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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瑶帝,面似白雪,眸如深渊。
他明白,那个用一声大喝敲开他混沌前半生的人,永远离开了。他甚至都没能再好好看看他的样子,脑海里只有那抹决绝的背影。
他重新躺回去,包裹纱布的手轻轻搭在瑶帝腿上。
屋中沉闷得可怕,也静得吓人。窗外的喜鹊叫声刺耳,将二人的思绪搅得无法安宁,甚至把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也震得起起伏伏。过了很久,暖光照耀进来,穿梭于尘埃之间,落在白色地毯上,投射出一道道金色光晕,形如利剑。
白茸的目光定在那些金光之上,正在远去的记忆急速回旋,恍然道:“梁㼆掉进鼍龙池了。”
悲伤从瑶帝眼中淡去,他重新打起精神,哼道:“说来你可能不信,那些鼍龙饿了一两天,居然没吃他,只是在他身上咬了几口。”一边说一边摇头,仿佛在思索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白茸也觉得奇怪,但想到传说,不禁笑了:“看来它们确有灵性,不肯沾染邪恶之徒的血肉。”又问及对其家眷如何处置,瑶帝苦恼道:“按理应该全家问罪处死,只是他的嗣君也是出自名门望族,一直在内宅吃斋念佛,是出了名的善人,如何处理他便成了难事。若依律下狱,自然是可以的,可如今已有人向朕求情,希望准许其归家,从此不问世事。该怎么办,朕还没想好。”
“那他的子嗣呢?”
“他没有孩子。”瑶帝皱眉,“听说,他这十多年来纳了几十个小侍,嗣药发了一箩筐,可就是不见有人结孕珠。”
白茸明白过来,一定是梁㼆能力不足,所以才导致他的王妃把精神寄托于佛祖,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能轻薄于魏贵侍,却在面对急于宽衣解带的孙美人时不为所动,直接赏给其他人。
原来,脱了裤子就是个孬种。
“只惩首恶吧。”他说,“不要再因为他这样一个烂人而处死其他人了,我相信他的内宅家眷没几个是真心跟随他的,多半是身不由己。”
瑶帝点头。
白茸又问:“冯显卿呢?死了吗?”
“被杀了。”
“谁杀的?”
“不知道是谁。打扫战场时,发现他胸口被捅了个窟窿。”
白茸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结局,想了片刻,只能用荒诞来形容。不可一世的燕陵之主最后死在无名氏手中,和无数无名氏的尸体堆在一起,烂在一起,不得不说,这是命运开的一个最血腥的玩笑。
因瑶帝常住毓臻宫,其他人不敢轻易打扰,只送上很多礼物补品,唯有昕嫔敢来探望。
“那日天仪殿上,我没看见你,还以为你死了。”某日,白茸坐在一张软椅上,望着昕嫔,微微笑着。见到朋友无恙,他感觉自己身上的伤瞬时好了很多。
昕嫔坐到他对面,解释道:“那日我被软禁在了深鸣宫。㼆王开出的条件是,只要我老实待着,在他登基之后我依然是遣华使。权衡下来,我觉得还是先退一步比较好,因而让宫中所有人都进入殿中,由他的人在外看守。”
“听闻你还保下了六局的人?”
