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十几年的恐惧、痛苦、委屈和迷茫，一次性全部哭出来。
直到哭声渐歇，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慢慢平静下来，却依旧没有松开抱着陌离的手，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仿佛贪恋着这份温暖的庇护。
陌离感觉到肩头的湿热，和怀里人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心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手，用袖子略显粗鲁地擦了擦谢寻妄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眼睛红肿的脸。
“难看死了。”他语气硬邦邦的，动作却不算重。
谢寻妄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透亮，映着陌离近在咫尺的脸。
然后，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带着泪痕，有些狼狈，却异常真实，像是穿透厚重阴云的第一缕阳光。
“仙长，”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有种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第一次主动抱我。”
陌离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耳根又开始发热。
他移开视线，故作冷淡：“……那是看你可怜。”
谢寻妄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否认，或者说，不在意。
他把脸重新埋回陌离颈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撒娇？
“那仙长再可怜我一次。”
说着，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整个人的重量都倚靠了过来。
陌离：“……”
他僵在原地，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推开？看着少年红肿的眼睛和难得流露出的脆弱依恋，他下不去手。
任由他抱着？这姿势……实在太超过了。
最终，他还是在原地僵硬地站着，任由谢寻妄像个大型挂件一样抱着他，汲取着那份他给予的、名为“可怜”的温暖。
阳光渐渐西斜。
走廊里的光影缓慢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谢寻妄才终于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小步，低着头，小声道：“对不起，仙长……我弄脏你衣服了。”
陌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片深色的泪痕，又看了看眼前少年低垂的、依旧通红的耳朵尖，心里那点别扭和尴尬，莫名地又散了些。
“回去洗洗。”他语气平淡，“把档案室收拾了。照片……收起来，别看了。”
“……嗯。”
………………
夜晚，月朗星稀。
谢寻妄再次抱着枕头，站在了陌离房门口。
这次他没找任何借口，只是睁着一双还有些红肿、却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开门的陌离，声音很轻，却直白：
“仙长，我害怕做噩梦。”
陌离看着他，看了几秒。
脑子里闪过老严的警告，闪过那些关于依赖和风险的冰冷分析。
但最终，他看到的，只是少年眼中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和那份毫不掩饰的、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他侧开身，让出通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随你。”
谢寻妄眼睛一亮，立刻闪身进去。
两人躺下，依旧是一人一边，中间隔着距离。
黑暗中，谢寻妄忽然小声开口：
“仙长。”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认真，“我真的失控了，变成照片里那些……没有理智的怪物……”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就用钥匙，把抑魔环的封印，开到最大。那样，我就动不了了。至少……不会伤害到别人。”
陌离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谢寻妄模糊的轮廓，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怒意：
“闭嘴。”
“睡觉。”
谢寻妄却仿佛没感受到他的怒意，反而轻轻笑了笑。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些，将额头轻轻抵在陌离的肩膀上，像小动物确认同伴的气息。
“嗯。”
他轻声应道，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外流进来，如一层清冷的薄纱，覆盖在两人身上。
陌离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边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
许久，他才缓缓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谢寻妄柔软的头发上，揉了揉。
触感微凉，发丝细软。
心底某个地方，因为少年那句平静的“把封印开到最大”，而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完了。
——陌离。
——这好像，已经不是心软了……
——这是……沉沦了吧？
他闭上眼，将这个可怕的念头压回心底深处。
手，却依旧停留在少年的发间，没有收回。
窗外，夏虫低鸣。
夜色正浓。
而某些情感的藤蔓，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疯长，缠绕上理智的壁垒，再难剥离。
第47章 这位，便是举报中所指的‘编号X-07实验体’？
陌离是被热醒的。
不是被子太厚，是某个大型“挂件”又悄无声息地蹭了过来——谢寻妄侧身蜷着，额头抵着他肩胛骨，手臂松松环在他腰间，呼吸均匀绵长。
陌离盯着屋顶横梁，内心OS准时上线：
【又来了……这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他试着轻轻挪开腰间的手臂，刚动一下，谢寻妄立刻收紧了力道，还把脸往他后背埋了埋，含糊嘟囔：“冷……”
【又是冷？！有本事你换个借口！】
但陌离没再动。
因为他感觉到——谢寻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装的，是身体真实的轻颤，像受惊后还未完全平复的小动物。
昨天那些崩溃的眼泪、绝望的质问，还有那句“把封印开到最大”……历历在目。
陌离闭上眼，叹了口气。
又躺了一刻钟，谢寻妄先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贴在陌离背上，手臂还抱着人家的腰，瞬间僵住。
小心翼翼想撤回手，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
“醒了就起来。”陌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没什么情绪，“压到我头发了。”
谢寻妄立刻松手，坐起身，耳朵尖有点红：“仙、仙长早……”
陌离也坐起来，转头看他。
晨光里，谢寻妄的眼睛还有些微肿，是昨天哭过的痕迹。
