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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薄云掠过明月,忽明忽暗的银光照在那人轮廓之上,停留在夤夜的记忆忽然清晰可见,眼前赫然是一张甜美的脸庞。
第361章
25 余烬(下)
“王念盈!”
一声惊呼,面纱落下。
伴随嫔妃们或高或低的惊叹,暄妃大喊:“哎呀,诈尸了!”边说边拉着李贵嫔往后面跑,咋咋呼呼的,直到被昀皇贵妃喝止才安静下来。
台上,瑶帝指着王念盈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被烧死了吗?”
王念盈看看四周,说道:“要不是贵妃提前安排救我一命,我定要和许太嫔一般命丧火海,被歹人所害!”目光迥然,直指冯漾。
白茸道:“现在当着众人的面,把知道的所有事都说出来吧。无论你牵连多少,皇上都会恕你无罪的。”
瑶帝点头,表示同意。
王念盈得了保证,不再犹豫,一开口就是一声重叹:“事情还得从今年四月暚妃结孕珠说起。一日,当时还是赞善大夫的晦妃找到我,希望能借用我的近侍吕彬。因晦妃以前有恩于我,我不便推脱,便应允了。事后我曾追问吕彬所为何事,他却三缄其口,一直不肯说。直到暚妃落胎,宫里人心惶惶,吕彬这才向我吐露实情。原来,那落胎药毗香红花就是冯漾让他出宫买的,然后伪装成治疗跌打损伤的红花散夹带进宫。我听了之后很害怕,却不敢声张,恐怕太皇太后一怒之下要了我们主仆的命。我本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没想到在望仙台举办的放生会上,吕彬跌死了。一开始我以为是意外,可沈佑却说这是杀人灭口。”
说到此处,他哀怨地面对冯漾,质问:“你曾承诺保他无恙,为何又要害他?”
冯漾不发一语,如一尊冰雕。
王念盈并不指望真能听到什么解释,伴着暚妃的低声诅咒,继续说下去。
“后来事情渐渐平息,太皇太后也已薨逝,我以为平安了,却不想毗香红花的事还是败露。当贵妃在乘风宴上质问此事时,我和沈佑吓坏了。于是,我又找到晦妃,问他该如何是好。晦妃先是安慰我,而后又哄骗我为他寻找一样东西。”
瑶帝忍不住道:“太皇太后的烟杆?”
他点点头:“那东西本该是陪葬物,却不知何故没有出现在遣册之中。晦妃怎么也找不到,就让我去找。可我又有何能耐呢,总不好明目张胆逢人便问。那段时间,我和沈佑伤透脑筋。直到八月中的一天,我们偶然和许太嫔一起赏桂花,期间许太嫔对其左右说道‘现下是雨季,烟杆总放在盒子里会发潮,应该用桂花熏一熏,再拿出来晒晒太阳’。联想到许太嫔没有吸烟的习惯,他素日又和太皇太后亲近,我们断定失踪的烟杆就在他手上。”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行香子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太皇太后去世之后,许太嫔曾来庄逸宫要个遗念。我当时太过忧伤,让他自便。随后闹出殉葬的事,阖宫上下死里逃生后重新去了尚宫局,丧礼全是尚仪局的人过来弄的,庄逸宫的人再无经手,因此谁也说不清到底拿了哪些东西做明器……”他这番话说得幽远,好似从前世飘来的,就算是瑶帝和白茸对太皇太后有不共戴天的仇怨也没有出声讥诮,反而沉浸在各自心事中。
王念盈调整好情绪,接上前情,语气沉静道:“我把烟杆的事情告诉晦妃,他很高兴。几天后的中秋翌日,我听到消息称许太嫔宫中失窃,窃贼已畏罪自尽。又过几日,晦妃突然找到我,让我……”他突然停住,仿佛被扼住咽喉,喘不上气。魏贵侍见状,忙给他拍着后心顺气,连声安慰鼓励,他这才又缓和激动的情绪,颤颤巍巍说下去,“晦妃让我一把火烧掉芳信宫。”
此刻,众人无不惊骇地看着冯漾。
纵火,那可是人神共愤的大罪,哪怕只是无人伤亡,也要判重刑。而芳信宫死了二十余人,宫殿器皿全毁,损失无可估量。仅仅这一条罪状,冯漾便是死有余辜。
“你胡说!”冯惠农听着越来越多的指责,首先反应过来,怒道,“芳信宫纵火一案早已查明是庶人沈佑无端报复所致,与安庆宫毫无关系。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当心治你一个污蔑之罪。”
瑶帝厉声道:“谁敢治他的罪,你吗?!”