昕嫔叹气:“我知道㼆王一定会大开杀戒,也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没法阻止,只能试着建议他对六局围而不杀。这样一来,等他登基之后,内宫秩序可以很快恢复,他这皇位坐得也更舒坦。”
白茸感叹:“因你一句话,救了无数人的命。”
“可还是死了很多人。”昕嫔美丽的容颜流露出无法言喻的忧伤,“无论正义与邪恶,都死了很多。听说,镇国公派来的援军十分彪悍,在乾坤门外久攻不破,便拿了火药,把墙炸开个洞。进入后,同样也是大开杀戒。把那些已经放下武器投降了的人全部用绳子捆成一串,扔进了护城河里。如此杀降,倒是云华的传统了。”
白茸听出最后一句话中的怨气,想到镇国公曾在幽逻岛有过杀降的行为,这次领军之人又是其心腹爱将,难免沾染风气,理解昕嫔的想法,并没有做声。只是心里却有些不高兴,那些贼军口中污言秽语,见人就杀,哪个手上没有沾血呢?若是因为投降就能免死,如何对得起惨死在刀下的一千多人?要依着他,那是决计不能扔河里淹死,平白脏了水,定要挨个割上百八十刀才行,受尽活罪才能投胎到畜生道去。
不过,他把这种情绪掩饰得很好,温和地请人喝茶吃果子,然后聊起别的事。
“梁㼆说乾坤门是有人打开的,到底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白茸道,”我曾问过皇上是谁打开的,但他却说没有定论。”
昕嫔手捧着茶杯,垂眸嗅着香气,声音稍有迟疑:“确实无定论,但是从现有迹象来看也是八九不离十。皇上不想说,应是担心你思虑过重,不利于休养。”说罢,见白茸眼中急迫,又道,“不过我却觉得应该让你知道,让所有人都知道。毕竟,若是乾坤门不破,所有人都可以平安等到援军,而不是变成羔羊任人宰割。”
白茸点头:“是谁?”
“人们在乾坤门附近清理尸体时,发现了暚妃。身中数刀,死不瞑目。”
白茸一时没反应过来,虚声道:“他怎么……”
接着,心上骤凉,明白过来,细细听昕嫔诉说。
根据紫棠——他在那场恐怖浩劫中因为及时躲到一间杂物房的橱柜中而奇迹般毫发无损——供述,那天午夜,暚妃不顾劝阻,执意携带食水去了乾坤门,宣称要犒劳御林军,从此一去不返,连同他带走的六名宫人也不曾回来。
据昕嫔推测,那些食水里定是下了蒙汗药,导致守军食用之后失去意识。而暚妃则指挥宫人们把乾坤门打开,只是他未料到贼军凶悍,进门后无区别杀人,直接死在刀下。
听到此处,白茸头晕目眩,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将他压得喘不上气。
这是报复。
是墨修齐在报复他杀死昱贵嫔,用所有人的命来给爱人陪葬。
自那日送别昕嫔之后,他便陷入虚妄的惶恐中,总在脑海中一遍遍构想,要是没有处死冯颐,那么是不是墨修齐就会规矩地待在尘微宫,那些人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他日日自责,夜夜内疚,梦中死难者的脸庞轮番闪过,露出悲戚怨毒的神情,仿佛他才是导致那场惨祸的罪魁祸首。
玄青和雪青纷纷开导他,可他听不进去。
瑶帝知道后十分生气,怨昕嫔多嘴,要罚其禁足。
他拉着瑶帝的手,说道:“他因我而受罚,那我心里岂不是更不好受。再说,他还救过我的命,您不说奖励,却还要处罚?是何道理?”
