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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村最后那一拳的确下的重,右手关节处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破皮和出血,作为医生,他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的手指,但东村不后悔,谁让那个不长眼的动的是佟家儒。
看那两个人飞扬跋扈的样子,便知道佟家儒平日里没少受他们欺负,东村微抽了抽指尖,继续盯着国文教员的脸细看。
“既知疼痛,下次便不要再莽撞。”
国文教员低着眉,专心致志地为他伤口消毒,嘴上虽然数落,但动作却极尽轻柔,“唐为人和黄有益,他们平时就这样,忍忍也便过去了,没必要和他们较真。”
佟家儒生得俊俏,认真起来的时候眼睛眨也不眨,“我身子骨贱,用不了那么好的药。”
“你永远值得最好的。”
看着东村,佟家儒只是笑。
阳春面热气腾腾,入口是流连忘返的至味,虽不是个地道的上海人,但凭着指点与求教,佟家儒已然能够还原上个七八分。
佟公瑾伏在桌案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面,而东村,打着手受伤的幌子,成功地骗到了国文教员的亲自投喂。
这也给足了东村机会,能填饱肚子的同时,也能够离佟家儒近些。国文教员风采依旧,只不过眼角缀了些许细纹,稍显沧桑。
长春会审,历时十天,落合次郎亲自主持审判,东村据理力争,控诉日本军国主义和法西斯战争的非正义性。
然,蚍蜉怎能撼树,法西斯势力滔天,日本军国主义更是猖獗,将其思想铸于教育从思想上为青年学生洗脑,继而鼓动年轻人侵略。
叛国罪一锤定音,东村再无了辩驳的余地,六年牢狱,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的煎熬,惊愕、开导、诋毁、谩骂,他无一不少地全部包揽。
“先生的手艺不减当年。”
东村微挑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如今能跟佟家儒再度重逢,且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他已然知足。
午后阳光和煦,是融了心般的暖,微风轻拂,载着茉莉香肆意畅扬。东村缓步走到佟家儒身后,小心翼翼地揽住了佟家儒的腰。
“先生,只是拥抱,仅此而已。”
周围的一切仿佛在同一时刻被摁下静音键,唯余的,是彼此二人心照不宣的悸动和前胸贴后背的炙热灼烧感,佟家儒滞住了修理花枝的手,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当年那句,“我可以用拥抱先生吗?”
不同先前的从容自然,这句话卑微谨慎,甚至还有乞求。
佟家儒骗不了自己,他无法抗拒东村敏郎的亲近,无法对他的示好装作视而不见,无法再像初见时那般气定神闲,人心是肉长的,不是难以消融的坚冰,更不是巍然矗立的磐石。
沉默了许久,佟家儒终还是决定回身,应了东村的拥抱,他伏在那人肩头,闻着熟悉的草药香,让他眷恋过的草药香,又觉得自己贱得可笑,轻易抛弃自己的是他,伤自己最深的是他,可现在软着音让自己败下阵,再次撩拨自己心弦的还是他。
东村你说,我是不是着了你的魔。
标记剥离的锥心之痛让他残存清醒,及时地规避开了要落在自己唇上的吻。佟家儒撇过脑袋,掩耳盗铃般地天真认为,只要不看东村,东村就不会失落。
“你说过,只是拥抱。”
东村收拾好情绪,强硬地点了点头,“是我唐突。”
他抚上佟家儒的脸,一字一句道,“先生,只要你回头,我都在。”
只要你回头。
我都在。
东村愿意等,等他不再下意识抵触自己的亲吻,东村爱他,恰似云追着风,乐此不彼,更甘之如饴。
1946年的冬天来得比以往早得多,断层式降温打得人们猝不及防。瑞雪兆丰年,冬月末尾,上海便迎来了第一场大雪,小城银装素裹,显尽素雅。
以黄有益、唐为人落荒而逃收场的闹剧,间接地促就了东村敏郎和佟家儒僵硬关系的缓和,每每见面二人都心有灵犀地避及了先前的不愉快,谈笑风生,一如当年,仿佛从未有过隔阂。
“下面,由我来说一下今后的工作部署,我院医护多为Bate,不受Alpha和Omega信息素的影响,这其中优劣两掺……”
东村低着眉,正讲着却被敲门声打断,会议室的目光,也都不约而同地投到了门口。
“打扰一下,我想找一下东村医生。”
闻言,东村敏郎放下议案,道了句“失陪”后,随即起身出门,开会打扰极不合时宜,但东村心里清楚,能在此时打扰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小事。
“沈护士,边走边说。”
“是这样东村医生,昨天深夜我们接了位高烧不退的病患,是个孩子,当时是张远志医生当值”
“本想着打一针会没事,倒没成想更严重了,张远志医生让您赶紧去抢救室一趟。”
“孩子多大,有做过检查吗?”
