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见开门声,他猛然清醒,画册险些掉在地上。
“哥哥!”
方千重换了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宝宝怎么还没睡?”
“我想等你。”
余多揉着眼睛,凑过来闻了闻。
“喝酒了?”
“一点点。”
“跟谁喝的?”
“刘老板还有...一个教授。”
余多不知道方千重又从哪里认识了个教授。
“什么教授?”
方千重看着他。
“海城美院的教授。”他说,“他想见见你。”
余多的眼睛慢慢睁大。
“见见我?”
“对。”方千重伸手把余多额前滑落的一缕碎发拨开,“我给他看了你的画,他似乎很感兴趣。”
余多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怔怔地看着方千重,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骄傲和自豪。
他扑到哥哥怀里,埋进去。
能闻到淡淡的酒味和哥哥身上独特的味道。
“哥哥,我好像醉了。”
“嗯?宝宝你怎么会醉?”方千重低头看他。
“肯定是醉了,不然我怎么会这么高兴。”
“哥哥...那个教授真的觉得我画的很好吗?”
方千重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当然,他觉得好。
又补了句
”我也是。”
第50章 美院
方千重在余多的事上绝不含糊,很快就找了个时间到海城找周教授。
出发那天,非常早。方千重把困得东倒西歪的余多从被窝里捞出来,放在后座上,盖了毛毯。
“宝宝,睡吧。到了哥哥叫你。”
余多“嗯”了一声,很快又沉沉睡去。
方千重把车速放稳,空调调到不冷不热。高速路两边的田野向后掠去,晨光一点点漫上来,把整个世界染成淡淡的金色。
余多是被方千重叫醒的。
睁开眼,车已经停了。窗外是一扇铸铁大门,门柱上挂着一块深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他看不清的字。门内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
“到了吗,哥哥。”他声音还带着睡意。
“到了,宝宝。”
余多坐直身子,往窗外又多看了一眼。那块牌子上的字他终于看清了——海城美术学院。
他知道这个学校,是国内排名第一的美术大学。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走进大门的那一刻,余多呆住了。
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建筑,在画册里,在电视上,在哥哥带他住过的那些酒店里。但从来没有哪一处,像眼前这片校园一样,让他觉得——这就是画里该有的样子。
灰砖红瓦的老楼,墙面上爬满了常青藤,藤蔓从二楼的窗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阳光落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红色砖墙上,远处有一栋全是玻璃的楼,倒映着天空的云和飞过的鸟,云在楼上游,鸟也在楼上游。
更近处是一座雕塑,不知道雕的是什么,衣袂被风掀起一角,凝固在空气里。雕塑下面围坐着几个学生,抱着画板,正对着对面的老教学楼写生。
余多的脚步慢下来。
他盯着那些学生手里的画板,盯着他们专注的侧脸,盯着那些落在纸上的线条——那些线条,正把眼前这栋楼、这片天空、这束阳光,一笔一笔地变成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自己画过的那些东西。
收购站的铁门,办公室的旧风扇,哥哥伏在桌上写字的背影。
那些东西和这里一点也不像。
但他画它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也是这样看着眼前的东西,一笔一笔地,把它们变成另一个世界。
“走吧。”方千重在旁边说。
余多回过神,跟上他的脚步。
周教授在办公楼门口等着。
看见余多,他温和地笑了一下。
余多点了一下头,有点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教授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往里走:“走吧,先去画室看看。”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画,有人物,有风景,有看不懂的抽象色块。余多忍不住放慢脚步,一幅一幅看过去。那些画有的他很喜欢,有的他看不太懂,但每一幅他都想多看几眼。
方千重记得在余多幼时,也同样看着画画班走廊的画,也是这样会看不懂,但还是想看。
周教授没有催他,只是放慢步子等着。
走到尽头时,余多回过头,看着那条挂满画的走廊,忽然问了一句:
“这些……都是学生画的吗?”
“有的是学生,有的是老师。”周教授站在一扇门前,回过头看他,“想看更多?”
余多点了点头。
周教授推开那扇门。
那是一个巨大的画室。
整面墙都是玻璃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温暖。十几副画架错落地摆着,有的空着,有的支着未完成的画。颜料管散落在窗台上,调色盘上还留着干涸的色块。空气里有颜料的味道,淡淡的。
余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着这个房间,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画架上露出的画面一角。有一个画的是海,深蓝色的,和他画的那幅有点像,又不太一样。有一个画的是一个人,背影,坐在窗边。
周教授已经走到窗边,在一张空着的画架前站定。他回头看着余多,没说话,只是等着。
余多看了一眼方千重。
方千重站在他身后,冲他点了点头。
他走进去。
周教授指了指那张空画架。
“坐这儿吧。”
余多坐下来。
他只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画板,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看着这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却又仿佛在梦里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周教授在他旁边站着,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周教授开口了。
“你画那幅海的时候,在想什么?”