冯惠农不敢应声。
王念盈歪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老者,精神一阵恍惚,呢喃道:“怎么没关系,晦妃总惦记人家的烟杆,还派人去偷呢。”
冯惠农瞪眼呛道:“凭什么说是他派人去偷,你有证据吗?”
“有。”说话的是昀皇贵妃,出列道,“吴贵侍曾亲眼看见有人将吕彬杀死,而凶手就是在芳信宫自杀的窃贼。”
“那也只能说明该窃贼以前杀过人,无法说明受谁的指使。”
昀皇贵妃哑口无言,只往旁边看。
白茸镇静道:“冯大人逻辑缜密,佩服。偷盗一事确实没有证据指向冯漾,姑且不提,现在只说纵火。”
王念盈咧嘴笑了笑,笑容哀怨忧伤,继而泪水夺眶而出:“晦妃用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做要挟,迫不得已,我只能照办。”话到这里,他再次停下来,望着隐在瑶帝身后的郭绾,斟酌半天才垂下眼帘,续道,“我经昱贵嫔指点,到三音阁偷取了纵火用的松油。八月十八日凌晨,我怀揣松油在咏梅园附近徘徊,不知何去何从。后来沈佑找到我,说要帮我。他让我避开巡视的御林军,找借口叫开芳信宫的门房,他则在门打开的瞬间用一把袖珍剪子划破宫人的喉咙。进到院中,我们这才发现来得时间晚了。茶水间的宫人已经醒来,于是沈佑尾随早起的宫人将其伺机杀死。”他抽泣着,眼中仍是那日飞溅的血红,恐怖的回忆令他的精神趋于崩溃,不得不伏在魏贵侍肩上,“后来……沈佑发现火势无论如何都烧不大,猜测肯定是油料有问题,于是他让我在宫门外放风,他则把前后殿的门窗全上了锁,又在库房外点火。他说许太嫔爱画画,库房里的颜料肯定比我们手上的松油更易燃……”讲到此处,再也无力继续下去,只是呜呜地哭。
一时间,凄惨的哭声贯穿听者耳膜,令人心生怜悯。
“芳信宫焚毁后晦妃仍不满足,在沈佑自杀后又派人杀我灭口……”王念盈抹了眼泪,直面冯漾,神色激愤,“现在,我要当着所有人问一句,为什么那根烟杆对你这么重要,即便为它搭上几十条性命也要销毁,它上面到底有什么秘密?!”
面对无数质疑的目光,处在旋涡中央的冯漾仍旧沉默,双眼茫然地定在白茸身上。那人也正看他,笑靥如花。
还能说什么呢,当王念盈那张脸出现在眼前时,一切语言都是枉然。
他不断深呼吸,将正在逃逸的理智收紧,维持表面的镇定,同时意识到一件事,从荧惑事件伊始,他们就已经掉进白茸的陷阱。他们自以为是的出击不过是给予对方反击的条件和便利罢了。太皇太后曾评价白茸最擅见招拆招、后发制人、反败为胜。可惜他没听那老东西的话,大意了。
耳畔,瑶帝的连声喝问宛如霹雳炸裂,他嘴角浮出一抹自嘲的冷笑,漫不经心道:“你是怎么拿到烟杆的?”
