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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离处理得很仔细,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他。
谢寻妄安静地坐着,任由他摆布。
目光落在陌离低垂的侧脸上:
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他在为我担心。
他在愧疚。
他在……疼我。
这个认知,让谢寻妄心里某个地方,泛起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涟漪。
实验室没教过这种感觉。
但好像……还不错。
药上好了,纱布缠好。陌离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谢寻妄:
“还疼吗?”
谢寻妄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这几天别碰水,按时换药。”陌离嘱咐,“我会让小琪再配些清心的丹药,魔火余毒必须拔干净。”
“……嗯。”
空气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
谢寻妄看着陌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仙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陌离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谢寻妄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烛光在那双眼睛里跳跃,映出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困惑。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主角?因为我想活命?因为我觉得你能被救赎?
还是因为……
你叫我别丢下你。
你替我挡了魔火。
你悄悄还了灵石。
你给老陈出头。
你笨拙地学着扫地。
你抓住我头发时,那小心翼翼的力道。
陌离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干笑了一下,移开视线:
“因为……”
“我是组长,要对组员负责。”
言不由衷。
谢寻妄看着他躲闪的眼神,没再追问。
他只是垂下眼帘,没受伤的右手,悄悄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轻轻抓住了陌离还没收回去的衣角。
很轻的力道。
像羽毛。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陌离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角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像个害怕被丢下的孩子。
虽然他知道,这孩子手里可能沾着血,心里可能藏着刀。
但这一刻,他只想抓住点什么。
而自己,是他能抓住的,最近的东西。
许久,陌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覆在谢寻妄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谢寻妄睫毛颤了颤。
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手没松开。
衣角还攥着。
像抓住了全世界,唯一的光。
手没松开。
衣角还攥着。
像抓住了全世界,唯一的光。
………………
夜渐深,烛火已熄,陌离的呼吸在身旁变得平稳悠长。
谢寻妄却睁着眼。
左臂的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痛,噬魂魔火留下的阴毒虽被丹药和陌离的灵力压制,却仍像附骨之疽,啃噬着神经。
可奇异地,更清晰的却是陌离指尖残留的温热,和那缕萦绕不散的、让他体内躁动魔核都安宁下来的牡丹清香。
剧痛与安宁,冰冷与温暖,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滋味在他身体里交锋,最终却勾勒出一个清晰到令他心慌的认知——
陌离的关切是真的。
那份焦急、那份小心翼翼、甚至那份懊悔的“我不该带你来”,都没有半分作伪。
这个人,是真的在为他疼。
这个认知,比魔火的灼伤更让他战栗。
他轻轻抽回一直被陌离覆着的手,指尖在黑暗中触到怀中一枚冰冷坚硬的物件——那是一枚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玉简残片。
单向传讯符的最后一点载体,连接着城外“灰鼠巷”那个贪婪的低阶线人,一条他为自己预留的、通往黑暗的退路。
最初联系,不过是想知道实验室的白袍畜生是否还在搜寻“编号X07”。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个万一此处不容、便能悄无声息消失的后门。
为此,他付出过几句真伪掺半的扫黑组外围动态,两处早已废弃的魔道据点位置——一场冰冷的交易,不伤筋骨,各取所需。
但现在,这条退路成了悬在他和陌离之间的细线。
线的那头,是阴沟里鼠蚁般蠕动的危险与不确定;线的这头……是赵姨总多给他一勺的粥,是小琪塞来的古怪护身香囊,是老陈那颗廉价的、却甜得发齁的饴糖。
是陌离背着他穿过深夜长街时,那沉重却安稳的心跳。
更致命的是,只有陌离的灵力,能真正驯服他体内那头咆哮的凶兽。
每一次魔核在那股独特清香中餍足地平复,都在他理智的堤坝上刻下一道痕——陌离是他目前唯一的“药”,是维系他这具破烂身躯不至于崩解的“锚”。
“药”不能丢。“锚”不能松。
继续与过去牵连的风险,已大到荒谬。
暴露,反噬,被实验室顺藤摸瓜……
而最无法承受的,是陌离若知晓时,眼中可能浮现的失望,与彻底的冰冷。
他输不起。
那么,这条“退路”,就必须变成“投名状”。
黑暗中,他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神识,冰冷如针,刺入玉简残片。
一段毫无情绪波动、却充满诱惑的讯息被激发、传递出去:
“三日后,子时三刻,城西乱葬岗枯槐下。‘黑蛟鳞’现货,换‘实验室近期追捕名单’。独身,过时不候。”
“黑蛟鳞”是足以让任何魔修疯狂的邪物,他恰巧知晓一处可能存在的地点。而“追捕名单”纯属虚构,却足以钓起所有对实验室又恨又怕的虫子。
他算准了:那线人必会想独吞,暗中前往。这类交易本身就会吸引嗅着腥味来的“鬣狗”。而小琪前两天才嘀咕过,她的新监测网刚覆盖城西。老严的案头,也堆着几份城西不明物资流转的待查卷宗。
他不需要露面。只需在两日后,“偶然”提起一句:“那个方向……我恍惚被带走时,好像闻到过类似实验室防腐剂的味道,很淡。”
就够了。
扫黑组会行动。贪婪的虫子与黑暗里的鬣狗会撞在一起。一场遭遇战,一次正当的清扫。
几条阴沟里的命,换一份功劳,以及“谢寻妄”与过去更彻底的切割。
玉简残片在他掌心无声化为齑粉,从指缝漏下,散入黑暗,再无痕迹。
他侧过头,在昏暗里看向陌离模糊的睡颜。
左臂的疼痛依旧清晰,可心口某处,却奇异地塌软了一小块。
……真麻烦。
但,或许也不算太坏。
