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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斯塔禄听懂了。
“……他会死吗?”他抬起头,那双翠绿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哀求。
“我们会尽力。”莫罗斯不敢把话说死,“但是手术风险很高。而且,就算保住了……中将阁下的身体,也会受到极大的损伤。”
说完,他不敢再看亚斯塔禄的眼睛,转身走进了手术室。
长廊里,只剩下亚斯塔禄和安布罗斯。
窗外厚重的云层压在皇宫上空,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亚斯塔禄缓缓地,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
他将头埋进膝盖里。
他想起了雄父。想起了那个温柔的、会给他讲故事的雄父,听说他死的很惨,先是精神的崩溃,然后是被下令处死。
现在……
轮到瓦勒了吗?
轮到这个刚刚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暖的雌虫,也要离他而去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他所在乎的一切,最终都会走向毁灭?
“雄父……”
安布罗斯蹲在他身边,用小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刚才瓦勒安抚他时一样。
“……别怕。”
孩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雌父……是帝国最厉害的将军。他不会死的。”
“他答应过……要教我开机甲的。”
亚斯塔禄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这个小小的、同样在瑟瑟发抖的身体,紧紧地揽入了怀中。
就在亚斯塔禄的意志快要被无尽的等待消磨殆尽时。
加百列来了。
他依然穿着那一身黑色的西装,戴着巨大的墨镜,像一个来自地狱的使者。
他缓缓地、一步步地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哒、哒”声,像是在敲击着亚斯塔禄的心脏。
“陛下。”
他在亚斯塔禄面前停下,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看来您需要做出一个选择了。”
亚斯塔禄缓缓抬起头,那双因为布满血丝的翠绿眼眸,死死地盯着他。
“什么选择?”
加百列其实非常高大,他没有直接回答。他半蹲下身,才与亚斯塔禄平视。
“莫罗斯叫我来,您毕竟如今情况特殊,他让我和陛下说,刚才在里面,遇到了一个难题。”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
“中将阁下的身体……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之前被俘虏时注射的那些神经毒素,并没有完全清除干净。它们潜伏在他的身体里,已经开始……侵蚀这颗新的虫蛋了。”
亚斯塔禄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加百列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如果要强行保住这颗蛋,毒素就会加速扩散,中将阁下……有极大的可能会因此而死。”
“而如果……”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更可怕的选项。
“我们放弃这颗蛋,立刻进行引产手术,将它作为毒源彻底清除。那么……中将阁下活下来的几率,会超过九成。”
“但是……”
“那颗蛋,就没了。”
长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亚斯塔禄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保大,还是保小?
这个在无数狗血剧里出现过的、可笑的问题,此刻,却以一种如此血淋淋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选择吧,陛下。”
加百列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作为一个君主,你必须学会取舍。”
“因为……你不可能拥有一切。”
安布罗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令虫窒息的氛围。他紧紧地抱住亚斯塔禄的手臂,用自己的体温,试图给他一丝力量。
亚斯塔禄看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大门,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安布罗斯。
亚斯塔禄没有再看安布罗斯,也没有再看加百列。
良久,他闭上了眼睛。
那些属于12岁少年的、天真的、脆弱的情绪,像退潮一般,从他的脸上迅速褪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翠绿的眼眸里,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君主的冰冷湖泊。
“保雌君。”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立刻手术。”
加百列微微欠身:“如您所愿,陛下。”
他转身,通过内部通讯,将陛下的旨意传达给了手术室内的莫罗斯御医。
长廊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安布罗斯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陌生。
“雄父……”
亚斯塔禄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蹲下身,将那个掉在地上的、安布罗斯的巧克力,捡了起来,剥开糖纸,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很甜。
甜到发苦。
“只是一个虫崽罢了。”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安布罗斯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催眠。
“是它命不好。”
“就和……雄父一样。”
“只是命不好。”
“怪不得……任何虫。”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那扇亮着红灯的大门一眼。
窗外,闪电划破天际的,雨终于下下来了。
亚斯塔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宫的。
他拒绝了所有虫的跟随,将自己一个虫锁在了这片黑暗里。
他一直维持着那副冷酷理智的君主姿态,直到关上门的那一刻。
他再也撑不住了。
双腿一软,他跪倒在冰冷的地毯上,将脸深深地埋进柔软的羊毛里,试图压抑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悲鸣。
“呃……啊……”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那个被他亲手下令放弃的……也是他的虫崽啊。
是他和瓦勒的……第三个孩子。
他甚至……还不知道它的性别。
“……对不起……”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虫崽,一遍又一遍地,对着空无一虫的黑暗道歉。
就在这极致的悲痛与自责中,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了进去。
剧痛袭来!