白茸来到台阶之下,站到冯漾面前,答道:“是王太嫔给我的。你一向看不起别人,许、王二人在你眼中与小丑无异。可是你忽略了一点,他们能够毫无宠爱却在宫内混得风生水起,凭借的不光是太皇太后的庇护,更是高超的生存智慧。许太嫔擅长绘画,熟识各种色彩颜料,据我推测他很可能在拿到烟杆之后就察觉到烟嘴儿上被涂抹一层翡翠绿。他出于自保的考虑,又或是乐于看到夏太妃遭殃,所以秘而不宣。但又害怕烟嘴儿上的颜料受潮释放毒素,因而才吩咐下去,要把烟杆拿出来晾晒。芳信宫失窃未遂,这给他提了醒,意识到还有人在觊觎烟杆,很可能那个人就是谋害太皇太后的真凶,所以在失窃的第二日,他就把烟杆送到王太嫔处保管。”说完,拿过烟杆放在鼻下,淡淡的苦味弥漫开,融进这苦闷的故事结局。
他招手,玄青拿来一个长匣。
“烟杆就被王太嫔保管在人参匣子中,现在已染上味道。你可以闻闻。”他把烟杆递到冯漾面前。
冯漾不接,只是看着白茸,平静道:“那老家伙的东西,我不想碰。”
这句话几乎是变相承认一切,众人哗然。方胜春更是怒火攻心,刚要开口咒骂,不料被冯惠农抢了先。
“这一切都是贵妃的自说自话,还请陛下下令彻查。”冯惠农唯恐方胜春刚才那句“诛九族”成真,对瑶帝急道,“还有那个叫做翡翠绿的毒,闻所未闻,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莫不是贵妃胡诌出来。”
瑶帝还未回应,冯漾就道:“冯大人醉心权术,自然不知道这风雅的翡翠绿是何物。它是一种画界常用的绿色颜料,用上之后,画作鲜艳夺目。”端丽的面庞始终挂着无所谓的浅笑,袍袖舒展,珠宝叮咚,“多么完美的颜色,很配太皇太后,光鲜亮丽之下全是肮脏的龌龊。”最后一句话喊出,纵声大笑,开怀恣意的笑声破开夜空。
冯惠农面如死灰,心知家族马上就要完蛋,成百上千条性命即将葬送,气急败坏地上前几步,卡住冯漾的脖子,使劲儿摇晃,喊道:“你疯了吗?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你这是要把冯家都送上断头台啊!你到底和太皇太后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我不恨太皇太后,我恨梁瑶。”冯漾不管其他人听到皇帝名讳是何反应,反手揪住冯惠农的花白胡须,低声道,“泰祥宫是冯家最后的王牌,现在人家倒戈,找到新主子,我父亲再也没有办法了。不过我还有,现在该按我的游戏规则玩一把了。”他放开嗷嗷叫的人,对面色阴沉的瑶帝道:“让你的人送我回去吧,今晚的戏我看够了。”
他转身要走,行香子追上几步将他拦下,大声质问:“太皇太后薨逝前曾有过短暂的清醒,当时你在他身边,到底说了什么让他情绪波动那么大,又喊又叫?”
冯漾又恢复几分端庄,玩味道:“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告诉他,那个手把手教他制作迦利灯的让他挂念了一辈子的制灯小师傅早在他离开云梦的第二个月就死了。被发现淹死在湖里,死得莫名其妙,甚是蹊跷。”
行香子快要窒息了:“他对你说了什么?”
