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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你开始,需要了。只有皇帝颁发授册认可继承才算数,否则继承无效。”白茸冷冰冰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效忠于我吗,那就应该明白,我代表的是皇上,泰祥宫效忠的是皇权。”
行至银汉宫下,白茸眼前还晃着碧纱青影,郭绾那张略带惊恐和迷惘的面容始终印在脑海。玄青扶他下辇,低声说道:“主子对郭道长是否太过严厉了,毕竟他在最后也帮了咱们一把。”
白茸瞥他:“他刚来时,确实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能守住己心,不染尘埃。可是在这宫里待久了,哪个人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他已经变了,或许从季如湄打他之后,他就已经逐渐认识到权力的好处。现在,他跟唯利是图的商人没什么两样。”
走上高台,木槿快步来到他面前,道一声贵妃金安,把他请入殿中。
几声愉快的小调从深处飘出,他看了木槿一眼,说道:“看来皇上心情很好啊,这都唱上了。”
木槿一边引路一边道:“从早朝回来到现在,一直哼唱,刚才还拿绣墩当鼓敲呢。”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听说是传来捷报了。”
白茸步入房间,斜躺在软榻上哼小曲儿的瑶帝冲他打了个飞吻。他碎步小跑过去,如小猫入怀,蹭至心窝,语气娇憨:“陛下,有喜事也不告诉我,反倒独自乐,讨厌死了。”
瑶帝亲了一下白茸的额头,说道:“就等着你来呢,谁知你现在才到,朕只能先自己乐一乐了。”
“陛下快说是什么喜事,别卖关子了。”白茸手向下探,一把握住瑶帝的命根,又掐又捏。
瑶帝打了个激灵,后脊梁窜起一股麻酸,声音带上拐弯,答道:“冯显卿死了。”
“楚将军把事儿办成了?”白茸不可思议地仰起头。按照常理,冯显卿可不会单独出行,一路上必会有各种随从人员保护。他追问,“其他人呢,也杀了?”
瑶帝一阵摇头晃脑:“不用担心,楚将军勇猛,已经全部肃清。”不等白茸说话,猛地将人反扑到身下,除了衣物,搅弄起来。他这些日子过得心烦,总担心事情不成,对情事没多少兴趣,今日可算是心情开朗,连同身下的闸口也开怀起来。大刀阔斧几番捶捣,柔嫩的四壁渐渐酥软。
此时,白茸也想不出别的事了,抱着瑶帝,任其翻滚。穴心媚肉酸溜溜的,好似放进个橘子,蜜汁横流。不久,他身前也胀起来,一股浓精喷在瑶帝腿根儿。
“陛下……”他喘着气,双眼迷离。
瑶帝体力不似当年,射过之后出奇地疲倦,把爱人拉到软榻,胡乱抖开丝绒毯子裹好,互相搂着睡去。
他们这一觉睡得沉,连午饭也没起来吃。
接近傍晚,两人陆续醒来,这才觉得饿。
用膳时,白茸一面品尝虾肉丸子,一面想着冯家的事。
事情似乎有些过于顺利了。而且,所有信息都是那位楚将军报告的,应该再去找人核实才行。
他把疑虑说出,瑶帝道:“别担心,已经派人去双阳关了。现在之所以没有公布出来,就是要等特使传回消息,不过应是八九不离十了。”
白茸嗯了一声,心思越加活络。
如果真的像瑶帝所说一切尽在掌握,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该轮到云梦方氏了。
“怎么了?”瑶帝见白茸咬了半口丸子就停了嘴,以为是身体不舒服,坐到白茸身边,为他揉肩膀,“是不是白天累着了?”
白茸展颜一笑,用筷子把剩下半个丸子塞到瑶帝嘴里,说道:“我想去趟方家。”
“干什么去?”丸子有些凉也很筋道,瑶帝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
“想见见方胜春,有些事不能总拖着。您陪我去吧,好吗?”
