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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总归有些勇士敢于直面困难。人群中有人道:“敢问陛下,贵妃为何现于天仪殿?是他私闯还是陛下纵容?”
瑶帝心下一凛,这可真是要命的问题。如果说私闯,那么群臣肯定会逼迫他惩处。如果说是纵容,那么他也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似乎怎么回答都不妥。
就在他思索对策时,白茸发话:“这是礼部的方大人吧,怪不得敢为方首辅说话,原来是一家。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站这么长时间一定累了,不如先休息休息吧。”言罢,对两侧吩咐下去。
“诶?!你们这是……”礼部的方大人眼见左右来人朝他围拢,急得叫起来,可话刚说一半,胳膊就被架住,眼前升腾一片白雾,接着头一垂,身子软绵绵地挂在别人身上,被拖走了。
白茸叹道:“唉,这位方大人精神不济,刚说他疲倦这就睡上了。”又向四周望去,对惊恐的众人道,“还有困倦的吗,若有,就和方大人一起去歇着吧。”
人们互相看看,谁也说不清礼部的方大人只是睡一小觉还是长睡不醒。
恐惧在蔓延,很快攻占人们心房。至此,就算有想出头的也只能把心思掐掉,把话烂肚子里。
唯有方胜春仍梗着脖子质问:“陛下此举算什么?自己无话可说就让别人闭嘴?这是什么帝王之道,简直与地痞流氓无异。现在各地动乱时有发生,到处都是打着降妖除魔旗号的叛军。大旱、大涝、蝗灾已经遍布云华,这都是上天降下的异兆,说明神明不满。陛下不想着如何解决,反而选择把麻烦搁置,这是置百姓于何地呢?贵妃刚才说过,无论君臣,皆为社稷,但是真正的社稷也是黎民百姓的。君亡臣死,社稷不会死;但百姓死,则社稷不存!”
这番话说得甚是大义,瑶帝顿感窘迫,好像他真的是不顾黎民生死只知享乐的小人。
白茸也无言以对。他其实并不理解君王和社稷的关系,刚才那些话是昕嫔教他的。现在听方胜春说得大义凛然,心里有些发虚。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也把方胜春迷晕拖走时,从群臣中走出一人来到前方,面对方胜春朗声道:“方大人爱民如子,实在是国之幸事。不过,在你谈及社稷黎民之前,能否先解释一下,你强纳民间良人为侍之事。难道被你抢去的那些小侍不算黎民吗?你这样做,又置百姓于何地?”
“周大人所说之事早已澄清,那不过是我家的奴仆借名生事,我已经将人扫地出门了,那位公子也给了赔偿,一切都是误会。”方胜春沉着应对,“你要不信,可以问冯大人。”
冯惠农点点头,说道:“关于这件事的确如方首辅所说。另外,方首辅也从未有过纳侍的行为,请周大人不要听信谣言,调查好再发言。”
周燕霖颔首:“说的也是,方首辅的确未曾纳侍,他养的是娈童。”
此话一出,众人呼吸一紧,交头接耳。
云华律例禁止豢养娈童,婚嫁的最低年龄是十五周岁,绝大多数家庭在孩子十六岁以后才开始物色配偶,通常在一两年之后才能完成婚配。而方胜春则偏爱十二三岁的貌美少年,以认领养子的方式为丑行遮羞,最多时曾有十多个娇俏少年住在方府外宅。这件事朝野都有耳闻,也都不齿,但没人敢指责,就连瑶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周燕霖公然说出,大家面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冯惠农,作为方胜春的岳父,脸色红白交加,最后趋于铁青,恨不能薅掉方胜春的胡子。倒是一旁的方胜春敢作敢当,眉目都不抬一下,脸上全无羞愧,好似他们谈论的是别人的事。“扯了这么多,跟移祸祭祀有关系吗?”他并没有看周燕霖,而是盯着上首两人。
周燕霖则道:“当然有关系,像你这种人不配谈黎民百姓,也不配议论社稷。如果真像你自己所言,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就更该舍生取义,上尽忠,下安民。而不是站在这里夸夸其谈,让别人赴死。”
“怎么是赴死,贵妃自诩靖华真君,就算移祸,也定有消解之法,比我这种凡夫俗子强多了。”
这时,人群中有人道:“坊间传言方大人在私下里称自己为云华天王,料想法力不比靖华真君差才对。”
方胜春猛地回头,却不知该看谁,所有人都低着头,声音的主人完美隐身。
瑶帝哼笑:“云华天王?这名字起得威风,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加九锡,然后进阶云华天帝了?”
