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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斗篷在风中飘荡,如张扬的蝶尾。
他们在贞顺门前下了马,那是通往外宫城的必经之路。
白茸心中狂跳,极速飞驰的感觉依旧托着他,仿佛在天上翱翔。他的脸颊凉凉的,嘴唇发干。
“谢谢你送我。你本可以不用蹚浑水,毕竟你是遣华使,无论谁掌权都可以安全度过。可你为皇上做了这么多,他知道了一定会万分感激,来日必定会加倍爱护……”
“我不需要他的爱护。我要的是幽逻的平安。”昕嫔将白茸的兜帽重新戴好,把松散的斗篷系紧,面对凝滞的目光,轻声道,“我做的一切也不是为皇上,甚至不是为我的国家。”
“那是为什么?”
“别说了,快去吧。”昕嫔抱住他,鼓励道,“你和皇上都要好好的。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持住。挨过今晚,明日,所向披靡的云华铁骑就会赶到。冯显卿的乌合之众不是他们的对手。他现在最急迫的就是入城,控制住皇上,好让援军投鼠忌器。”
白茸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你也要保重!”转身通过贞顺门。
昕嫔看着那融进夜色中的身影,忽而笑了。他把马交给守门的御林军,慢慢往回走。
方才,那只手就搂在腰上。不似以往暧昧的调情,那是两个身体、两个灵魂短暂的依靠。在那冰冷的风中,在苍茫的天地之间,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虽然鬼点子多,运气也不差,但还是不太聪明啊……”
他回身望着白茸离开的方向,目光深邃,自言自语:“我怎么可能是为了梁瑶呢,只因为您深爱他,我才去帮他的呀。”
第373章
37 狩猎场
声音很吵。
有人在嘶吼,有人在惨叫。
银汉宫距离乾坤门还很远,可那刺耳的声音却清清楚楚飘进宫殿二层的毓茸阁,几乎将繁复华丽的藻井掀翻。
白茸坐在角落,双臂环膝,头枕在膝上,失去聚焦的双眼茫然睁着。
窗外,在很远的地方,隐约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他眨眨眼,不确定是不是真有声音还是仅仅出自幻觉。在过去的一个时辰里,这样的惨叫连绵不断。
每一声惨叫,都有一颗人头落地,他的精神也跟着剁去一分。之所以到现在还能保持镇静,完全是因为坐在对面正望向窗外的瑶帝比他更加接近崩溃的边缘,这迫使他不得不强撑下去,否则当真正的援军到来时就会发现,他们辛苦解救出来的是两个疯子。
屋内的灯烛几近熄灭,只有一小丛火光还在顽强抵抗着。他们两人皆笼在这昏黄中,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乾坤门厚重,城墙也高大,他们进不来。等到天明……”
“等不到天明。”瑶帝的声音自黑暗传出,沙哑而疲惫,“此刻,他们应该已经打开城门了,冯显卿赢得轻而易举。”
“不会的。他们人少,势必一番苦战……”
“里应外合,哪来的苦战。”瑶帝笑了,带着些许哭腔。
“撑到天亮就好了。”
“为什么这么想?”
白茸说不上来原因。也许这只是昕嫔的一句安慰,但他选择相信,也必须相信,不做他想,也不敢做他想。他的视线捕捉到桌上一个黑色轮廓,轻声道:“您如果想走,也许可以从角门出去。”
瑶帝语气凄苦:“没机会了。本来朕是想找到你,然后劝你一起走的,没想到……”
白茸站起身,来到瑶帝身旁,将人抱入怀中。他知道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逃亡是瑶帝最后的选择,㼆王的到来给了他希望,所以他放弃逃跑,亲自迎接㼆王入宫,生生断了最后一条路。
思及㼆王,他遍体恶寒。那是怎样一个魔鬼啊,能够干出每过一刻钟斩杀百人的事,只为逼迫他们开门投降。他想起关闭乾坤门后,㼆王最后发出的嘶哑怪笑:“你们忍心看那么多人枉死吗,你们的良心会安吗?听听惨叫吧,这种声音会贯穿你们的一生,哦不,应该是贯穿短暂的一生,因为很快你们的生命马上也要结束。所不同的是,打开乾坤门,外面这些曾经服侍过你们,为这座皇宫兢兢业业做事的人们能够活下去。”说到最后,嗓音竟有着湿漉漉的阴柔,似乎不是喉咙在动,而是某个沉在水中的躯体在用所剩无几的残魂引诱无辜的人投入水中。
远方,渐起一片火光,红透半边天。
