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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这么久也闷了,你带妈妈去庭园里走走吧?”
两人慢慢走出屋子,晚风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气,拂过庭院里的草木。
没走几步,任游的目光就被不远处凉亭里的东西定住了。
日光落在那架白色钢琴上,琴身干净得像一片落雪,安安静静立在凉亭中央。
任游脚步猛地一顿,指尖轻颤。
他不记得钢琴在自己的记忆里占据什么地位…
可视线一黏上去,心口就莫名一紧,空落落的,又有点发闷。
第94章 拾夕
沈秋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头又是一惊。
她太清楚这架钢琴对任游意味着什么——那是过去,是伤痛,是他失忆前尖锐的刺激。
她立刻慌了,手心一紧,下意识就要把任游往回拉,声音都轻得发急:
“小游,我们……我们先不去那边,换条路走。”
可偏偏就在这时,不远处打扫的护工看见了她们,笑着热情招呼了一声:
“沈阿姨,您又来弹钢琴啦?”
一句话落下,沈秋华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拉着任游的手都僵住。
护工笑着慢慢走过来,语气里满是佩服:“沈阿姨,您可真厉害,琴弹得那么好听,我们院里的阿姨们都可喜欢听了!”
任游眼里浮起一层疑惑,下意识看向沈秋华。
沈秋华脸上瞬间浮起一抹不自然的讪笑,眼神躲闪,手都轻轻绷紧了。
他愣了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轻声问:“妈,你会弹琴啊?”
沈秋华勉强稳住声音,轻轻咳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掩饰:“啊……嗯,就、就是闲着没事,随便弹弹打发时间罢了。”
说完,她又慌忙拉了拉他的胳膊,想把人带开:“我们不看这个了,太阳大,我们去那边看花……”
任游像是被那架白钢琴牢牢吸住了脚步,明明眼神里还有几分茫然,脚步却定在原地不肯动。
他慢慢转过头,望着沈秋华,声音轻却很认真:“妈,我想听你弹。”
沈秋华拉着他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脚步顿住,缓缓回头看向任游。
他眼底没有抗拒,没有恐惧,只有眼底藏着的期待。
她忽然就想起了从前。
那时候她叫他练琴,任游的脸上从来没有半分欢喜。
让他弹,他就弹;让他练,他就练。
脸上永远是一片平淡的,没有情绪的,没有波澜的…像个冰冷的木头人,指尖再熟练,眼神也是空的。
但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就这一点小小的改变,已经足够让沈秋华心中生出希冀,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沈秋华喉间微微发涩,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紧绷的肩。
“……好,妈弹给你听。”
沈秋华牵着任游慢慢走进凉亭,日光落在洁白的琴身上,泛着柔和的光。她轻轻拉开琴凳坐下,指尖微微发颤,先是试探着碰了碰琴键,一声干净清亮的音在庭院里散开。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落下。
旋律很慢,很轻,温柔得像午后的风,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一遍遍温柔的重复,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等待。
每一个音符都缓缓淌出来,绕着草木,绕着阳光,也轻轻绕在任游的心上。
沈秋华只是垂着眼盯着琴键,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软与疼。
这首曲子,是她亲自作谱,她弹了无数个日夜,不是为了好听,不是为了消遣,是弹给消失的儿子听,弹给破碎的时光听,弹给那个消失在海里的儿子听。
但此刻,她弹给了眼前这个活生生、会期待、会茫然、会认真望着她的儿子。
任游就站在琴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话,看着母亲落在琴键上的手指。心里那股莫名的紧绷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像是被什么轻轻抱住,暖得让人不想离开。
明明是从未刻意记住的旋律,落进耳中,却是那么动听。
风掠过庭院,树叶轻轻摇晃,琴声温柔绵长,把所有的不安,所有的伤痛,都一点点揉碎在这温暖的音符里。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轻轻散在风里。
沈秋华还微微垂着眼,指尖轻放在琴键上,情绪还没完全平复。
任游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认真得不像话。
没有迟疑,他轻声开口,语气真诚又柔软:“妈,你弹琴的时候真漂亮。”
沈秋华猛地一怔,缓缓抬头看向他。
阳光落在任游的眉眼间,干净又温柔。
她指尖还轻轻搭在琴键上,整个人像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定在了原地。
很久很久……真的很久很久,没有人在她弹琴的时候,夸她漂亮了。
自从丈夫冷漠,家庭失和…
自从任游消失…
这架琴就成了她藏在心底的慰藉,弹给自己听,弹给思念听,弹给无人知晓的夜晚听。
有多久多久没有一个人,像此刻这样,认认真真望着她,说一句“你弹琴的时候真漂亮”。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水汽一下子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眼前的任游,嘴唇轻轻抖了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心里面那一块又硬又冷的地方,被这一句简单的夸奖,彻底揉软了。
沈秋华的心口,像是被一缕极软的阳光轻轻拨开,一点微弱却滚烫的希望,慢慢从心底浮了上来。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忐忑,小心翼翼地望着眼前的任游,指尖都微微发紧。
沉默了几秒,她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与不安:
“任游……你想学琴吗?”
