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了塑封没有任何包装,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几张产品图片,可以看出是一款助听器。
“光顾着生气,忘了正事。”
他把盒子装袋,递给顾未迟,语气稍微和缓:“这是允初让我帮忙挑的东西。”
“谢谢邱叔,这点小事还麻烦您。”
顾未迟提前被顾允初告知过,所以并不惊讶,接过东西继续刚才的话题。
“公司的事情已经查清,后续我也不方便出面处理,关于我母亲的事…”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么。”邱继廷沉吟片刻,“那就一起吃个晚饭吧。”
去餐厅的路上,顾未迟收到罗俊发来的公关稿,文章内容是提前准备好的,就等这边对峙完,马上揭晓海关扣押设备事件真相。
还有几处细节需要修改,顾未迟习惯性打电话过去,很快接通,但声音嘈杂。
“顾少抱歉抱歉,我这突然有点事,要不一会儿给您回?”
车内很静,顾未迟可以清晰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声,除了罗俊自己的,还有医生护士调解安慰声,病房机器警报声,和…一个哽咽但熟悉的声音。
“谢谢罗先生…”
带着一点哭腔,让他想起那张总是笑盈盈的脸。
这些天暂时压下的念头再次通通冒出来,顾未迟眉心跟着心脏同时紧绷:“他怎么了。”
“顾少厉害,这都能听出来。巧了,我来医院看个大客户,顺便英雄救…”
“罗俊。”
打断对方的话,顾未迟也跟着顿了半晌。
再开口时嗓音微哑,带着冰冷的压迫感。
“把手机给夏听雨。”
“您说现在?”罗俊客气中带着不耐烦。
都是男人,谁看不出谁的心思。
要不是最近几天公司事多,他还真不想和顾未迟走得太近。
眼前病房一片狼藉,罗俊掂掂刚从地上捡起的助听器。
“小夏他现在…不太方便呢。”
第21章 听不见
电梯上行至七楼,夏听雨攥着手机来到护士站。
还好,今天值班护士长是熟面孔。
心里松口气,他靠着吧台边沿,轻声询问爷爷的恢复情况。
去年,夏知远突发了一次很严重的脑梗,手术后肺部感染,在医院治疗了很长一段时间,而最近这次抢救,是因为出现了新的并发症。
具体病情医生已经告知清楚,但老人年纪大了,身体状况一天一变,最近的消息中,还是昏迷状态。
作为住院部常客,护士长对夏家三个兄弟印象很深。
“护工刚给你哥打过电话,没人接。”护士长很温柔,“患者今天早晨醒了。”
“真的?太好了!”夏听雨眼中闪烁晶莹,扬着唇角,“我马上去看他。”
还没转身,想起什么,趴在吧台放低声音:“请问,之前的押金…”
“普通病房花费少,如果没有收到补缴消息就没事。”
护士长笑笑:“你爷爷刚做完手术,脑子还不是很清楚。正好你来了,可以陪他聊聊最近发生的事,帮助恢复记忆。”
夏听雨站直身体:“谢谢您!”
心里轻快,去病房路上,他边走边发群消息。
[汇报汇报!爷爷醒了!医院刚才给@陈槜打电话,估计有时差没接到,我现在去病房~]
平时都是两个哥哥在群里讨论爷爷病情,这回换他了。
这家医院是有些年头的公立三甲,医疗水平不错,但住院条件一般,好在快过年病人不多,夏知远住的三人间两边都空着,相当于花普通病房的钱住了大开间。
夏听雨越过一进门的空床位,和护工打了招呼,而后坐到床边俯身,摸摸病床上插着针头的手,笑着说:“爷,看看谁来啦。”
夏知远满头银发,脸色苍白,布满皱纹的眉宇间残留一丝书卷气,可以猜测出年轻时品貌不差。
见面前多个人,老人浑浊瞳孔逐渐聚焦,落在对方满含笑意的眼睛上,露出疑惑和思考的表情。
虽然身体恢复的还不错,说话也没有问题,但依旧重复嘟囔着:“你是谁…”
护工将夏听雨的行李收拾好,又把床摇高一些:“老爷子醒来一上午,除了问你是谁、我是谁,还没说过别的。”
“没事儿,慢慢来。”夏听雨依旧笑看着老人,“我是小雨呀,爷爷最疼小雨了,是不是?”
