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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明亮,落在他挺直如松却隐隐僵硬的背影上,竟透出一股难言的沉滞与孤独。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
………………
“伪装?这个我在行!”小琪一听要出外勤,立刻兴奋起来,抱来一大堆瓶瓶罐罐和布料。
她拿着软尺在陌离和谢寻妄身上比划半天,又翻出几本《仙界风物志》和《三教九流伪装指南》,最后拍板:
“组长你就扮成去蜃楼城收购稀有药材的商人‘林默’,稳重低调那种!阿寻嘛……嗯,药童‘阿寻’?不行不行,太普通了,容易被忽略也容易被盘问……”
赵姐端着茶点进来,听见讨论,笑眯眯地插话:
“要我说啊,蜃楼城那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关系都有。但最不引人注意,又方便深入打听消息的……还得是那些结伴而行的‘道侣’或者‘兄弟’。”
她目光在陌离和谢寻妄身上转了转,促狭道:
“我看啊,不如就扮成道侣?年长些的商人带着自家小夫君出来见世面、顺带做生意,合情合理,也方便互相照应打掩护……”
“不行!”陌离几乎是立刻否决,耳根有些发热。
“我可以。”谢寻妄却同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陌离,眼神纯良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仙长,赵姨说得有道理。那种地方,主仆关系反而容易引人探究,平等的伴侣身份更便于行事。而且……”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演好。”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陌离被他那双干净的眼睛看得有些语塞,又瞥见赵姐和小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心头一阵烦躁。
“此事再议。”他板着脸,“先按主仆准备。具体身份细节,视情况调整。”
——视情况调整。
——留了个活口。
小琪和赵姐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陌离让谢寻妄去档案室,整理最后一批刚从总部申请调来的、关于无间实验室外围据点和早期实验记录的“已解密”档案。
“仔细看看,或许能找到浮生阁或者蜃楼城相关的蛛丝马迹。”陌离嘱咐道。
“是。”谢寻妄点头,抱着那几份厚重的卷宗,走向档案室。
午后阳光炽烈,档案室里却依旧阴凉安静。
谢寻妄坐在老位置,一份份翻阅着。
这些档案记载的更多是实验室早期在各地的物资采购、人员招募(绑架)记录,以及一些失败实验的简单报告,内容琐碎,充满冰冷的数字和代号。
直到他翻开其中一份标注着【涅槃计划·初期人体适配记录(绝密·部分解密)】的厚重卷宗。
纸张刚翻过几页,里面夹着的几张边缘泛黄、质地特殊的硬质纸片,便轻飘飘地滑落出来,散在了书案上。
谢寻妄随手捡起一张。
目光落在上面的瞬间,他的动作,连同呼吸,一起僵住了。
照片。
这不是这个修真界常见的留影石影像,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粗糙的、用特殊药水显影在硬纸上的图像记录。但正因粗糙,那画面反而更具冲击力。
第一张: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赤身躺在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胸口被粗暴地剖开,露出下方微微跳动的、鲜红的脏器。而在心脏上方,一枚鸽子蛋大小、表面布满诡异螺纹、散发着暗红微光的晶体,正被几根金属镊子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植入。
男孩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巴微张,仿佛连惨叫都已被极致的痛苦剥夺。照片角落,能看到一只戴着白色手套、沾满血迹的手,正冷酷地操纵着仪器。
第二张: 一排巨大的、充满浑浊绿色液体的玻璃培养罐。罐中漂浮着扭曲的、残缺的肢体——有的只有半截躯干,有的肢体上长着不属于人类的怪异凸起,还有的……依稀能看出孩童头颅的形状,但五官已经融化模糊。
第三张: 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被绑在电击椅上,头发根根竖起,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空洞。旁边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记录着施加的电压。
照片的背面,用冰冷僵硬的花体字,标注着:
【X-12,混沌魔核植入失败,躯体崩溃死亡。摄于仙历三千六百九十三年。】
【X-05,实验体情绪失控,尝试攻击研究员。执行‘一级净化’(电击处决)。摄于仙历三千六百九十五年。】
【备注:失败品处理记录存档。】
“啪嗒。”
一滴冷汗,从谢寻妄的额角滑落,砸在泛黄的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视线死死钉在那些画面上,无法移开。
胸口那道早已愈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在这一刻,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再次活生生剖开的幻痛!
更可怕的是,沉寂在心口的那枚混沌魔核,像是被这些同类的惨烈影像和气息彻底激活,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与暴戾的躁动!
暗红色的魔纹不受控制地从他脖颈、锁骨下方迅速浮现、蔓延,手腕上的抑魔环感应到魔核异常,爆发出刺目的冰蓝色光芒,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环身甚至出现了细微的、仿佛要碎裂的纹路!
“呃啊——!”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痛呼,不仅仅是心理的恶心,更是身体被从内部撕裂般的痛苦。
魔核的暴动勾起了所有被掩埋的生理记忆——金属的冰冷、皮肤被划开、异物强行塞入胸腔、针线缝合皮肉……
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带着铁锈味的恶心感。
“呕——!”
他猛地捂住嘴,身体因魔核的剧烈躁动和剧痛而剧烈痉挛,踉跄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撞翻了旁边的笔架,墨汁泼洒了一地。但他顾不上了,转身,用尽全力冲出了档案室!