任游愣了一愣,眼神微微放空,像是在认真思考。
就这短短几秒思考的时间,已经把沈秋华的心揪得发紧。
她怕自己又逼到他,怕勾起不好的回忆,刚慌忙开口想圆回去:“算了,不想学也没关——”
“妈教我,我就学。”
少年的声音轻轻响起,干净,认真,没有半点敷衍。
沈秋华整个人都僵住,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一次,不再是那个被逼着练琴的孩子。
是他自己,愿意为了她,重新靠近这架琴。
庭院里的琴声与暖意还未散尽,另一边,陈渝州的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紧绷沉寂的气氛。
“陈总,按照您的部署,任常国手中持有股份,我们已经全部完成收购,手续全部归档,没有留下任何隐患。”张辉汇报着这几天的工作。
陈渝州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神色淡漠,听完只微微颔首,“西城那块地,审批走到哪一步了?”
张辉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西城那块地的审批不太好拿下,因为是有人特意举报,现在想这么快拿到审批,有点困难。”
陈渝州抬眸,眼底寒意微显:“有什么办法?”
张辉立刻回道:“兰家的那位老爷子人脉广,只要能牵上这条线,再适当打点一下,审批的事应该能办下来。”
陈渝洲疑问道:“兰家?”
张辉又补充道:“兰家是南城有名的福书村,世代体面,根基深、路子广,在很多关键场合都说得上话。他们不缺钱财,更看重脸面和交情,只要礼数到位,这事不难通融。”他顿了顿,“而且谢总之前跟兰家的大少爷合作过项目,我想应该并不难…”
第95章 任游弹的曲子
陈渝州沉默思索了一瞬。
兰家在南城的确是出了名的名门望族,看似福书村,私底下的路子却盘根错节,能量极大。
而恰好,谢雁风,就是那个最能搭上这些路子的人。
豪门的路数有白有黑,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这些台面下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与疏通,向来都是谢雁风在管。
一旦是和谢雁风达成合作,那必定是称得上“暗地里的勾连”。
对方给予利益,谢雁风便出手,帮他们摆平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事。
“行,我知道了。”陈渝洲点点头,心里有了打算。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行了下班吧,没啥事儿了也。”
张辉有些懵逼,“这还不到5点啊老板…”
“谁叫你下班了?”陈渝洲拿上自己的西装外套,“我下班。”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愣愣看着陈渝州拿起外套就往外走,整个人还处在彻底懵圈的状态。
不加班的老板看起来比带头加班的老板还要更讨人厌。
而另一边,陈渝州的车驶离写字楼,一路平稳地开到了疗养院门外。
陈渝洲刚准备下车往里走,一阵轻柔的钢琴声忽然从院内飘了出来。
陈渝洲心头微微一凝,裹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陈渝洲一想到任游再和钢琴扯上关系,心脏猛地一揪,密密麻麻的疼瞬间漫上来。
他几乎是立刻推门下车,快步往院内走去,越靠近琴声,脸色越沉。
穿过花园,入眼便是凉亭——
只见花园凉亭里,沈秋华正坐在任游身边,耐心地教他弹琴。
没有争执,没有逼迫,气氛温和和睦,和他心里预想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夕阳正斜斜地洒在疗养院的花园里,把草木和凉亭都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金橙色。
陈渝洲站在花丛旁,目光直直落在凉亭里。
任游坐在琴凳前,指尖试探性地落在琴键上,动作还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沈秋华坐在他身侧,微微倾身,轻声指点着他的手势,语气平和,动作轻柔。
看得出来,任游哪怕失忆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却还在。
他明明已经不记得从前学琴的日子,可指尖一碰到琴键,那些沉睡多年的肌肉记忆便一点点苏醒过来,上手快得惊人。