“啊——!!!”
这一次,他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了野兽般的、痛苦的嘶吼。
无数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砸碎的镜子,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闪现、重组。
他看到了12岁的自己,也看到了128岁的自己。
他看到了温柔的雄父,也看到了冷酷的加百列。
他看到了失忆的瓦勒,也看到了那个恢复了记忆、却依旧选择演戏的将军。
爆炸、鲜血、背叛、谎言、爱恋、失去……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被那股失去孩子的剧痛彻底引爆。
亚斯塔禄蜷缩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抽搐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场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
那双翠绿的眼眸里,不再有12岁的迷茫与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融合了所有痛苦、所有疯狂、所有爱恨之后,沉淀下来的、令虫心悸的……死寂。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然后,他笑了。
无声地,凄厉地,笑了。
原来……绕了一圈,他还是……什么都没能留住。
不,他还有……瓦勒。
第77章 亚雌崽崽
暴雨渐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儿童房的窗户。这里是安布罗斯的寝殿。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星空夜灯。光影在天花板上投射出缓缓流动的星河。
亚斯塔禄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安布罗斯的房门。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夜灯微弱的光,走到了床边。
虫崽睡得很不安稳。
他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小手紧紧地抓着被角,嘴里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呓语。
“……雌父……别怕……”
亚斯塔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缓缓地,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了安布罗斯那张与瓦勒有七分相似的、倔强的睡颜。
他想起了自己9岁的时候。
那个时候,雄父的精神已经开始不稳定了。
他也曾像安布罗斯一样,在无数个夜晚,因为听到雄父在隔壁房间里痛苦的嘶吼而惊醒。
但他没有雌父可依靠。加百列那个时候,加百列只会冷冰冰地站在他门口,告诉他:“殿下,习惯就好。”
而现在……
他的孩子,也正在经历着和他相似的恐惧。
亚斯塔禄伸出手,想要去抚平孩子眉间那道深深的褶皱。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有这个资格吗?
是他,亲手下令放弃了安布罗斯的弟弟。
是他,让安布罗斯的雌父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是他,让这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过早地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他这个雄父……当得何其失败。
亚斯塔禄收回手,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地毯上,守着那个孩子,也守着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坐着。
从深夜,到黎明。
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他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还在熟睡的孩子。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了。
他要去见瓦勒。
他要去承担……一个雄主,一个雄父,一个……君主,该承担的一切。
暴雨后的清晨,阳光格外刺眼,亚斯塔禄来到了医疗中心。
瓦勒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手下意识地放在自己已经变得平坦的小腹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带走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亚斯塔禄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任何侍从,也没有穿那身象征着威严的皇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衬衫,显得有些消瘦。
瓦勒听到动静,缓缓地转过头。
在看到亚斯塔禄的那一刻,他那双死寂的铁灰色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雄……主……”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亚斯塔禄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看着瓦勒,看着那张憔悴的脸,看着那双充满了自责和悲伤的眼睛。
他伸出手,握住了瓦勒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冰凉的手。
瓦勒的手颤抖了一下,想要缩回去,却被亚斯塔禄更紧地握住了。
沉默。
令虫窒息的沉默在两虫之间蔓延。
过了很久,久到瓦勒以为雄主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亚斯塔禄终于打破了这份死寂。
“这个虫崽……”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的悲伤。
“……命不好。”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在瓦勒已经鲜血淋漓的心上,又狠狠地割了一刀。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亚斯塔禄,看着那双翠绿眼眸深处,同样深不见底的痛苦。
他明白了。
雄主……也在痛。
“是……”瓦勒低下头,看着两虫交握的手,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是它……命不好。”
“也是我……没用。”
“别说了。”
亚斯塔禄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俯下身,将瓦勒连同被子一起,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别说了,瓦勒。”
他在瓦勒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都过去了。”
“只要你还在……只要我们还在……”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瓦勒靠在他的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终于……放声大哭。
那是积压了太久的、关于失去、关于恐惧、关于所有委屈的……宣泄。
亚斯塔禄没有阻止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衬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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