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茸也笑起来,只是那笑容苦涩,心知肯定有内应,否则乾坤门岂会开得悄无声息?
会是谁呢?
他仔细想着天仪殿中的人们,不知不觉放慢脚步。
㼆王走得不耐烦了,狠狠推他一把,说道:“再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若找不到……”
“我们到了!”白茸不给他说后半句的机会,指着前方院落,说道,“就在里面。”说完,率先推开门。
“这是……兽苑?”㼆王眼前是诸多围栏和铁笼,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不禁捂上口鼻。
“织耕苑。”白茸更正。
㼆王环顾,看着笼子里的野兽,忽然笑出声来:“他竟藏在这里,哈哈,真的是太有自知之明了,他就是与禽兽无异呀。”
白茸吞下讽刺,朝里走了两步,站到一个铁笼子旁。
㼆王瞟了一眼笼中龇牙咧嘴的畜生,一把拉住他,双眼流露戏谑:“看在你给我带路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不死。只要你肯乖乖听话,我可以让你做我的宠物。”
白茸后背紧贴栅栏,铁条挤压伤口,无比辣痛,他好笑道:“要是不听话呢,就要挨鞭子?”
㼆王钳住白茸的下颌,用力把那张布满血污的脸摆正,说道:“你应该庆幸我用鞭子教训你,要是对待别人,我会直接用刀。”
白茸眼前闪过如喷泉似的血瀑,难过地闭上眼。
木槿,还不到二十岁。
泪水,充盈眼眶。
可是,还未等泪水流出,他就被㼆王反手抽了一耳光。这一下并不算太用力,可方锥戒指还是在他面颊上留下一道白痕,慢慢析出血来,变成一根红线。
“看着我。”㼆王眼中有着残忍的快意,以及无可名状的疯狂,仿佛想从白茸嘴里极力验证什么,“告诉我,梁瑶是怎么对待不听话的宠物的?”
不知怎地,白茸想起他和瑶帝在银汉宫大打出手的那次。那些气头上的言语、那些不服输的捶打,历历在目。再回首,竟然发觉那时的瑶帝鲜活而动人,可爱得紧。几乎无意识地,他露出一个足以媲美霞光的笑容:“他会继续爱我!而且,我也不是宠物!”
就在此刻,膝盖往上一顶,狠狠撞上㼆王胯间。随着一声惨叫,背在身后的手拨动铁闩,铁笼大门瞬间大开。
早已被血味刺激发狂的黑熊从笼子窜出,直接扑倒一人,大嘴一张,撕掉脸上一块肉吞了下去。另一人见状举刀去砍,可那黑熊皮糙肉厚,一刀如何毙命?反倒因为打扰到黑熊进餐也被一爪拍飞,直接晕死过去。
㼆王虽然被伤了要紧处,可终究一直提防着,因而反应更快些,大吼一声追着白茸而去。
重新改造后的织耕苑多为小径,弯弯绕绕,白茸跑不快。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眼见马上要被追上,突生急智。路过一个栅栏门时,随手打开,几只蓝绿色的孔雀从里面跑出。孔雀饿得发慌,又见㼆王手中长刀亮闪闪,一时全被吸引过去,探头探脑,用嘴去啄。
㼆王挥刀乱砍,把孔雀吓得到处乱窜,不敢上前,可再一看白茸,已然跑远。
他瞅准机会,胳膊一甩,长刀脱手向前急速飞去。
此时,白茸距院门只有数步,他感觉到身后袭来一阵冷风,本能弯腰躲闪,不料重心不稳,跌在地上。同时,就见一把钢刀插在他脚下,刀刃深入泥土寸余。
他这一摔,磕到膝盖,骨头钻心地疼。好容易缓过来,却见㼆王扑至眼前,他爬起来拔出钢刀,目光警惕,手心全是汗。
“我说过,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杀光天仪殿所有人。”㼆王怒火滔天,脸色因追逐而呈现猪肝色,眼中凶光比那些畜生们加起来还要可怖。
白茸对威胁不以为然,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刀尖向前伸:“无所谓了。我要是真带你找到皇上,你会放了我们所有人吗?应该不会吧,从你杀敏太嫔起,你就已经没有任何信誉可言了。”
㼆王道:“你这样负隅顽抗有意义吗?不过是白白搭上你的命。”
白茸反问:“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你靠冯氏篡位,就算真当了皇帝也是冯氏的一条狗罢了,倒不如当个闲散的亲王,富贵一生。你仔细想一想,从出生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站在了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巅峰,还有什么不满?”
“梁瑶杀了我嗣父!这笔账必须要清算!”