瑶帝自然不能让白茸难过,马上讨好似的下旨大赏深鸣宫,赐下千两黄金、五车珠宝,借此彰显白茸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之重。
不过这些,并不能让白茸的内疚好些,虽然身体上的伤正在好转,可精神却日渐憔悴。
为此,他专门去了倚寿堂,希望能得佛祖宽恕和保佑。可是,一进门才发现那堂中金佛早已面目全非,身上的金粉被刮掉,两只眼眶空荡荡的,里面的黑曜石眼珠被抠没了。
佛祖早就自身难保。
他失望转身,却发现郭绾就站在倚寿堂之外,与他只有五步之隔。
“我来感谢你。当时,我真的以为你会为了皇上而……拒绝。”他们并肩走在小径,郭绾主动伸出胳膊让他扶着,如是说。
白茸摸了摸锁骨下方的血痂,又看着郭绾颈上的伤痕,说道:“为什么这么想?”语气讶然。
“我以为在经过荧惑的事之后,你讨厌我,巴不得我死。”
“并没有。”白茸站定,目光炽热,“在那种时候,无论面前的人是谁,无论是否认识,有何恩怨,我都会那样做。我不能因为要救一个人而眼睁睁看着另一人死去。如果非要一命换一命,那么我希望是用我的命。”静默片刻,又道,“你是好人,敏太嫔遭难时,只有你扑过去试图救他。”
提起故人,郭绾神思游离,眼梢挂着浓浓的哀伤:“敏太嫔虽信佛,却因善写绿章对道家义理多有涉猎,他偶然得知我在宫中生活孤寂,便时常邀请我去他的隆福宫闲坐。”望向天边,慢慢远去的白云恰如曾经和蔼的老人,一去不返。他双眼迷蒙,落下叹息,“他的博学豁达和对世事的独到见解令人着迷。那些日子我总是在想,他这样的人被圈在宫里一辈子,是多么可怕的事。所以,对于他来说,死亡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白茸嘴角微微颤动,努力弯起,可最终也只是向下折出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夏太妃走了,许太嫔和王太嫔也走了,最后轮到敏太嫔,属于上一个世代的恩怨终于落幕。
他沉静片刻,眼中重新现出光彩,鼓起勇气说道:“我其实该跟你说一声抱歉。”
“为什么?”这次轮到郭绾惊讶。
“要不是我强留你在宫中,你应该已经在回黎山的路上。现在,我不留你了,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郭绾望着他,眼底波动如澜:“真的?”
“当然。”白茸说完,眸色一动,很快加上一句,“但我们之前已经约定好的事依然有效,你和你的泰祥宫要永远效忠于我和皇上。”
郭绾忽而笑了:“要是你和皇上有分歧呢,我要效忠谁?”
“那就要看你的选择了。但愿到那时,你还能记得我为你做的事。”白茸继续朝前走去,独留郭绾一人站在原地稍作思考。接着,他回眸一笑,笑容中藏着一丝算计,银灰色的提花衣袍随风鼓荡,“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我那般,不顾爱人的命去救朋友的命。”
郭绾细细品味朋友二字,眉间渐渐舒展开,甩动衣袖,迈开大步也走了,步伐一如初入宫廷时那般坚定,那般无畏。
转眼,已是深冬。
腊月初一是白茸名义上的生日。瑶帝想为他操办一场宴会,白茸却没有太大的兴趣,并且惊讶于瑶帝在那场劫难中的恢复速度,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宫中早就恢复正常了。红墙黄瓦,日升日落,一切还跟以前一样。六局的人按部就班,嫔妃们重新打扮起来,争奇斗艳。就连好容易脱离危险的阿凌也走出那日阴霾,一面庆幸命运眷顾,一面表示要赶紧养好伤,回来继续侍奉。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有些事永远好不了了。那条染血的长街、魏贵侍漂散在水中的长发、敏太嫔无神的双眼以及木槿临死前的哭求,甚至是那个将他擒住试图邀功却惨死的宫人,所有的一切,都刻在了他的骨髓深处,永生难忘。
只有他一人还困在那飘雪前的一刻,逃不出来。
瑶帝说他心太重,得了心病。让陈太医为他开了无数苦药汤,又送出无数珍贵礼物。
可是,他依旧日夜难眠,只能找昕嫔倾诉。