方胜春听出瑶帝话里的阴森,忙回身道:“我何德何能,别说加九锡,就是三锡也是不敢肖想的。陛下不要听信谣言,私宅之事,外人怎能知道呢,都是无聊之人编排出来博人眼球的。”
“是啊,私宅之内嘛,谁知道你私下里是不是还说了别的话,藏了别的东西,筹谋别的事?”此刻,瑶帝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周身布满戾气。他依然握着白茸的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肘搭在龙椅扶手,指甲依次点在鎏金的雕文上,发出咔哒咔哒声。
白茸察觉到瑶帝的隐怒,心知方胜春自称“天王”一事已触了底线,再说下去恐怕对计划不利,于是对方胜春说道:“旁的事咱们不提,只说移祸。方首辅这么积极推进此事,要是不以身作则就显得太没诚意了。而我要是不以身祭天,应该也会被人说成是自私自利之人。不如这样吧,今夜子时,你我共登高台祭祀,相信神明看到我们两人,一准喜欢。”
方胜春惊异地望着前方,千头万绪理不清楚,他不知白茸到底如何打算,只知道自己一旦上了祭祀台,肯定活不了。他一甩袖子,脱口道:“咱们一起祭祀算怎么回事儿,不成体统。”
“那就你先去,我后去。”白茸欢快道,“你上去之后先跟神明打个招呼,让他稍等我一会儿。”
“你……”方胜春哑口无言,只恨不知不觉被绕进去,给了对方一个天大的话柄。他狠狠剜了白茸一眼,未料白茸继续道:“既然方首辅无异议,那就这么定了。”吩咐左右把方胜春带到皇极殿沐浴斋戒,又禁止众人出宫,要求夜晚全部到钦天监观星台前观礼。
方胜春一看要动真格的,对刚要近身的几个宫人喊道:“我是当朝首辅,谁敢碰我?”
宫人们俱是在天仪殿当差的,见过方胜春飞扬跋扈的样子,一时谁也不敢上前。
白茸冷笑:“方大人想抗旨吗?”
方胜春恨道:“皇帝没发话,哪来的旨意?”
白茸侧头,似是催促,一旁的瑶帝立即说道:“贵妃的话就是朕的话,就是朕的旨意。你敢违抗?”
方胜春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望着白茸,半晌忽道:“后宫干政,这是大忌。陛下对嬖人的纵容将使云华陷入大乱。”
瑶帝霍地站起来,火气冲冲指着下方道:“朕宠爱谁跟别人没关系,你少危言耸听。”他朝门口方向喊了一句,从殿外闪进一队身穿黑衣的精壮侍卫,领头的赫然就是单思德。
方胜春此时却镇静下来,由着那些人把他围住,对瑶帝道:“陛下启用御囿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又重新组建仪鸾青卫,须知仪鸾青卫为厉宗皇帝的亲卫,有先斩后奏、监听百官之权,曾为一己私利犯下诸多灭门惨案,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几经周折才被取缔。如今陛下倒行逆施,就不怕也和厉宗皇帝一样遭天谴?”
瑶帝面容扭曲,咆哮道:“真是放肆!你这是在诅咒朕吗?”
许久未说话的周燕霖忽道:“既然你担心皇上遭遇天谴,就更该全心全意准备移祸,天谴移到你身上,皇上不就安全了。”
瑶帝哈哈笑了,拍手道:“周爱卿说得妙极。”又对单思德道,“方首辅累了,还不赶紧把人请到皇极殿。”
方胜春恐怕自己也被迷晕拖走,无奈之下只得被簇拥着走出天仪殿。东升的红日光耀四方,刺痛他的双眼。一瞬间,气血冲破天灵,头疼欲裂,他朝后倒下去……
后背触及硬邦邦的地面,剧痛令他眼前发黑。再定睛,晨昏颠倒,日月交替,高台还在燃烧,瑰丽的火焰宛如盛开的花,遥拜神明。
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卡了一口血。可他顾不得这些,艰难地滚了几下,勉强熄灭衣服上的火。
在场所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
大臣们有的想去扶,可在察觉到瑶帝那双眼里的杀气后,心思又按捺下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嫔妃们站在另一侧,伸长脖子都想看看方首辅从高台跳下后到底伤着没有——不是出于关心,而是想看乐呵,收集谈资。
作为主祭的郭绾则平静地望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人,迟疑该不该把人再架上去。按理应该是要继续的,他师尊曾说过,一旦祭典开始,就不能中途废止,否则神明会发怒。可是,他不想这样做,现在他更想看白茸的反应。
还会不会有第二次祭祀呢?
对于这个问题,白茸根本不在乎。他和瑶帝对视,眼神交错,心有灵犀。他很仁慈地让宫人们把方首辅扶起来,露出温和的笑容:“这是怎么个意思呢?临阵脱逃吗?”