只是轻轻点拨几句,原本生涩的音符就渐渐流畅起来,在夕阳里轻轻飘着,安静又温柔。
沈秋华心里清楚,他的手受过重伤,所以特意挑的都是柔和、缓慢的曲子,一点点带着他找回感觉。
听着任游指尖重新流淌出来的琴声,沈秋华鼻尖微微发酸。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眼眶悄悄泛红,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轻声细语地陪着他,陪着这段迟来太久的温柔时光。
陈渝洲就在一旁静静站了许久,直到那一曲缓缓收尾,琴声落定,他才压低声音,轻轻喊了一声:
“任游。”
沈秋华猛地回头,一看见是他,脸色瞬间轻变,眼底不自觉浮上一层心虚。
她记得陈渝洲之前反复警告过她,不许再提从前、不许再碰任游过去的事,可她还是没能忍住,凭着一己私心,带着他碰了钢琴。
陈渝洲什么都看在眼里,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可他脸上并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淡淡站在那里,情绪藏得很深。
下一秒,任游眼睛一亮,像只雀跃的小鸟一样立刻起身,快步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笑得灿烂:“渝洲,你来了!妈妈刚刚教我弹琴了,你站在这儿多久啦?怎么都不叫我,听到我弹琴了吗?”
他眼底亮晶晶的,满是天真的欢喜,毫无半分阴霾,全然是放松又快乐的模样。
陈渝洲望着朝自己跑过来、眉眼都亮着欢喜的任游,心头猛地一软。
他忽然怔怔地想——
如果从前的任游,弹琴时也是这般无忧无虑、笑得这么干净灿烂,他大概会更早、更早一点,就喜欢上他。
如果是17岁的那年钢琴比赛,陈渝洲说不定,也会追随他很久很久…
久到他们能够正大光明的认识。
不能否认,任游身上就是有这样干净又耀眼的魅力,只是从前,被太多伤痛和阴影遮住了光。
陈渝洲喉结轻轻动了动,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低声回他:“听到了,弹得很好。”
比17岁那年弹的还要好。
他伸手轻轻碰了下任游的胳膊,语气放得平缓:“我来接你回家,你去收拾收拾吧。”
任游应了一声,回去收拾东西,花园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陈渝洲和沈秋华两个人。
空气里多了几分微妙的紧绷。
沈秋华站在钢琴旁,手指微微攥紧,眼神躲闪,不敢去看陈渝洲的眼睛,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慌乱与心虚。
陈渝洲缓步走进凉亭,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淡淡看着她,眼底没有暴怒,却沉得让人看不清情绪。
该说的警告,他早就说过了。
只是这一次,看着任游刚才那副真心欢喜的模样,他终究,没有把责备说出口。
陈渝洲把指尖轻轻落在刚才任游弹过的琴键上,轻轻一按。
一声低沉干净的琴音缓缓散开,在夕阳里轻轻荡开。
“后悔吗?”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比起之前,现在弹出来的曲子,才要更好听一点吧?”
沈秋华身子一僵,无法否认。
“把自己的情绪、情感融化在音符之中…我对这方面的知识虽然浅薄,但我也觉得,曲子是弹给人听的…不是给人拿去评分的…”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掠过凉亭,带着一丝微凉。
“这点我想从前的任游应该也清楚,他把自己的难过、悲伤、愤怒全部融在了曲谱里,不然为什么他弹的曲子那么有力量…那么令人震撼…”
“他从前不是在弹琴,是在倾诉,只是用嘴巴说的你们不听,用琴说的你们听不懂罢了。”
她猛地别开眼,眼眶不受控制地红透,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琴键上,晕开一小点湿痕。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只夸任游有天赋、弹得震撼、拿奖无数,只有陈渝洲一句话,戳穿了她不敢面对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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