午后的阳光刺眼灼热,走廊里空无一人。
谢寻妄扶着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酸水和无法抑制的生理性痉挛。眼前阵阵发黑,那些照片的画面却像烙铁一样,一遍遍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与记忆深处某些破碎的、他一直不敢直视的片段,轰然重合!
金属的冰冷触感。
皮肤被划开的剧痛。
胸腔被打开,冷空气灌入的濒死感。
还有……那颗被强行塞进来的、滚烫的、仿佛有自己意识的……异物。
魔纹在他皮肤下疯狂游走,抑魔环的蓝光与魔核的红光在他体内激烈对抗,每一次冲突都带来骨骼欲裂的痛楚。
他几乎站立不稳,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在角落,指甲深深抠进墙壁缝隙,指节泛白。
“阿寻?!”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陌离的声音带着惊疑在耳边响起。
谢寻妄浑身一颤,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阳光晃得他眼前发花,但他还是看清了陌离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
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恐惧和痛苦哽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颤抖着,松开捂着嘴的手,转而用力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胸口的位置,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我……我也被那样切开过……对不对?”
第46章 第一次拥抱
谢寻妄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陌离,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撕破衣料,指着自己锁骨下方、心脏上方那个位置,声音拔高,充满了绝望的求证:
“这里……是不是也被剖开过?像照片里那样……把那个……那个东西……塞进去?!”
他眼中的世界在摇晃,那些冰冷的实验台、闪烁的仪器灯光、戴着白手套的手、同伴凄厉的惨叫和空洞的眼神……无数碎片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吞噬!
他不是“捡来”的实验体。
他是被制造出来的。
像照片里那些孩子一样,被切开,被改造,被强行塞入异物,在极致的痛苦中挣扎求生,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被销毁……
“我到底是什么……”他抓住陌离的衣袖,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泪汹涌而出,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怪物吗?被他们……造出来的……兵器?”
他体内的魔核因这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愈发狂躁,暗红光芒透过单薄的衣料隐约可见,抑魔环发出的蓝光已带上一丝晦暗,仿佛随时会被冲破。
剧烈的能量冲突让他浑身发烫,又冷得打颤,整个人处在失控的边缘。
陌离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近乎绝望的荒芜,看着他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魔核暴动而无法控制颤抖的身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搓,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的理智、权衡、关于依赖和风险的警告,在这一刻,都被眼前少年眼中那片破碎的绝望击得粉碎。
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赤裸的痛苦面前,都苍白无力。
于是,他做了认识谢寻妄以来,最冲动、也最遵从本能的一件事。
他伸出手,不再犹豫,不再克制,用力地、坚定地将浑身颤抖、濒临崩溃的少年,一把拉进了自己怀里。
双臂收紧,将他紧紧抱住。
拥抱的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暖和守护意味,仿佛要将他从那个冰冷血腥的梦魇中,彻底拽出来。
几乎在肌肤相贴、将谢寻妄颤抖的身体完全拥入怀中的瞬间——一股温润、平和的淡金色气息,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从陌离丹田深处的牡丹妖丹处自行流转而起,透过相贴的胸膛与手臂,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渗入谢寻妄滚烫的皮肤之下。
那气息清冽如月下初绽的牡丹,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一切混乱与暴戾的“调和”之力,径直朝着谢寻妄心口处那枚疯狂躁动的混沌魔核流淌而去。
谢寻妄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更剧烈地颤抖起来,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混合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
一种仿佛在无尽冰渊中骤然触到唯一热源的、本能般的贪婪依恋。
他体内狂暴冲突的魔气,在那淡金气息的轻柔包裹与梳理下,竟如同被驯服的凶兽,尖锐的痛楚与毁灭冲动被迅速抚平,暴走的魔核渐渐趋于一种诡异的平静,体表浮现的魔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退。
抑魔环的蓝光不再急促闪烁,恢复了稳定的微光。
“不是怪物。”
陌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你是阿寻。”
“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将那两个字,清晰而郑重地吐出来:
“组员。”
谢寻妄的身体,在他怀里,骤然僵住。
随即,更剧烈的颤抖袭来。不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崩溃。
他死死回抱住陌离的腰,把脸深深埋进陌离的颈窝,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像受伤小兽般绝望又委屈的哭声。
眼泪瞬间浸湿了陌离肩头的衣料,滚烫一片。
“仙长……你身上……刚才……”
他在哭泣的间隙,模糊地哽咽着,仿佛想问什么,却又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
陌离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用一只手更紧地环住他单薄颤抖的背脊,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下地,轻轻拍抚着。
动作生疏,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温柔。
但他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那股自动涌出、精准安抚了谢寻妄魔核躁动的气息……绝非他主动调动灵力所致。
这比以往任何一次“略有奇效”都要清晰、主动得多。
仿佛他体内沉睡的某种本质,对谢寻妄的痛苦与危险,产生了超越他意志的本能“回应”。
这究竟……是什么?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他低声重复,声音融进少年压抑的哭声里:
“我在这里。”
阳光依旧炽烈,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走廊的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
空气中弥漫着夏日草木的蒸腾气息,和一丝极淡的、泪水的咸涩。
………………
走廊尽头的转角阴影里,老严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份需要陌离签字的行动预案,目光落在不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看到了谢寻妄崩溃的眼泪,看到了陌离那个不容错辨的、充满保护欲的拥抱。
握着卷宗的手指,收紧,松开,又收紧。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只是深深地、复杂地看了那相拥的背影一眼,然后,沉默地转过身,悄然离开了。
脚步沉重。
………………
谢寻妄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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