方首辅死里逃生,却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忍着周身剧痛强硬道:“我已达圣界,聆听神谕,神明说贵妃兰心蕙质,更该上高台献身。故留我一命,特来告知。贵妃请上路吧,莫让上神久等。”
白茸吃惊地看着对方,没料到会被反将一军。然而很快,他便调整好心情,说道:“本想再送你去一趟的,既然你如此说,那我就让你看看靖华真君的无边法力,好叫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移祸。”
他朝瑶帝微微一笑,对兀自愣神的郭绾说道:“再重新准备一次吧。”
此刻,传来哗啦啦的倾倒之声。
燃烧的木台坍塌,彻底变成一堆废柴薪。
郭绾从那火光中移开视线,说道:“现在再搭高台已来不及,只能改天。”
白茸道:“那就不用祭台。”抬眼望着钦天监观星台,“就在那上面吧,重新祭祀。”
郭绾上前一步,凑近道:“观星台高,要是也滚落下来,怕是要摔死。”
白茸低声反问:“道长是在担心我吗?”不经意拂过郭绾藏在袖中的手指,察觉到一丝微弱的颤栗。
郭绾佯装没感觉到,迈步要走,白茸伸手牢牢攥住郭绾的手腕,将人强行留在身边,耳语:“咱们已经好久没聊过了,不如现在开诚布公。”不待对方反应,续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卜辞,因为你被威胁了却又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把问题抛出来,来个鹬蚌相争。”
郭绾眉心一跳,颇为凌厉道:“皇上威胁我,你也要威胁我?”
“不用在意皇上的威胁,他就那么说说罢了。但和他相比,我却不会威胁,只会帮你。”白茸低声细语,“泰祥宫开销巨大,可收入却有限,无法自给自足,因此才会被人利用。我可以让泰祥宫永享食干黎山县,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食干不同于食邑,除了可以享受粮食钱帛供奉,还拥有驱使征用劳力的权力,相当于整个黎山县的在籍百姓都是泰祥宫的奴仆。郭绾也曾读史,深知纵观云华历史,被赐予这种殊荣的人少之又少,不免震惊:“你认真的吗,此前还没有寺院道观有这样的先例。皇上会答应吗?”
白茸暗自瞥了瑶帝一眼,对郭绾小声道:“咱们俩的约定,你管他干什么?”
郭绾冷笑:“贵妃当我是三岁孩子吗,想开空头糊弄我?我需要皇上背书才行。”
白茸深深望着他,手指一松,将人稍稍推开,慢悠悠道:“或者你更愿意让方家或冯家给你空头承诺?”
郭绾的视线落到烟熏火燎的方胜春身上,继而又飘向更远处被几人围住的头戴兜帽的人身上。他已经听说安庆宫之禁闭,现下如何权衡,几乎无须考虑。“你想让我做什么,直接宣布祭祀结束?”
白茸笑了:“我刚才说过了,祭祀会继续下去,只是待到结束时,还需你几句话。”见郭绾欲开口询问,马上又道,“道长聪慧,具体的话就不用我教了。”
这厢说罢,观星台上已重新架起柴堆。由于没有木台衬托,从观星台下看,只露出一个圆锥形的柴尖,如同刑场。
白茸提起衣摆准备踏上台阶,一旁的瑶帝突然冲过来挽住他的臂膀,焦急道:“你疯了吗,这是去送死。”他刚从方才的意外中回过神,对所谓第二次祭祀不知所措,眼见白茸真要以身殉祭,心慌得要命。他续道:“朕这就下旨以擅自中止祭祀为由赐死方胜春,他无可辩驳。你不要上去。”
白茸温雅一笑:“此时此刻,我要的不是他的死,而是堵住悠悠之口。咱们得控制住舆情,得把荧惑的事、移祸的事通通解决掉,否则永无宁日。”
“你要怎么解决,被烧死?”瑶帝仰望观星台,声音惊惧,颤声道,“之前的方案里没有这些,你真上去了,要怎么办呢?”
白茸完全转过身,轻轻抱住瑶帝,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银汉宫中商讨的是您的方案,现在既然没有奏效,那么就该轮到我的备案。陛下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瑶帝亦搂住白茸,察觉到怀中的微颤,几乎泣泪:“可我没法放心,我能感觉到你在害怕……”
他们额头相抵,互相拥抱,为彼此注入勇气和力量。片刻,白茸抓紧手下织金龙袍,抬起头,故意笑得俏皮,说道:“既然知道我害怕,陛下都不送我一程吗?有您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说着,先跃上一级台阶,回身道,“阿瑶别怕,陪我上去。”
瑶帝骇得几乎要喊出来,同时,在那深邃幽远的目光中却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沉静。他像着了魔,在那坚定的注视下执起白茸的手。
他们迎着星辰,一路向上,袍服在身后摆动,托起无数双眼中的光芒,直往宿命的尽头。
观星台高旷,冷风在耳畔呼啸而过,自下方传来的祝祷朦朦胧胧,好似是另一个时空的回音。
他们站到柴堆面前。
瑶帝捧起白茸的脸,深情一吻,声音哽咽:“你若出事,我就跳进火里,陪你一起死。”
白茸眼中聚满泪水。他不想质疑瑶帝到底会不会真这样做,也不想细究瑶帝的爱情有几分纯粹,只是单纯地想,能有一位帝王愿意为他殉情,这辈子值了。他哭着,笑着,说道:“您不会死的,我也不会,我们都会重生,永生永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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