“是襄太妃设计毒杀太皇太后,并且嫁祸夏太妃,皇上这才处置他。”白茸喊道,“你应该感谢皇上,没有把真相告诉太皇太后,否则不仅襄太妃得死,你也会被废为庶人。”
“你是他的人,自然帮他说话,在你眼里,梁瑶的所作所为都是正义良善的。可实际上,就是自欺欺人。”㼆王向前一步,说道,“你以为拿了刀就能赢我,真是可笑。梁瑶没有嫌你脑子笨吗,不过想想也是,他那样的蠢货,自然不会嫌弃你,你们两个倒是绝配。”
白茸被㼆王话里话外的讥讽彻底激怒了,咬牙切齿:“能不能赢,也要打过再说!”语落,迎身就砍。可是,正如㼆王料想一般,他没学过任何身法,身上又有伤,钢刀仅仅挥舞了几下就提不起来,不得不双手持握,勉强劈杀。
他叫喊着,似乎在给自己鼓励,可动作依旧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道可言,以至于对方仅仅是歪头侧身就能躲过攻击。最后,㼆王玩腻了,当刀锋再度挥至眼前时反手一击,将白茸的手腕牢牢抓住,另一只手则成拳头对准小臂狠狠砸下去。
手臂传来剧痛,仿若筋断骨折。白茸大叫一声,刀掉在地上。旋即,脚往外一拨,把刀踢到远处。同时,朝着那张麻坑脸就是一拳。
尽管这一拳的力度远不如他挨的,但是准头很好,直接砸到眼眶,㼆王惨叫着捂住左眼,疼得弯下腰去。
白茸转身要跑,不料被㼆王脚下一勾,摔在地上。他忍痛抬头,院门就在不远处。瞬息,他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
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不要逃了。
他要解决掉这个麻烦,一劳永逸。如果必须要死,就与敌人同归于尽。
正如他的前半生。
他抓起地上碎石,回身一扬,在纷扬的尘土落下时,反扑到㼆王身上,举拳就打,拳拳到肉。此刻,他什么都不想了,脑子空空的,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㼆王不曾料到白茸还有这般爆发力,一时招架不住,挥舞的手臂胡乱抵挡,方锥戒指划来划去。
他们二人就这样缠打在一起,白茸的脸上胳膊手上全是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在癫狂中一下下打砸下去。
他们在地上翻滚,把手能碰到的所有东西都化为武器,树枝、石子、枯叶……能用的一切都往对方身上使劲打,使劲砸。在这兽苑,他们才是真正的野兽,从彼此眼中射出的恨意将四周的空气变得稀薄,发出的各种嘶喊让那些已经出笼的畜生们不敢近前。
渐渐地,白茸因流血过多而体力不支,㼆王瞅准机会,狠出一拳,锋利的戒指扎进锁骨,用力往下一划,生生撕开一道血口。
白茸疼得眼冒金星,脱力倒下去。紧接着,㼆王抓住他的长发拖拽到一处围栏边。
围栏下方,是一方水池。浑浊的池水中有几对儿琥珀似的眼珠——在原来的三条鼍龙被毒死之后,内宫又重新购置了三条放入其中,以此表明“公正之神”仍然形魂俱在。
来不及细想,他只觉双脚离地,身子折了过去。
就在身体腾空的刹那,他的手死死抓住栏杆,堪堪吊在了水池上方。
㼆王抹掉嘴角残血,狞笑:“你的挣扎无济于事,无非是多受些痛苦罢了。”说完,戒面的尖端扎入白茸右手手背,直接戳了个血窟窿。
白茸咬牙不松手,鲜血滴滴答答落到水中,扩散开来,形成血花,极大地刺激了池中懒洋洋的三条鼍龙。它们游过来,聚集在白茸正下方,邪恶的黄眼闪着贪婪的光。
㼆王又扎一次。
这一下,白茸疼得差点昏过去,右手当即滑落,身子往下一沉。万幸左手抓得牢,身子晃来晃去,但终究是稳住了。
㼆王两次都没能把白茸弄下去,心中暴躁,恶狠狠道:“你怎么还不去死,就这么想替梁瑶拖延时间?我现在不需要你带路了,我会一把火烧了这里,无论他藏在哪儿,都会化成灰!就算援军到了又能怎样,他们得到的只是一座废城。”
“你不会得逞的。”此时,白茸已是有气无力,左手手腕青筋暴起,随时都要断开。右手无力地搭在腰间,半边身子血红。
㼆王哈哈大笑,探出上半身,可怕的戒面朝细嫩的手腕划去。
就在同一时刻,白茸穷尽一生的力量,左臂急剧收紧。身子向上提起的瞬间右手甩过空中,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圆弧,弧线尽头是亮眼的银白。
㼆王的手松了,瞪着惊恐的眼望着下方,鲜血从喉管不断涌出。
白茸喊道:“我不是为梁瑶拖延时间,我只是想杀了你,为死在你手上的所有人报仇!”
㼆王张开嘴,却已说不出话,那双逐渐失去光亮的眼中映出一枚星影。他闭上眼,意识抽离之际,认出了那东西。
呵,狗日的冯显卿啊,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再搞暗杀的!