第367章
31 以牙还牙(下)
翌日傍晚,瑶帝驾临方府。
重兵围困,皇帝亲临,纵使方府众人已经对未来命运有了心理建设,也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地接驾。一群老少匍匐在府院之中,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偶尔夹杂几声微弱的啜泣。
在这一群抖动的“海浪”中,唯有方胜春一人傲然挺立。甚至为了迎接瑶帝还特意换上一身崭新的紫褐色长袍,衣服上印有古怪扭曲的墨绿色线条,从袍底延伸至腰部,一丛一丛的,宛若水草。
白茸透过帷帽上的纱巾看去,那些朦胧的水草仿佛真的在水中随波荡漾。
“贵妃一定没见过这些花纹吧?”方胜春笑了笑,圈禁生活并没有让他看起来更憔悴,反而精神矍铄。从高台上摔下来的伤似乎也痊愈了,气息平稳,行动自如。“这是云梦方氏族徽的一部分,原型是……”
“生长在东南浅海之中的龙尾草。”白茸随口打断,摘下帽子交给身后的玄青,看着略惊讶的人,说道,“这种东西有股腥味儿,但能吃,沿海地区的人大多把它剁碎了煮汤喝。方家从沿海迁往内陆,倒没忘了本,这是好事儿。”
方胜春道:“没想到你对方氏颇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那会儿为了对付你堂兄,看过几本杂书,稍作了解而已。”白茸打量庭院,再度踏入云华第一号权臣的府邸,上一次来时的忐忑已悉数化为不屑。观之院中陈设,比毓臻宫差远了,较之银汉宫更是无可比拟。
瑶帝不关心方胜春衣服上的花纹来历,一抬手让所有人都起身,负手走进正堂。
白茸没跟进去,随便找了个仆役带路,溜溜达达穿过数重庭院,来到方府后门。
门外有一条窄巷,鲜有人迹,对面便是方家别院的旁门。
那里亦有人把守。
别院面积不大,只有两进院。听到他来访,四方天井内很快出现五位衣着鲜艳的少年。他们被驱赶着站成一排,低着头,单薄的身体在寒凉的空气中不住发抖。
白茸让他们抬起头,视线依次扫过。每一张脸庞都是那么耀眼,萧瑟的庭院因为他们明亮的眼眸和丰润的红唇而显得充满生机。
白茸端详着,仿佛来到春天。同时也清楚,少年们的春天并不美好。在还是孩子的年纪就要被迫服侍一个老得可以当他们爷爷的人,就算拥有衣食无忧的生活,也如坠地狱。
“你们这儿谁最受宠?”
少年们左右看看,不约而同指向末尾一人。
站在末端的白衣少年惊恐地张大嘴巴,欲言又止。
白茸踱步到那人面前,不禁笑了,原来还是熟人。
褪去厚重的脂粉和浓郁的妆容,少年五官清丽而精致。他的身姿纤细却不显羸弱,呼吸间散发活泼朝气。眉眼流转,风情中兼有纯真,青涩中亦有迷人韵味。这是一张可以被原谅一切的脸。
“你留下,其他人回房间去。”白茸把少年带到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下,并排坐在石凳上,问道,“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姓张,院里排行第九,大人叫我小九,到明年二月就整十七了。”少年嗓音动听,彷如丝竹之音。
白茸咋舌,方胜春真是简便,连人家名字都懒得记。又想到目前院内只有五人,可见之前还有三四位,至于下场如何,不忍推测。
他问道:“家里还有人吗,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小九答道:“十二岁那年,因为家里太穷,我爹就想把我送到富户人家当小厮赚钱。后来看到方府招人去做工,给的工钱是别家的两倍,就把我送来了。哪知道,根本不是做工而是……”
做爱。
白茸心里说。
又想到,他们之间哪有爱,连做爱都算不上,只是方胜春单方面发泄兽欲罢了。
小九咬着嘴唇续道:“过了一段时间,我偷偷给家里写了信,我爹看到后找到这里,想把我领走,可是方大人不让,反而把我爹骂了一顿。回家后没几天,我爹就活活气死了。现在,家里只有嗣父和两个弟弟相依为命。偶尔,我会托人带出些钱物给他们,可绝大多数时间里,嗣父只能靠给人洗衣服或是在饭馆后厨打零工养家糊口。”说完,他看着白茸,犹豫道,“那日宴会,我不是有意拖延时间不走,实在没有方大人允许,我不敢走。在这方府里,方大人的话便是圣旨,谁若不从或有忤逆,就只有死路一条。”
“……”白茸无言,静静听下去。
“我初来时,由一位年纪稍大些的公子照顾,我管他叫三哥。有一次,因为琐事,三哥顶撞了方大人,不料竟被投入井中。”小九盯着不远处的井口,抖着嘴唇。
白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井口狭小,不过肩宽,仅能通过一只普通水桶。
小九幽幽道:“您一定也看出来了吧,那么小的井,囫囵个的人怎么塞得下去……”
白茸胃尖发紧,手抵在上腹,深深呼吸,强压下一股恶心。
那是怎样的惨绝人寰,简直不敢想象。
他眼中蒙上一层怜悯,对曾经爬到瑶帝腿上的美貌少年再也讨厌不起来。也许,在小九看来,入宫是摆脱这种畸形关系的唯一方法——在宫里,不用一面充当养子,一面又冒着被大卸八块的危险与养父交欢。
他对小九道:“如今方胜春犯了事,你们终于可以逃出苦海。只是,方胜春老奸巨猾,面对指控很可能拒不承认,这样一来,恐怕……”
“那该怎么办?”小九焦急道,“我不想再呆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是被他蒙骗过来,对他从来只有恨和畏惧,巴不得他早死。”
“所以,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再问一些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罪证。”白茸望着小九紧张的双眸,缓缓道,“一些更大的可以坐实的罪证。”
“更大?”小九若有所思。
“你知道方胜春曾提过‘云华天王’这个称号吗?”