“一句歇斯底里的咒骂罢了,也不是对我说的。”冯漾看着前方出神,灵魂又飘回那宿命般的夜晚。面前的太皇太后僵硬地躺在床榻上,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面目狰狞地呼喊出最后一句话。用的是云梦地区的方言,但他听懂了。那是对方家的诅咒,恶毒如铁蒺藜割开肌肤,用鲜血祭奠那还未开始便已死亡的爱恋。
“你送他灯,又用那些话去刺激他,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行香子怒不可遏,叫道,“你早就知道结局,却不点破,只是看着太皇太后陷入回忆,用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你无时无刻不在玩弄别人的情感,人们的喜怒哀乐不过你打发时间的消遣,别人的痛苦在你眼里仅仅是娱乐!你一方面说自己痛苦,一方面又不断为他人制造痛苦。自从你重入宫廷,无数人因你而死,因你而受到伤害。太皇太后在慎刑司审理暚妃落胎一事时,本不欲动用重刑,是你从旁引导,罔顾事实,不断加重刑罚。可笑你当时说得义愤填膺,好像全天下就你最关心暚妃。可实际上呢,贼喊捉贼。你表面上是协助太皇太后,可真正想看到的却是可怜的人们在你面前翻滚哀嚎。你才是变态嗜血的恶魔!禽兽不如!”骂到最后,挥拳就要打,围在冯漾身边的几人不得不用上十二分力气才把他拦住。
冯漾站在那些人身后,冷静地听完叫骂,淡淡道:“也许别人值得怜悯,但方凌春却是活该,谁让他撺掇先帝给冯家提亲呢?我痛苦的根源是他给的,为此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我只是在他弥留之际才让他深埋于心底的爱情覆灭,这难道不足以证明我的仁慈?”
他面向瑶帝。
决然的目光和瑶帝茫然的双眼交汇,彼此不约而同又想到那个开启一切乱象的婚礼。
那一日,红绸佳酿,金黄铺满地。
可天却有云,再也没有晴过。
瑶帝望着乱作一团的场面,心力交瘁,疲惫爬上嘴唇:“到此结束吧,全都走吧,余下之事改日再议。”
方胜春自觉是苦主遗属,喊了一声“陛下”,语气苦涩,神情愤然。他望着瑶帝,颇有县衙中老百姓请青天大老爷做主平冤时的期盼。
瑶帝皱眉道:“方爱卿去神国一游,难道不累吗?”
方胜春沉默了,刻意忽略的伤痛令他头晕目眩。事实上,面对如此乱局,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甚至没法像以前似的准确猜出瑶帝的心思,于是乎也只有一走了之然后再从长计议更为妥当。“既然荧惑之灾已解除,我能回去了吗?”在呼风唤雨这么多年后,他第一次认真地问瑶帝一个问题。
瑶帝只是抬抬手。
跟随方胜春踉踉跄跄的脚步,其他人也动起来,争先恐后出了乾坤门,如惊慌的游魂逃出阎罗殿。冯惠农站在原地还想再和瑶帝谈一谈,却被轰苍蝇般驱离,他最后看一眼被押走的冯漾,大祸将至的恐惧让他瞬间苍老十岁。他不死心地喊了一句:“陛下,冯漾人面兽心,罪无可恕,合该处以极刑,我这就代替我的侄儿冯显卿将其从族谱中除名。只请陛下念在冯氏多年尽心为主的份上,不要牵连无辜……”
白茸讥笑:“冯大人就是通过让劫匪改口供诬陷我来做到忠心为主的?”
冯惠农惊得跪下:“那都是冯漾的主意啊。”
“冯漾是你爹吗?他让你如何你就如何?”
“他之手书如家主亲临,我一个弱小旁支,怎敢说个不?”冯惠农无可奈何。
白茸气道:“少装可怜。你要但凡有点良心都不会由着冯漾胡来,亏你好意思说自己忠心耿耿!”
瑶帝想到那可恨的劫持污蔑之事,只觉眼前之人比劫匪马三坡还要可恶。他招来两个魁梧的宫人一左一右架住冯惠农,吩咐拖出乾坤门,圈禁其家,全程没搭理一句话。
观星台下终于安静下来。
白茸仰望夜空,抑制不住兴奋,说道:“终于全结束了,冯漾死定了,对吧?”
瑶帝点点头,却不像白茸那般高兴,负手来回走了几步,抬头远眺天边的一线微曦,说道:“你手里握了这么一个大把柄,为什么不提前拿出来,非要搞个祭祀,然后再来个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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