他又晃了几下,最后头朝下栽进池中。
白茸不敢向下看,忍着手痛,扒住栏杆,双脚勉强蹬在池壁借力,一点点往边上蹭。过了很久,终是蹭到一处突出的平台,从那里翻出栏杆。
他坐在地上,想哭想笑。可当若干情绪涌上,也仅仅是双眼空茫地望着天空,仿佛一个游离于三千境界之外的人在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世界,露出一丝彷徨和不理解。他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该去哪儿,那些刻意忽略的伤口好似重新裂开,从四面八方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脚步声。
他慢慢转过头,模糊的视线中是无数乱影。
也许是来救他的,也许是来杀他的。
但都无所谓了。此时此刻,生与死,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他躺下,胸口剧烈起伏,强烈的困倦袭来,只想大睡一场。可是,眼睛却不受控制,睁得大大的。透过薄纱似的雾,有东西飘落,一簇接着一簇。额头、眉角、唇边……冰冰凉凉。
下雪了。
片片白羽在天地间飞舞,涤荡万物。世界凝固了,时间静止了,只有满幅的素白将他纳入其中。
终于下雪了,终于干净了。
他努力抬起手,想接住一片雪花,可当那细雪与掌心的血红融为一体时,素白的世界轰然崩塌。
隐约,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笑了。
终于,结束了。
第375章
39 丹陛之下
玉泽十六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格外大,飘飘洒洒整整三天才停。之后,便是无休无止的北风,裹挟上天的怒火,席卷而来,带走世间一切污垢。
风刮了两天。
风停的那日,白茸醒了。
熟悉的宫殿、熟悉的脸庞,有一瞬间,他以为此前种种仅仅是一场梦魇。可是,当他看着殿内数张新面孔时,又难过地意识到那些杀戮是真实的,就如同周身无数伤痕所叫嚣的疼痛一般,不可忽略。
玄青和雪青都还活着,在骚乱之后他们意外碰上,一起躲进枯井中。有意思的是,他们选择的地点也在无常宫,就在后院排屋旁的一个角落,有树挡着,十分隐蔽。
至于为何选在那里,玄青解释,无常宫一看就是废弃宫殿,没有财物可供搜刮,贼军一般不会进来浪费时间。
他们在井内待了一夜,听着外面的杀声胆战心惊。约莫到了第二天午后,他们听到外面有欢呼声,断定援军已到,于是大着胆子从枯井爬上来。躲在床下的瑶帝也正是听出玄青的说话声才敢破开砖头钻出。
就这样,他们万幸地毫发无伤。
然而毓臻宫的其他人却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阿凌后背中刀,重伤昏死,至今未醒。其余大部分人死在库房。玄青无不难过地说,那些人应该是听到风声后准备躲进库房里,借由厚重的大门做抵挡。只是门还未闩住,贼军便闯了进来,将他们尽数残杀,又把财物洗劫一空。只有小宫人阿鹭因为躲进浴室木桶内而侥幸未被发现,仅受轻伤。
另有一小撮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雪青猜测他们应该是趁乱出逃,至于有没有逃出去,不得而知。
白茸想起宫道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真心希望那些人能逃出去。哪怕是卷了财宝也没关系,只要活着就好。
瑶帝听说他醒来,急急忙忙赶到,一见到他又是笑又是哭,想抱他,又怕弄疼他,一双手不知该往哪放,最后抚摸他的长发,一遍遍亲吻发丝。
白茸也不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瑶帝,千言万语堵在胸膛,化作泪珠涌出。
瑶帝将泪痕抹去,心疼道:“你伤得严重,能活下来真是上天保佑。这些日子好好休息,旁的事不要操心了。陈太医会每日待命的,朕就住在这里,日日守着你。”
白茸目光在屋内一扫,这才发觉靠窗的软榻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为宽大的木床,雕花砌玉,甚是华丽。
“您这两天就睡我屋里?”
“那当然,要不怎么能叫守着。”瑶帝亲自服侍他吃了些东西,又喝了药,尽心尽力,每一个动作都极近温柔。
待陈太医换完药,白茸重新躺下,问瑶帝:“一共死伤多少?”
“粗略统计九百多人。”瑶帝重重叹气,“这些是能数出来的,有的损毁严重,支离破碎,还有的被堆在一起焚烧,唉,根本辨不清了。最终数目应该千余。”
白茸心里难过极了,不禁歪过头去。须臾,听到瑶帝跟一个宫侍吩咐事情,不禁回望,正看见一个高个儿侍从走出房间。
“银朱?”他支起身子,语气急迫窃喜。
那人回头,陌生的脸庞显出一丝茫然,躬着身子道:“奴才名叫忆朱。”
他望着那张周正的五官和颇有棱角的下巴,默默让人退下。
493/497 首页 上一页 491 492 493 494 495 4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