于是,在深鸣宫的深处,在那一方白沙之前,在夕阳即将落幕、万物皆笼罩于玫紫色的天空之下时,昕嫔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冰凉的丝绸触碰他的面颊,安慰道:“我理解您的感觉。濒临死亡的体验是需要很久才能消弭的,那种一脚踏入深渊的恐惧,哪怕在远离深渊之后也会继续折磨神经,让人无时无刻不在回顾那时的绝望。而目睹死亡,又是比濒临死亡更为痛苦的经历。记忆会用最残酷的方式一遍遍诉说人们当时的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每当人们想起那些逝者,就会陷入一种自我怀疑中,会觉得为什么他们死了,而我还活着?在这种自我厌弃的情绪中,侥幸生还的人背负了本来不该承受的罪孽。您目睹了太多的死亡,又一度濒临死亡,所体会到的必然是精神上的双重摧残。但是,此间种种,终将会远离您。时间会让您获得安宁。”
“真的是这样?”殿中已经燃起明亮的吊灯,恍如白日的光线让白茸有些不适应。
昕嫔和煦的微笑驱散白茸所有焦虑不安,目光坚定:“您无须惶恐,无须不安。您没有生病,您只是比这宫里的大多数人更善良。”
那日,昕嫔把白茸送出深鸣宫,分别前,说道:“以后您若心情烦闷,就多来深鸣宫小坐吧。在我这里,您会找到平静的。”
除夕前,昀皇贵妃紧急征召的九百余人已完成简短的宫规训导,开始往各宫各处增补。就在这个时候,白茸才偶然知道原来碧泉宫的苏方死了。这是章尚宫告诉他的,据说贼军闯入碧泉宫时起了歹意,昀皇贵妃自尽不成,反遭调戏,险些被辱。苏方领着宫人们与贼军搏斗,救下昀皇贵妃,可他自己却因伤重而死。
白茸听后颇为唏嘘,与左右侍从谈起此事,雪青援引晴蓝的话,说道:“他应该是存了死志的,阿凝死后他一直怀着愤怒,一心想等着冯漾死。后来冯漾真死了,他也就没有牵挂了,因而才那般拼命。”
玄青又道:“听说皇贵妃将他葬于阿凝的坟边,又找人给他们办了冥婚,也算成全他们两人。”如此说着,双眼却望着雪青。
白茸明白他的意思,说道:“马上要除夕了,我给你俩放几天假吧。”
那两人吃惊地看着他。
他道:“正好阿凌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回来当值,你们俩可以轻松一下,出去玩几天,年后再回来。”说罢,冲雪青眨眨眼,又支起下巴看着玄青,脸上充满狡黠的笑。
如此强烈的暗示,那两人哪儿还会不明白,当即谢下,欢天喜地。
十几日后,便是除夕。
这一年,宫中没有摆除夕宴。
瑶帝原是想举办的,可白茸说,还是算了吧。逝者还未过百日,不宜大肆操办节庆。
于是,玉泽十七年的新春在一片寂静中度过,就连民间也没有多人放鞭炮。
然而,沉寂终究是暂时的,正如隆冬之后,便是流动的春色,即便神也无法阻止。
终于,在后位空缺了十六年之后,即将步入不惑之年的瑶帝宣布封后。日期就定在三月初十,并让新任内阁首辅杨大人会同新任礼部尚书佟大人协同办理封后大典一切事宜。
此事一出,云华为之沸腾。
封后人选自然是昼贵妃白茸,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现在,就连最偏远地区的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夫都知道了白茸的壮举——依托靖华真君的法术,以一己之力号令鼍龙之神为云华斩杀乱臣贼子,成功救下皇帝以及众人。
这番话很有些不着调,白茸听了心虚。杀梁㼆确实是他的功劳,可解救众人却是援军破除乾坤门后用真刀真枪换来的成果,现在都归在他头上,他于心不安,更害怕寒了将士的心。对此,一手操弄话术的全真子不以为然,说道:“贵妃放心吧,他们早得了真金白银的犒赏,怎么会与您去争这些虚衔?您现在要做的就是成为全云华都认可的救星,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是神明下凡,有您在,云华才会安宁。别忘了,云梦那地方可还有个棘手之人呢,在他回来之前,必须要让所有人都有此信念才行,否则一旦有人发出其他言论,咱们再控制可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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