白茸走下几级楼梯,探头询问发生何事,坐在楼梯口的银朱声音机械:“应该是冯显卿正在攻城。”停了一下,又道,“您且安心,宫城南北两座门已经封死,外面又护城河,叛军就算攻下京城,一时半会儿也进不来。”
“如此……便好。”白茸说得心虚,毫无底气。㼆王带在身边的一千人正在乾坤门外大开杀戒,冯显卿的军队很快就能围城,面对双重绝境,他怎能安心,怎会觉得好?可他只能这么说,甚至露出一个微笑,因为就在银朱身旁,木槿蜷在椅子里,目光呆滞,明显已经吓坏了。其余仍在留守的宫人们则三三两两歪在一起,神色麻木,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很想问问银朱看没看到那些恐怖的孔明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那么大片的亮光,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因而在这银汉宫,他和瑶帝依然不安全,依然是困兽。
他扶着栏杆回到毓茸阁,正好面对瑶帝疲惫的双眼,劝道:“去睡会儿吧。”
“睡不着。”
他把瑶帝带到软榻躺下,坐在边上,柔声道:“无论明日如何,您都需要养足精神。闭上眼,歇一歇。我守在这里,您安心睡。”他明白,瑶帝的不安一半来自乾坤门外,一半来自楼下。
“㼆王说的事……”
“别解释。”白茸打断,“您是皇帝,帝王不需要向别人解释。无论以前如何,现在梁㼆是臣子,犯上作乱就是谋逆。我才不听他的那些屁话,纵使他真的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那也不是他肆意杀人的理由。在我看来,他最该千刀万剐。”
“你不明白,他……”
“嘘……不要想以前的事,要想以后的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多想好的事,想的多了就成真了。”他把颈上的金色细链摘下来给瑶帝戴上,说道,“这是徐太后的东西,它一定会保佑您的。”
金链带着温热的气息,暖了心窝。瑶帝握住白茸的手,默默注视着那双清透的眼睛:“有你陪着,真好。”
白茸俯身亲吻瑶帝的额头,和缓的嗓音慢慢流淌,眼眸泛着柔和的爱意:“睡吧,阿瑶。”
不知是那句话起了魔力还是源于困倦,瑶帝真的慢慢闭上眼,不一会儿便睡熟。
白茸给瑶帝盖好丝被,来到门口朝外看了看,楼下安静极了,远处的哀嚎声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
大概,杀人杀累了吧。外面那么多值守的宫人和没有离开的官吏,混绑在一起又打又杀,也是力气活儿。
他默默把门关上,拴好,背靠雕花门板,滑坐到地上,想象着乾坤门外的惨况。
那么多颗人头,那么多具无头尸身,若筑京观,不知要绵延多少里、高几许。
其实㼆王有一点说的没错,他们也要为那些惨死的人负责。
是他们只顾逃命而把那些无辜的人和叛军一起关在乾坤门外,可是如果不关,㼆王长驱直入,他们就要死。所以,到底该怎么办才是对的?也许他们应该引颈就戮,祈求叛军不要滥杀无辜。他抱住头,陷入极度矛盾中,强烈的自责正在吞噬他的精神,可求生的欲望同样也在拉扯他的灵魂。
桌案上,最后一根蜡烛熄灭。屋里一片黑暗,恍如一个时辰前他穿越乾坤门时凝结在空气中那团浓稠的墨色。
彼时,黑洞洞的世界之外,道路两旁石灯台中,烛火忽明忽暗。低矮的灌木在石砖上投射出杂乱的影子,宛如妖精参差不齐的獠牙,随时要把走在其上的人吃掉。
他约莫行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前方走来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不急不慢,宛若巡游。定睛细看,走在最前方、身穿对襟红衣大衫的赫然就是瑶帝。边上,是个穿黑衣的陌生人,眉眼看不清晰。
他略一思索,压下过快的心跳,深深提气,迈开步伐小跑着迎上去。如跳跃的小鹿,欢脱地撞入瑶帝怀里。
“陛下也真是的,有贵客前来,都不喊我一起。”他好似一枝柔软的细柳搭伏在瑶帝肩头,语落之际,双唇轻啄瑶帝脸颊,余光却瞄向身后,整齐列队的卫士们个个持刀带斧,令人胆战心惊——那些不是御林军,是㼆王带来的人,软甲上皆缝有一个“泸”字。
瑶帝碍于场合,并未多说,只是微笑着给他们相互做了介绍。
此时,他才立直身子,在那人朝他欠身致意时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肆无忌惮地描摹起那人的模样。该怎么形容那张脸呢?