“孩子六岁,肺部发炎,呼吸系统受损。”
踏进抢救室门前一刻和佟家儒错愕目光交汇的刹那,东村才知道,自己肩膀上的责任有多重大。
上海的医疗事业足够先进发达,东村敏郎的医术也足够精湛,历时七十五分钟,才算是脱离了危险。
七十五分钟,于国文教员来讲,度秒如年,对手术室里的东村,同样是难言的煎熬,直到显示屏上的线条趋于平稳,有条不紊地起伏,东村紧绷的神弦才算松开。
可真是惊心动魄。
国文教员耷拉着脑袋,在手术室门前来回踱步,见东村敏郎出来,忙上前询问情况。东村笑着摘下口罩,“一切顺遂。”
听到这,佟家儒再按耐不住地眼泪决堤,不成调地啜泣道谢,东村顺势揽他入怀,抚着先生的后背一遍遍地安慰,“公瑾的情况不是很稳定,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我为他单要了一间病房,待会儿就可以办理住院手续。”
“我的住处离医院近,你搬过来,既方便照顾公瑾,也避免来回奔波的辛苦。”
这一次,佟家儒没再拒绝。
“东村,”佟家儒抬眸,拭干了眼角的泪花,轻笑着道,“公瑾,是我们的孩子。”
他总觉得,没有再在十字路口徘徊的必要了。
人在惊喜时,瞳孔会不受控制的放大, 现在的东村便是这般状况,他猜到了,猜到了。可听佟家儒亲口诉说的东村,远比猜到时还要欣喜千倍百倍。
喜悦化作柔情,碾进了东村满载秋水的双眸,融入了落在佟家儒薄唇上的吻,细腻而深沉。
先生,我好高兴,真的很高兴。
日子一天天的推移,佟公瑾的病情,也有了很大程度的好转。
独具上海特色的海棠糕,甜而不腻,用油皮纸包上三两块,便能将挂点滴的佟公瑾哄好。卖海棠糕的小摊铺极其火爆,摊前总能摆一条长龙,所以如果想买到新鲜出炉的海棠糕,需得把握天时地利人和。
“佟家儒?!”
佟家儒顾着看前面的排队人数,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倒确实把他吓了一跳,看了半天他才认出眼前的人,“董淑梅?你不是调去北京了吗?”
眼前温婉有度、落落大方的,正是董淑梅。
“我回来有一阵儿了。”董淑梅拢了拢大衣,看着他道,“我还以为看错了,咱们好些年没见了吧。”
佟家儒将包装好了的海棠糕在他面前晃了晃,“走,找个地方,我请你吃海棠糕。”
屋外雪花纷扬,在寒风助威之下肆无忌惮地漫天飞舞,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热茶入喉,寒气尽散。
“这些年你生活的怎么样?公瑾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也还好,为碎银几两,没日没夜的忙碌,公瑾啊……”佟家儒略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转了话题,“先不说公瑾了,你呢,这次回来还走吗?”
董淑梅大手一挥,饮尽了杯中的茶,“待定。这次回来主要就为了找你。”
公瑾未出周月,董淑梅便应着杨逍的意愿,申调到了北京,几年来两人也没通过信什么的,说实话,佟家儒抓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董淑梅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哦?”佟家儒支着脸,继而笑吟吟地开口,“那我可要请教请教了。”
“我在北京的时候,有一个人来找我,那个人你我都熟悉。”
“哪位?欧阳公瑾,江黎明还是关大刀?”
“黑川。”
“黑川”二字一出,佟家儒的眼前便浮现了他那根和善毫不沾边的容貌,连带着有关特高课雨夜混沌不堪的记忆,也无任何预兆的被勾起,一幕幕的放映在佟家儒脑海。
头痛欲裂。
佟家儒敛了笑容,托着脸的手上移进了头发,“黑川......黑川,我记得,他怎么了?”