“小雨…小雨。”
夏知远低下头,眼球慌乱转动,似乎在回忆,又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痛苦。
“哦哦,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夏听雨安抚他肩膀,“不想了。”
颤抖的身体恢复平静,夏知远再抬头,看夏听雨的眼神逐渐变得诡异:“闻音?你…你来做什么…”
夏听雨拍在爷爷肩膀的手臂一顿,内心深处某团驱不散的黑雾飘上心尖,压得人瞬间屏住呼吸。
脸上笑意僵住,他小声道:“爷,说什么呢。”
钟闻音,是他亡母的名字。
夏知远置若罔闻,将对面之人上下扫几眼,再次坚定自己的判断:“你,你还有脸来!”
他一把甩开肩上的手,狠狠揪着夏听雨的衣服,声音哽咽着,却越来越大声。
“你们夫妻俩好狠的心,居然还有脸说要带走小雨!我只要活着一天,你们就休想!”
夏听雨没想到,刚醒的病人手劲可以如此之大,身体被揪紧再推出去,一个趔趄跌坐在地,脑袋咣当一声,撞在隔壁病床的床沿上。
“嗞——”
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护工尖叫,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爷爷一把抓掉手上针头。
助听器不知被磕飞到哪里去,耳骨火辣辣的痛,他揉着太阳穴,感到眼眶正不受控制般涌出液体。
眼前因为巨大的痛感而一片漆黑。
怎么会这样…
他朝着记忆中的方向颤巍巍说:“我不是钟闻音,我是夏听雨,爷爷,没有人要带我走,您不要生气,不要乱跑,好不好。”
“爷爷,小雨一直陪着您,爷爷。”
什么都听不见,他在黑暗中小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眼前重新感受到光。
老人已经被几个护士控制住,按回到床上,嘴唇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手上攥着原先摆在窗边的竹编小狗,是夏听雨之前来看他时随手编的。
“他怎么了。”
夏听雨不知道自己音量能不能被听见,眼前杂乱场面更像慢放的黑白默片,没有人会回答他的问题。
“我爷爷怎么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已经脱离危险了吗。”
无意识念叨着,身后有人过来帮忙,扶他坐到背后空床上。
夏听雨茫然回头,看到一个正在打电话的成年男人。
眼眶中还有泪,看不真切,但脑海中第一反应出的名字被立刻否掉。
揉了揉眼睛,原来是罗俊。
“谢谢罗先生。”
他没心思想罗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撑着床板起身去看夏知远。
主治医生已经赶来,护士打了镇定剂,夏知远不再挣扎,眼皮最后眨动时,恶狠狠盯着某个方向。
直到沉沉睡去。
“医生…到底怎么回事?”
夏听雨抓着医生的胳膊:“他为什么会把我认成…从来没有这样过。”
医生叹了口气:“他手术前就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不排除是脑梗后病情加重。”
读不懂唇语,夏听雨急得越抓越紧:“手术什么…”
“医生,让他去您办公室谈吧。”罗俊把助听器递过来,对夏听雨说,“我在外面等你。”
夏听雨疑惑:“等我?”