小九眼睫轻颤着,低声道:“我要说了,会放我回家吗,放我们所有人回家?”
“当然,你们是方胜春淫欲下的受害者,他犯的事以及方氏犯下的罪过不应牵连你们,你们是无辜的。此间事了,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各自归家,开始新生活。”白茸露出鼓励似的微笑,“我保证!”
小九想了想,一双手搅来搅去,终是下定决心:“请您跟我来,我有一样东西呈上。”
两刻钟后,白茸拿着一个包袱回到方府正堂。
屋中,瑶帝正言辞激烈地训斥方胜春的无耻行为,罗列罪状,每说一条,都会痛骂几句。声音之大,火气之足,十分罕见。
而作为另一方当事人,方胜春则坐在下首末端,靠近大门的地方,面无表情地听着。待瑶帝的怒火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说道:“陛下不要听信冯惠农的一面之词,那些指控都是无中生有。我从来不知道有叮咛虫这种东西,月圆之夜的暴动与我无关。也没有派人跟踪蓟州伯,方蝶一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不过是看他家可怜,想还他们一个公道,既然蓟州伯已经得到惩处又自愿赔偿,那么此事便已了结。”
“方蝶的家人在哪儿?”瑶帝忍不住问。
“他们在方蝶死后就悄悄离开了,没来得及领取蓟州伯的赔偿,真是遗憾。”方胜春叹口气。
瑶帝明白,那家人多半是死了,被灭口。无奈之下,他怒火更盛,语气强硬:“移祸之事,就是你策划的,冯漾和冯惠农都已经招供了。”
方胜春笑了:“荧惑妖星并非刚占卜出来,这一点您比我清楚,怎么能说是我一手操办?”
“你……”瑶帝语塞,关于这一点,他确实比任何人都提早知道。
白茸默默听下来,暗自冷笑。
就如他刚才对小九所说,方胜春在赌瑶帝没有真凭实据。阵仗做得再大、指控再严厉都没关系,冯惠农空口白牙,拿不出任何物证,只要方胜春咬死不松口,所有案件就只能是存疑。
他看了瑶帝一眼,示意其稍安勿躁,对方胜春道:“既然所有指控都跟你没关系,我们也不好一直揪着不放。不如说个跟你有关系的吧,你来解释一下这个。”说罢,从包袱里扔出一团黄灿灿的东西。
方胜春冷不丁看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再一抬头猛然瞅见白茸身后的人,脱口道:“你怎么……”尽管及时收声,可在场的人都能从他那通红的双眼和扭曲的五官中挖掘到一丝真相。
银朱弯腰把东西捡起,抖开一看,赫然是一件龙袍,绣线精美,质地柔软,看上去很新。
瑶帝指着衣服,额上暴起青筋,厉声道:“方胜春你好大胆子,竟然敢私制龙袍,你这个‘云华天王’做得真威风啊!”他起身快走几步,夺过银朱手中的衣物,狠狠甩到方胜春头上。
方胜春抖着双手扯下衣服,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急道:“我不认识这东西!准是这贱货弄来诬陷我的。”
瑶帝眼似利剑,发出狂暴怒吼:“你说谁是贱货?!”
方胜春惊觉瑶帝会错意,连忙起身,说道:“我怎么敢说贵妃,我指的是他身后之人。一定是我那不成器的养子对我心怀不满,伺机报复,这才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件戏服冒充天子衮服。”
闻言,小九从白茸身后走出,指着方胜春道:“父亲怎么能这样说我呢?您忘了吗,就在上个月,您还穿着这身衣服坐在床上,让我跪着恭祝万岁呢。”
“狗屁!”方胜春破口大骂,胡子歪到一边,叫道,“我从来没说过那些话,你这胡言乱语的婊子!”
“这衣服可是我按照您找来的图样,一针一线绣的。因为嫌我绣得慢,您曾扬言要罚我二十鞭子。我怕挨打,又去求院里的小七和小八帮忙,我们三人紧赶慢赶,可算是在今年中秋前做好,让您穿上过把瘾。这些事,小七小八也记得,您怎么能说不知情。”小九脸色因为那些怒骂而显得羞红,目光更加哀怨,“就在前几天,您让我把衣服烧掉,可我舍不得这么漂亮的衣服毁了,就把它叠好缝进一件厚实的夹袄中。这件事,西屋的小六也知道,还是他给我出的主意呢。”
方胜春拍着桌子怒不可遏:“你们这是合起伙来陷害我!”又转向瑶帝,哀声道,“陛下千万不要听信谗言,他们这些贱民平素惯会溜奸耍滑,谎话连篇,他们的证词做不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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