“也是这么一个下雪天,我出急诊,而那个人,正是黑川,”董淑梅给自己续了茶,不紧不慢道,“隔着口罩,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我,那时候的黑川狼狈不堪,跛了条腿,操着一口算不上流利的中国话,在大街小巷游走,因为见义勇为被一刀捅在了腹部。”
“好在,伤口不深,也没有伤及要害,处理过后,我又给他开了一些消炎药,嘱咐他伤口不要沾水,临行前他塞给我一个信封,恳求我一定要亲自交给你。”
“从此以后,他便销匿了声迹,消失在了公众视野当中,我再也没见过黑川。”
“那封信我一直收着,回了上海便开始打听你的下落,平安里、魏中丞都没有,我想你极有可能是回热河了,倒没成想能在这儿遇到你。”
说着董淑梅便从随身挎包夹层里抽出一个信封,递到佟家儒面前,“好了,信送到了,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
佟家儒放下海棠糕,将那封信撕了来看,与想象不同的是,上面的字倒没有很潦草和有碍阅读,他猜测这封信是有八九是街头先生代笔。
佟先生亲启:
展信舒颜。
我想,收到这封信的你会很诧异,但请允许我用这种方式来做最后的告别。
我和东村君相识在关东军,随着帝国的军队踏上了东方的这片黄土,妄想构建贵族口中冠冕堂皇的“大东亚共荣圈”,继而称霸整个亚洲。
后来我跟随东村君辗转到第十六师团,最后来到了驻上海宪兵司令部的特高课,随着日军的不断登陆,我逐渐发觉了日本侵略战争的残酷与血腥。
以杀戮为乐,摧残和屠杀手无寸铁的居民,奸淫无辜的妇女,永无止息的哀嚎声和来自日本士兵狂妄的邪笑,让我窒息。
令我高兴的是,东村君的想法和我一样,都认为日本的道义太过狭隘,思想动摇之际,东村遇见了你,我从未见过东村君对一个人如此上心,他同我讲你在课堂之上是何等慷慨激昂,何等具有文人风骨。
很可惜,我从来没有听过您的课,但在见过您之后,我看见的却不止单单的国文教员,还有脊梁,一个不屈民族的脊梁,也终于明白了“任何国家皆无此脑力与兵力,可以统治此天下生灵四分之一”“瓜分一事,实属下策”的话中所指。
东村君和我终于决定和日本军国主义抗争,但在见到松岛之后,我怯懦了,并在他的洗脑之下,果断转了自己的阵营。
松岛与东村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最后松岛恼羞成怒,一通电话打到了长春,让长春方面对他进行处罚。
是的,不是高官厚禄,不是坦荡仕途,等待着东村君的,是一场死生不定的会审。
松岛城府极深,他拿捏住了东村的软肋,也便是你。用你的性命对他进行威逼,新任特高课课长已然就位,东村就跪着,录下了同你决裂的音频,并成功地让东村在长春接受审判,服从帝国判决。
松岛回绝了东村最后见你的请求,并将一系列错误归纠于你,在东村和几个年轻人被押解去往长春的隔天,便散步了东村高职升迁的消息,也就有了那个雨夜的情形。
自我倒戈加入松岛阵营的那一刻起,我再没了见东村课长的颜面。但我听说你住了院,哀莫心死,又觉得有让你知道事情真相的必要性。
未等我赶往医院,就被新任课长半路截住,双拳难敌四手,我败下阵来,争斗之下,被一枪打中右腿,伤了筋骨,自此瘸了一条腿。我的手上沾染了不少中国人的血,按理说我应该从容赴死,以祭奠被日本士兵屠戮残杀的中国军民。
但我要活,要为自己的行为赎罪,将事情真悉以告知。
黑川
民国三十一年冬
薄纸几张,清泪两行。再回过神来,自己的脸畔已然被眼泪占据。
“佟家儒,怎么了?别哭啊,我听说东村回了上海,去了永康医院,他有找过你吗?”
他找过。
分毫没有提及六年的牢狱之苦,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默默守护,是依旧热切的目光和为他抱不平挥出的拳头。
曾说出去的话终于还是反噬了自家主人,一刀刀剜佟家儒心上。
佟家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回去的时候,东村早已在路边等候多时,怀里的海棠糕也早已凉透,见了自己的东村眼神中又翻涌起心疼。
“怎么回事儿,手这样冷?”他责怪道,却很诚实的把佟家儒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用风衣把他的手捂得严严实实,“一下午没见你人影,公瑾着急坏了。”
不经意的抬眸间,东村才注意到了佟家儒哭得红肿的眼睛,他慌忙伸手,才发觉眼泪已经风干在了教员脸上,成了两道泪痕,“先生,怎么了?”
“没有......只是风沙迷眼。”
理由选的蹩脚,东村一眼便能甄别出来,他看着佟家儒,认真地开口,“先生,有事不许瞒着我。”
“真的没有,就是很想你,非常想你。”
雪依旧在下,只不过没了先前的那股子狠劲儿,洋洋洒洒地落在二人发梢间、肩膀上,佟家儒轻踮起脚,覆上了东村的唇。
东村一怔,随即揽住佟家儒的腰,将他结实地抱在怀里。
茉莉清冽沁香,草药干涩苦凝,二者契合,又迸出一种不知名的香,亦甘亦苦。
双向奔赴的人和爱,又怎会彼此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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