但眼神清澈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濒临破碎的绝望，只是看着他时，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依赖。
“早。”陌离应了声，移开视线，下床穿衣。
谢寻妄也跟着起来，动作却有些迟缓——他左手下意识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陌离不自觉落他身上余光瞥见，动作一顿：“还疼？”
“不、不疼了。”谢寻妄立刻放下手，扯出个笑，“就是……有点闷。”
陌离没说话，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镇痛散，饭后吃一勺。”
谢寻妄接住瓶子，眼睛亮起来：“仙长特意给我准备的？”
“……库存剩的。”陌离背过身去系衣带，耳根微热。
………………
早饭时，气氛微妙。
谢寻妄挨着陌离坐，安静喝粥，但小动作不断——给陌离夹酱菜时“不小心”碰了他的手背；添粥时挨得极近；陌离说话时，他就抬眼看着，专注得像在听圣旨。
小琪咬着包子嘀咕：“阿寻今天怎么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赵姐笑眯眯盛粥：“顺了毛好，温顺。”
老严板着脸，目光在陌离微红的耳根和谢寻妄满足的嘴角间扫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低头继续看他的行动简报。
陌离被看得不自在，板着脸：“吃饭。”
“嗯。”谢寻妄应着，却又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他，“仙长吃，我饱了。”
“你自己吃。”陌离想推回去。
“仙长昨天照顾我……辛苦了。”谢寻妄坚持，眼神干净，理由充分。
陌离看着那个煎蛋，又看看谢寻妄期待的眼神。
三秒后，他默不作声地把煎蛋夹起来，吃了。
谢寻妄眼睛弯了弯，低头喝粥时，嘴角悄悄扬起。
窗外，晨光正好。
梧桐叶上的露水折射着光，一滴，一滴，悄然滑落。
像某些坚硬的东西，正在无声融化。
………………
吃完饭，一行人就一同去了那间小会议室，开始今天的晨会。
为前往蜃楼城调查浮生阁做最后的部署和准备。
然而，一位意外来客，打断了他们的行程，也打断了陌离原本想找小琪研究下他牡丹妖力和谢寻妄的混沌魔气到底有何关联的安排。
老严正沉声汇报着蜃楼城行动的最后准备细节。
小琪摆弄着她的新发明——一个伪装成普通玉佩的“双向紧急传讯符”。
赵姐端来刚沏好的灵茶，茶香袅袅。
陌离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冰凉的抑魔环钥匙，目光偶尔扫过安静坐在末位、正低头誊抄行动要点的谢寻妄。
一切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就在这时，院门被急促地叩响，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紧绷。
守卫王莽几乎是冲进来的，脸上带着未散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组长！仙盟执法殿第三席执法使凌霄，奉总殿令，已至门外，要求即刻督查我组近期所有案件！”
“执法殿？”老严眉头瞬间锁紧，霍然起身，“他们怎么会突然……”
话音未落，院门已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推开。
晨光倾泻而入，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银白如雪的身影。
来人缓步踏入院中。
一身银白底绣暗蓝云纹的执法使制服，剪裁利落，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冷峻如万载寒冰。及腰的银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却丝毫不减其威严。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冰蓝色，如同极地冻结的深海，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时，不带丝毫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审视与冰冷。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主位的陌离脸上，停顿了一瞬，冰蓝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目光平移，精准地落在了末位谢寻妄的身上……
最后，他的目光几不可查地略过那个有着一头乱糟糟粉色短发、正睁着亮晶晶大眼睛打量他的少女。
就在视线即将完全移开的刹那，他冰蓝色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丝，仿佛被某种极其久远、模糊的记忆碎片刺了一下，连带着垂在身侧的指尖也微微蜷动了一下。
但这异样消失得比出现得更快，快得连近在咫尺的陌离都未曾察觉。
他的表情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冷，目光平静地扫过小琪那张写满好奇的娃娃脸，毫无停留地移开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凌督查。”老严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带着惯有的严肃，却也多了一丝凝重。
凌霄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的声音如同他给人的感觉，清冷，平稳，毫无波澜：
“接到实名举报，扫黑除恶办公室第三行动组，涉嫌违规收留并隐瞒高危实验体身份，且近期数起跨域案件侦办过程存在越权及程序瑕疵嫌疑。奉总殿令，特来督查。需即刻调阅贵组自仙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四月以来所有卷宗、行动记录及人员档案，并问询相关当事人。”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冷硬，不容置疑。
“违规收留实验体？”
陌离缓缓站起身，月白长衫拂过桌沿，右眼尾的痣隐隐发烫，但他面上神色不变，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组长的、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严肃：
“凌督查是否有所误会？我组所有人员，皆记录在案，手续齐全。”
他的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半步，恰好将身后谢寻妄的身影挡去了大半。
凌霄冰蓝色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陌离脸上，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一个冰冷如霜，审视探究。
一个平静如湖，暗藏戒备。
气氛无声地绷紧。
小琪已经收回她探寻的目光，缩了缩脖子，凑到赵姐耳边，用气音小声嘀咕：
“哇……两个冰山对上了……感觉室温都降了十度……”
赵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也带着担忧，目光在陌离、谢寻妄和那位不速之客之间逡巡。
凌霄似乎并未在意那点细微的骚动，他的目光越过陌离的肩膀，再次投向低着头的谢寻妄，声音依旧平稳：
“这位，便是举报中所指的‘编号X-07实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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