如果要是瘦一些,脸上再素净一些,或许可以称得上俊朗。可是,那身材偏偏又高又壮,魁梧得很,肚子微微突着,把上好的锦缎撑得光滑平整。和他相比,瑶帝就成了一株柔弱的蔷薇;而那脸颊上的皮肤则布满细小的浅坑,引路的宫灯一照,便成了一脸雀子,模糊了五官轮廓。
“早就听闻贵妃盛名,今日得见,名不虚传。”声音倒好听,不高不低不粗不细,充满温雅的气质。
这句话说得文绉绉的,他笑了笑,从对方无所顾忌的灼热视线中察觉到一丝惊讶和轻蔑——既惊讶于他身为内宫之人却公然抛头露面,连个帷帽也不戴,也轻贱他的出身。
他藏住不满,说道:“感谢殿下带兵驰援。泸州离京城五六百里之遥,可在几路勤王兵马中,却是最快的。当真是响应及时,救皇上于水火。”说完,又蹭了蹭瑶帝,手拉手并肩走。
走了没几步,他踩了一脚过长的斗篷边缘,向前栽去。瑶帝眼疾手快,扶住他,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又看看左右,问道,“为何就你一人?”
“他们筹备玉桃宴呢,您忘了吗?所以我没让他们跟来。”他如此说着,手指在瑶帝掌心挠了一下,视线稍稍向一旁瞟。
瑶帝神色讶然,旋即对随侍的银朱道:“瞧朕这记性,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你去看看,在乾坤殿举行的玉桃宴准备得如何了,要是还没好,可要加快速度。免得㼆王怪朕怠慢。对了,记得摆上去年新得的那套象牙筷。”
银朱应下,一路小跑着走了。
此后,他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
瑶帝和㼆王说着少年往事,他则在一旁静静地听,心中如坠千斤巨石,离乾坤门越近,身子越沉。
他不知道瑶帝听懂暗语了没有,也不知银朱听懂了没有,只能寄希望于那两人高超的领悟力。
当然,从事后来看,那对儿主仆的理解能力的确非凡。
抵达乾坤门时,城墙上方忽然响起嘁嘁喳喳的脚步声,就在㼆王停下仰望时,瑶帝拉着他拔腿就跑。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钻过只留一条缝隙的乾坤门,刚一过去,厚重的大门便完全关闭,将紧随而来的㼆王挡在后面。
过了一会儿,在门的那一边,传来一道似有若无的嬉笑。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倒看不懂了。”
瑶帝朗声道:“朕突然改变主意了,你和你的人还是驻扎在乾坤门外比较合适,乾坤门离内宫比较近,外臣还是不要进入了。”
“陛下这样说真是见外了,我千里迢迢赶来帮您,您倒把我拒之门外,让人寒心呀。”
“只怕你要进来了,朕更寒心。”
门那一端沉默了。
紧接着,是连续不断地巨响。有人在撞门。
他警惕地望着身后严丝合缝的大门,硕大粗壮门闩需得四人合力才能抬动,碰撞带来的震动没有给它带来任何影响,甚至连上面的灰尘都没有抖掉。
很快,碰撞停止了。
“梁瑶!你有什么资格寒心?这个皇位是你和那个姓夏的贱人用卑劣的手段偷来的!从我这里偷走的!你有什么可寒心的?!我来只为取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此时,㼆王的声音变得十分粗野,与方才温润的语气大相径庭,“不过,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用啊,让一个嗣人救你。我刚才还在想宫里什么时候多出个玉桃宴,呵呵,原来是逃跑的逃。白茸,他们说你心思机敏,我一开始还不信,现在看来确实是有些小聪明。”
“他们是谁,谁这样说我?”
㼆王哼道:“你不需要知道。只要明白一点,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破乾坤门时,我必杀光所有人。”
……
现在,乾坤门未破,可杀戮却已开始。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凝视黑暗久了,白茸的眼神越加空洞。视力比之前更好些,可以辨清榻上的人,看到那平缓起伏的胸膛。
他闭上眼仰起头,过往的记忆逆流而上,身心皆沉浸在长河中……
砰!
砰砰!
拍门引起的异动将白茸从那潮水般的往事中抽离,那些出现在梦里的人们以极快的速度消失,最后只余眼前一片灰白。
天,将晓。
敲门声越加急促,混合银朱惊恐的喊叫:“陛下!陛下!不好了,出事了!”
白茸爬起来打开门,只见银朱冲进来,抓住他的手来到软榻边,颇为不敬地在瑶帝身上捶了两下。“陛下,快醒醒!”接着,面对刚刚醒来的瑶帝,用一种极度恐惧的颤音说道,“乾坤门破了!㼆王的人已经到了贞顺门外!”
“怎么可能?!”白茸难以置信,“他们怎么破的,就算找东西撞开也得有些时间才对,不可能这么快!”脑子飞速转了转,又急道,“御林军呢,乾坤门那么多人竟然挡不住一刻吗?”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攻进来了。”银朱声音变了调,眸子里闪过绝望,“贞顺门只有几人值守,根本守不住。快走吧,趁他们还没来,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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