余多知道周教授说的那幅画。
那幅海。
他在三亚重新画的,画的是那艘游艇停着的地方,画的是深蓝近乎墨色的海面,画的是梦里看不清的人。
“我……”他张了张嘴,“我想的是,出海的那天。”
周教授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幅画里,”他说,“有个人。”
余多抬起头看他。
周教授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好的画,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他说,“你心里有那个人,画里就有他。你心里有那片海,画里就有那片海。技巧可以学,构图可以练,但那个‘有’——谁也教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余多。
“你那个‘有’,已经在了。”
余多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画过无数张画,画过那扇铁门,画过那台旧风扇,画过哥哥伏在桌上写字的背影。
他画那些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什么技巧、什么构图。
他只是想画下来。
想画下来,就不会忘记。
周教授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把窗台上的一个空调色盘拿过来,放在余多面前的画架上。
“我看过你的画,很欣赏你在画画上的天赋,或许…我可以当你的老师吗?”
余多眼睛震惊的睁大。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周教授笑了一下,“我认为当你的老师是一件荣幸的事。”
余多转过头,看向门口。
方千重还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余多看过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动了动,很轻地冲他点了一下头。
余多又把头转回去,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画板。
他好像知道梦里的那个人是谁了。
第51章 散伙
回程路上,天已经黑了。
余多坐在副驾驶,偏过头,星星眼地看着旁边开车的方千重。
“哥哥!”
“嗯?”
“你对我真是太好啦!”
方千重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傻宝宝。”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把余多的脑袋,“哥哥不对你好对谁好?”
余多被揉得眯起了眼,像只顺毛的猫。那只手收回去了,他还意犹未尽地往那边继续蹭。
“对了,”方千重说,“从这个周末开始,我每周安排司机去接周教授来家里给你上课。”
“啊?
“宝宝你不用起太早,我定的时间是下午。”
“下午吗?”
“嗯。”
余多高兴坏了,过了两秒又反应过来:“可是哥哥,为什么是老师来我家上课?他平常应该很忙,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我去找他上课呀。”
方千重打了下方向盘,稳稳超过一辆大货车。
“海城和云城距离太远了,”他说,“让你每周跑,太折腾了。哥哥会帮你安排好一切。”
余多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方千重的侧脸。
他把T恤衣领揪到鼻子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知道了。”
他又想起梦里的那个人,今天突然意识到好像是哥哥。
可是为什么…会梦到哥哥对自己做这样的动作呢?
为什么自己会…
余多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单一。
孤儿院、收购站、学校和偶尔会跟着哥哥去过一些地方,这些就是他见过的全部人间。他懂得亲情,懂得依赖,他认为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最深的感情了。
可是最近,他不确定了。
他把这些不确定往亲情里装。
装不进去。
他试着把它们往别处放,可他又不知道“别处”在哪里,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他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又走不出去了。
每天还是会想见到哥哥,每天都心跳加速。他反反复复地想,辗转反侧的想,想的脑袋发胀、眼眶发酸,却始终想不出答案。
他不知道这种感情叫什么。
但他知道它一直在那里,永远在哪里。
余多又莫名期待,期待哥哥和自己一样。
一样辗转反侧、一样夜不能寐、一样…生出同样的不确定。
——
余多在周教授的指导下,进步飞快。
方千重的公司也蒸蒸日上。
他们现在住的家是个庄园,开车进去都要十几分钟。里面有个大花园,每个季节都会被当季的五颜六色的花填满。他们俩最爱的事,就是在阳光和煦的天空下,两人静静陪伴。
余多架着画板画画,方千重在一旁处理工作。
本来应该又是一个美好的两人休闲时光,方千重的手机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拿起电话一看,来电是陆子浩。
“喂,浩哥怎么了?”
陆子浩语气很急,急得发飘。
“千重!大事不好了!立哥和我哥闹着分财产!”
“什么意思?”
“就是他俩散伙不干了!”
“那歌舞厅的生意呢?他们不做了?”
“我哥说全部给立哥,但是立哥又不要。两人看起来状态特别差。”陆子浩焦躁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我知道了,”方千重说,“我现在过来。”
他挂断电话,站起身。
余多抬头看他。
方千重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陆哥那边有点事,哥哥得去一趟。”
余多把画笔放下,伸手帮方千重的衬衫翘起的一角翻好。
“去吧,哥哥,早点回来。”
方千重到歌舞厅的时候,场面一片狼藉。
长方形的会议桌横在包厢中间桌子,陆子然和王立各据一端,隔着整张桌子对峙。
陆子然的金丝眼镜碎了,歪歪扭扭的放在桌面上。大衣也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衣服各处都有灰,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颓丧。
王立更糟糕。
眼睛通红,眼皮也肿。胡子好几天没刮,他双手握成拳搁在桌上,用全身力气控制自己不做出更出格的事。
陆子浩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他看见方千重几乎是弹起来,声音里带着求救的急切。
“千重!你快来!快来!”
方千重没有立刻说话,穿过地上的那片狼藉,在陆子浩身边坐下。
陆子浩没有看他,紧盯着王立,眼神里面却不是仇恨,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王立也没有看他,只是垂着头。
“怎么了?”方千重开口了。
“我不干了!”王立率先说话,语气又硬又冲。
“立哥!”陆子然声音发哑,喊声里带着什么碎了的东西。
“老子就是不干了!”王立根本不看他,只是盯着桌前的桌面,“我要离开云城。”
“这么突然吗?!立哥。”陆子浩整个人往前倾,双手撑在桌上。
“对。”
王立仍然不抬头。
23/38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