说了我的事。那你评评理,我是不是最倒霉的人?”
白茸无法给出评论,深呼吸:“你的不幸是夏太妃造成的。你要报仇应该找他去,而不是把错误归结到皇上身上,更不应该和冯显卿勾搭到一起。”
㼆王慢慢起身,走到白茸面前蹲下,揪住那散乱的长发用力一扯,目光异样:“梁瑶就没告诉你,我为什么会上夏太妃的当?”
白茸头皮生疼,双手极力撑起身子,大喊:“松手!你给我松手!”
㼆王笑呵呵地,手上却更用力了,恶狠狠道:“那我就告诉你梁瑶都做了什么吧。当年,就是他把我骗到永宁宫。那时,没人看好他,我也没提防过他,他总是在我屁股后面叫哥哥,一声声叫得甜得很。所以,当他请我去永宁宫作客时,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哪知道,他们的款待里暗藏玄机,把我弄成这副鬼样子!”说完,呸了一声,也不知是啐谁。他脸皮微微抽搐,似乎在极力控制情绪,一双眼如两个通红的火山口,随时要喷出岩浆。
“我真的很同情你,夏太妃的手段确实不光彩。这件事即便放在民间也难以让人接受。”白茸姿势难耐,咬牙坚持道,“但是皇上那时年幼,他应该也只是听夏太妃的指令行事,所以……”
“所以什么?”㼆王粗暴打断,将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凑近,在白茸耳边道,“你以为他无辜吗?他就算知道真相也从没内疚后悔过。他甚至给夏太妃下令,杀了我的嗣父!”
白茸脑子飞转:“你嗣父是谁?”
“你应该认识他的,已故的襄太妃。”此时,㼆王再也克制不住愤怒,五官逐渐扭曲,“更可恶的是,梁瑶害怕被人看出端倪,竟然不让我回来送最后一程,就这么拉到外面埋了!要不是方首辅看不过去,告诉我真相,我还蒙在鼓里,对那恶毒的小人俯首称臣呢!”
白茸无言以对,只是在想,方首辅是怎么知道宫廷秘辛的?
——是冯漾。
可冯漾又是怎么知道襄太妃的死因的?
——是柳絮!
㼆王在咒骂,不远处的人在啜泣,可白茸什么都听不清,一切嘈杂的声音都敌不过内心的呐喊。
所有的一切融会贯通了。
现在他全明白了,也看清了,看透了。他曾以为冯漾为了陷害夏太妃而利用柳絮,可现在才意识到,真相正好相反,是柳絮利用了冯漾去报复夏太妃,报复瑶帝。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兀自愤慨的㼆王、仓惶失措的人质、手持尖刀的武士……愤怒、绝望、执着、空虚,种种情绪汇聚成漩涡,而起点仅仅是一个连本名都很少有人知道的微不足道的宫人那最朴素本真的情感。
那个从始至终都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人,最终左右了所有人的命运!
谁说蚍蜉不能撼树?
有时,一只足矣。
“现在你知道梁瑶是什么货色了吧。”㼆王发泄完,怒火得到缓解,松开手,任白茸趴在地上,语气充满鄙夷,“他就是一个不学无术、荒淫无度的无赖。这样的人,不值得你追随。不如从了我,待我登基为帝,也封你为贵妃。你没有任何损失,如何?”他站起来,仔细端详一阵,调笑,“或者,封个皇后也不是不可以,端看你的态度。”
“从了你?”白茸语气透着不可思议,积攒起为数不多的力气,说道,“你以为你比他好吗?自破城以来,你杀了多少无辜的人,难道那些人也该为你曾经的不公待遇负责?你跟我说这些,不过是为你的大逆不道博取同情罢了。实际上,你比梁瑶差远了。”稍稍抬起身子,拨开凌乱的长发,发出高亢的冷笑,“呵呵,要我对着你这张脸喊陛下,真是难为我了,我宁愿去死。”
㼆王脸色霎时阴郁发黑,抿着嘴狠狠踢出一脚。
白茸只觉腰窝钻心的疼,整条麻筋全缩起来。
㼆王踢过后仍觉不解气,一脚踩上白茸后背,使劲儿碾了碾,说道:“你还真是忠贞,好,你要为他殉情,我成全你。等找到梁瑶之后,让你们死一起。”接着,又指向一角,对数张惶恐的脸说道,“你们也是,都到地下陪梁瑶去。不过看在你们老老实实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谁愿意跟着本王,谁就能活。”
众人听闻,互相看看,啜泣变成哭嚎。㼆王在宫城的杀戮让他们明白,那就是个阎王,如何能服侍得了?
一时间,大殿上哀求不断,凄凄惨惨。
此时,有人怯怯地说道:“大王饶命啊,我愿跟随大王,为大王解忧。”说着,从人群中爬出,衣带在爬行中渐渐松开,露出洁白的胸口。
昀皇贵妃看着他,说道:“孙美人,你是被彤史记录在册的,是正经承过皇恩的,怎么能……”话未说完,只见孙美人已经站起身,款步上前。娇媚的面庞犹带泪痕,让他看起来如春雨绵绵之下的玫瑰花。
㼆王把白茸踢开,随意走动两步,笑盈盈看着正在宽衣的美人,两颗奸佞的眼珠在雪白的肌肤游走,语气轻漫:“如此玲珑曼妙之人,怎可我一人独享?”对左右四五个护卫说道,“赏你们了。”
孙美人的腰带刚解一半,手停在半空,愣愣看着前方:“可你刚才说过……”
“我只说饶命,又没答应别的?”
孙美人无言以对,被架走时一路挣扎哭喊。不一会儿,从后殿传出尖利的惨叫。
白茸听着,恨不能捂上耳朵。他不怨孙美人倒戈,只恨㼆王言而无信,禽兽不如。
惨叫渐渐弱下去。没过一会儿,孙美人又被拖回殿中。雪白娇嫩的肌肤上布满鲜红的抓痕,身后曾被细心呵护的地方已是一个血窟窿,一路鲜血淋漓,在地上留下扫把一样的长尾。
像是展示一般,他伤痕累累的躯体在殿内转了一圈。众人不忍去看,纷纷低下头,只有㼆王饶有兴趣地品鉴着,时不时哼笑。
最后,孙美人像个布偶一样,被扔在了殿外,没人知道死活。
昀皇贵妃盯着地上一道道诡异的红痕,忍不住开口:“像你这般残酷嗜杀之人,根本不配做皇帝。”
㼆王斜了一眼,说道:“季如湄,我劝你省点力气,少说话。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还活着吗,那是因为你还有重要的事没做呢。我会把你剥光衣服绑在城头,让镇国公好好看看他的好侄子是怎么和野猪交媾的。”
“你简直……”昀皇贵妃不敢想象那一幕,吓得脸色惨白,抖着嘴唇道,“你不得好死!”
白茸忍无可忍,发出几声讥笑:“那你可要失望了,你和冯显卿的乌合之众还需要季将军出马?人家放个屁就把你们给崩走了。”
㼆王懒得废话,朝边上一点头。
几乎同一时间,白茸后心挨了一鞭,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梁瑶在哪儿?”
白茸忍痛摇头。事实上,他即便想说也说不出话来,方才那一鞭正打在脊骨上,直接抽出半条命。现在别说开口,仅仅是呼吸都困难。
㼆王却不管这些,气急败坏地下令再打。
几息之后,已抽下四五鞭。
“他在哪儿你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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