他重新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陌离散落在枕畔的衣角上。
那里还残留着令他安心的气息。
左手腕上,那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魔纹,在皮肤的温热下,异常安静。
第20章 谢寻妄:触目惊心的记忆区,痛苦包围……
魔火灼伤的第三天清晨,陌离端着药碗推开东厢房门时,看见谢寻妄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绕的纱布。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心上。
“感觉怎么样?”陌离走过去,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伸手去解纱布,“换药了。”
“……嗯。”谢寻妄应了声,顺从地抬起手臂。
纱布一圈圈解开,露出下面的伤口。
陌离的动作顿住了。
愈合速度……快得异常。
前天夜里还深可见骨、焦黑狰狞的伤口,此刻已经收口结痂,痂壳是健康的暗红色,边缘平整,没有任何红肿或发炎的迹象。
更重要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浮现着一圈极淡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那纹路极其细微,颜色浅得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若非凑近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但陌离认得——那与谢寻妄魔核反噬时腕间浮现的荆棘纹路同源,只是更浅,更隐晦。
魔核的反应。
它在主动修复宿主的身体,甚至留下了印记。
陌离的脸色沉了下来。
“阿寻,”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谢寻妄的眼睛,“你体内……到底有什么?”
谢寻妄眨了眨眼,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茫然:“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黑色纹路,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从小就这样。受伤好得快,但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力气。”
说着,他顺手拿起床头柜上一个空了的白瓷药杯,五指轻轻一握——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瓷杯在他掌心碎成几片,边缘锋利,却没有割破他丝毫皮肤。
谢寻妄摊开手,瓷片掉落在被子上,他抬起眼,看向陌离,眼神无辜又困惑:“就像这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轻轻一捏。”
陌离:“……”
内心警铃大作:
【实验体肉体强化特征!力量、速度、恢复力远超常人!】
【但他这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样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他盯着谢寻妄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黑里找出破绽。
可谢寻妄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初生的幼鹿,只有纯粹的茫然和对答案的渴求。
——如果是演的,那这演技已经登峰造极。
——如果是真的……
陌离不敢想。
“瓷杯的钱从你我给你申请的补助里扣。”他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转身收拾碎瓷片,“吃完药,跟我去找小琪。”
“小琪姐姐?”谢寻妄问。
“给你做个详细检查。”陌离头也不回,“看看你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
小琪的“实验室”其实是后院一间堆满各种古怪法器和零件的小屋。
此刻,她正对着一台半人高的、镶嵌着无数晶石和符文铜管的复杂仪器抓耳挠腮。
“组长!阿寻!”看见两人进来,小琪眼睛一亮,“来得正好!我的‘灵脉动态扫描仪’刚调试完,正缺个试验……呃,志愿者!”
陌离看着那台嗡嗡作响、时不时迸出几点火花的机器,眼角抽了抽:“……安全吗?”
“绝对安全!”小琪拍着胸脯,“最多就是扫描时有点麻,或者灵脉暂时紊乱几个时辰,或者记忆区产生轻微错乱……但我已经优化过七次了!成功率高达六成!”
陌离:“……要不还是算了。”
“没事的,仙长。”谢寻妄却轻声开口,走上前去,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台机器,“我想知道……我身体里到底有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我也很想知道。”
语气里的那点迷茫和期待,不似作伪。
陌离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最终叹了口气:“小琪,优先保证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停止。”
“明白!”
谢寻妄按照小琪的指示,脱去外衫,只着单薄中衣,躺在那台仪器下方的平台上。
小琪将几根连接着晶石导线的金属贴片贴在他额头、心口和四肢关键穴位。
“放松,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睡觉。”小琪一边操作一边碎碎念,“扫描会读取你灵脉的能量流动和结构特征,可能会有点不适,忍一忍哈。”
仪器启动。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晶石依次亮起淡蓝色的光芒。铜管中,肉眼可见的灵光流开始缓缓流动,顺着导线注入谢寻妄体内。
谢寻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陌离站在一旁,紧盯着仪器上方悬浮的光幕——那是实时成像的灵脉图谱。
起初一切正常。光幕上浮现出代表谢寻妄主要经脉的明亮线条,虽然比常人纤细些,但结构完整,能量流动平稳。
但随着扫描深入,异常开始出现。
首先是灵脉的“接驳”痕迹。
某些关键节点,经脉线路有明显的断开和重新连接迹象,接口处能量流动滞涩,像是被粗暴地切断后又用某种方式强行续接。
——实验室的改造手术。
其次是能量核心的异常。
心口附近,本该是金丹(或筑基台)的位置,一片混沌的暗红色能量团缓缓旋转,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那就是被压制的“混沌魔核”。
最触目惊心的是记忆区。
代表识海和记忆存储的区域,光幕上呈现出大片大片的“空白”和“覆盖”痕迹。就像一本被反复擦写、撕页、又胡乱粘贴的书,原始内容支离破碎,新的内容强行填充,彼此冲突,混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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