罗俊颠颠手里的助听器:“是啊,关于免费人工耳蜗志愿者的事。”
*
顾未迟临时改了航班,和邱继廷吃过饭,便回酒店收拾行李。
陆泽负责送机,见他从晚餐结束就一直黑着脸,调侃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能看得出来,顾未迟心情真的很糟糕。
无奈当地有几个想挖回国的医生,都是以前上学认识的,陆泽想打打感情牌,不好放人鸽子,只能送顾未迟去机场。
司机启动车子,陆泽升起后排挡板,轻声问:“邱继廷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一顿饭吃完魂呢。”
顾未迟绷着唇发消息:“说了我母亲的事。”
“什么!?”陆泽咽了咽口水,环顾四周,“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根据邱继廷的回忆,顾未迟的母亲叶文殊曾经是一家医学研究所的医生,在采医疗器材采购招标会上与顾正青相识相恋。
那确实是顾正青的初恋。
当年,顾正青作为顾氏医疗的准接班人,大刀阔斧创建了海外分公司,但公司主业终究还在国内。
恋爱后,他曾多次向身边人吐露,想让叶文殊和他回国,两人结婚生子,成家立业。
那时国内医疗水平远不及如今,叶文殊不愿放弃苦心奋斗多年的事业,坚持留在海外,两人就此分手。
没有感情问题,纯粹是因为现实原因没有走到最后。
这也和顾正青多年来为自己打造的深情人设一致。
陆泽听完,思索道:“既然是医学研究所,人应该不难找。”
顾未迟摇摇头:“顾正青回国后,我母亲被卷入一件医疗器械问题导致的事故中,被研究所革职,还被吊销执照。之后的行踪,邱叔也不知道。”
陆泽皱眉:“医疗器械问题…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和顾琸整的这出有点像。
“所以,当年的事一定另有隐情。”
顾未迟点开手机里一份文件:“我已经找人去查那家医院了。”
“哦。”陆泽点点头,“这是好事儿啊,巨大的突破!所以你到底在不爽什么啊。”
见顾未迟不理人,陆泽凑过去:“看什么呢…病历?夏…”
顾未迟没想隐瞒,视线锁在pdf中阿尔兹海默症几个字上,眉头深锁:“夏听雨爷爷的。”
“呦,顾医生难得啊,对小雨弟弟这么上心。”
顾未迟一口气梗在喉咙:“不可以?”
他面向车窗,说出的话有轻微回声。
像是熄灭许久的灰烬即将复燃,玻璃窗反光中,那双向来淡漠的桃花眼中,散发着笃定、克制和无奈,还有一些陆泽看不懂的东西。
“…也没说不行啊。”
陆泽挠挠头:“关爱残障人士是好事,但也不至于这么一本正经吧。”
残障人士?
“陆泽。”顾未迟转过身,“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话。”
“听懂了啊,以后我也上心一点,成了吧。”
陆泽指指顾未迟脚下的袋子:“助听器也是买来送他的?要不我也出点钱。”
顾未迟被这一通鸡同鸭讲气笑:“你说送谁?”
“夏听雨啊。”
陆泽彻底懵了:“不是,除了他,你还认识别的听障?”
第22章 不可能
月朗星稀, 商务奔驰在高速公路上穿梭飞驰。
路灯在脸侧一盏盏快速掠过,晃着顾未迟的眸子,在眼尾处反复划出金色弧线。
车内陷入一段长久的静默。
陆泽不明白,几句调侃怎么就让顾未迟石化了, 平日里情绪波动很少的人, 此刻的脸上充满荒诞和茫然。
一动不动。
又过了许久, 顾未迟一字一顿:“不可能。”
他别过头面向车窗,宽阔的肩膀塌向一边:“是误会。”
“怎么不可能。”陆泽反应过来, “我误会什么了?”
顾未迟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沿, 说出“听障”两个字。
一字一顿,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儿,你真不知道啊。”陆泽意外。
再怎么说,顾未迟和夏听雨的接触显然比他多。
顾未迟眼神晦涩, 嗓音彻底冷下来:“你亲眼所见?”
“是啊, 他洗狗之前会摘助听器, 我不好意思当面问, 又去找小冬冬确认过。”
“他在你家洗狗不摘?”
陆泽也急了, 用手比划:“两边都有, 可能头发长盖住了,就在…”
“我没见过。”顾未迟打断。
男人脸上似有阴霾,手掌撑在额心, 绷着唇:“助听器是小初托邱叔买的, 我只负责转交。”
“哦。”陆泽他一副不想细聊的表情, 偃旗息鼓。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知道不知道的,并不影响大家日常交往。
但毕竟相处多年,就算再迟钝, 也能发现好友神色与平日的细微差别。
“顾未迟,你有点奇怪。”
顾未迟低下头,胡乱翻着无人回复的聊天框。
这样的单向输出陆泽习以为常,他眯起眼睛上下审视,笑着说:“虽然怪,但是感觉更像正常人。”
“脸可真臭。”他凑到顾未迟身边闻了闻,“但有股活人味儿。”
相较于面对一具内心平和的石像,现在这个会愣神,会生气,虽然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情绪很差的顾未迟,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17/67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