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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公瑾愤懑不已,但也只能将目光瞥向别处。
西洋乐悠扬曼妙,宾客们各自揽着女伴踩着旋律起舞,着意为会场添了几分浪漫氛围,柯凤仪揽着沈童腰肢,随着节奏起舞,他身姿轻盈,宛若梁上燕,将所谓“老当益壮”一词诠释得淋漓尽致。
欧阳公瑾注意力都倾注在那二人身上,节奏错乱不说,还好几次踩到脚,“欧阳公瑾,”佟家儒皱眉,“集中注意力,别分心。”
一曲舞毕,宴会正式拉开帷幕。
“诸位,鄙人柯凤仪。”柯凤仪正了正衣领,站在台上陈词,“首先要感谢各位给柯某面子,抽出时间来参加本次沈小姐的生日宴会,人常言:‘福无双至。’那么今天柯某便将这第二个福奉上。”
“敢问柯老,福从何来?”
闻言,柯凤仪拍拍手,场内灯光随即暗沉下来,惹得众人一阵唏嘘。再度灯起,柯凤仪手捧大束玫瑰,会场中央也出现了一个极大的三层奶油蛋糕。
排演了无数次,不该紧张。柯凤仪摁耐下因见到沈童姣好容貌而狂跳不止的心,长舒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了装着钻戒的礼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沈童小姐,柯某……”
“柯老——”
佟家儒一个没留神,欧阳公瑾便抓住机会开了口,“今天是沈童小姐生辰,晚辈为她准备了一份礼物,想趁此机会送上。”
正常的走向应该是自己陈述上一段深情款款的告白词,然后再亲自为沈童戴上订婚戒。现在突然播了这么个插曲,柯凤仪明显不悦,碍于沈童小姐在场,他不好发作。
“哦,是什么?正好也让大家伙儿开开眼。”
“你的命。”
枪声骤起,柯凤仪应声向后倾去,重重倒地,反应过来的保镖们忙去扑救。这一枪正中心房位置,柯凤仪就是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难逃一死。
百乐门顿时乱成一团,宾客四散奔逃,向玄关处蜂拥,奶油蛋糕和香槟酒塔在混乱中被推倒,缓缓漫了一地。
佟家儒和欧阳公瑾也在四散溃逃的人流里,在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被冲散,国文教员环视四周,哪里还有欧阳公瑾的影子,他向后顿了顿,转而走向了百乐门的偏门。
欧阳公瑾提前动枪,致使原定计划全盘错乱,佟家儒只能依着备用计划,到约定地点等待与众人汇合。
不消半刻,日本人便赶到现场,并封锁了整个百乐门。巡逻兵列队整齐,得了令便开始对周边街区和居民住宅进行大规模的摸排搜查,寻找一切可疑人员。
佟家儒扯上帘子。
好在,这处地方是欧阳正德生前所置房产,足够安全,想来日本人也不会查到此地。这么想着,佟家儒摸索上了胸前的扣子,不经意间的那么一瞥,他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个人。
屋内没开灯,月光映照下,才隐隐约约将那人的轮廓描绘出来。
“公瑾?”他断定了那人就是欧阳公瑾,不住声地抱怨,“你太过心急,也不想想,万一伤着沈童和其他无辜宾客了呢。唉,啸林和舒城呢,你们怎么没在一起?”
半晌,沙发上的人才徐徐立起,“先生。”
佟家儒滞住手,不可思议道:“东村?”
怎么可能,这处地方只有欧阳公瑾和他知道,东村敏郎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儿。高挑课长西装革履,全然无了昔日的那般雷厉风行,再度抬眸,东村已然走到他近旁。
教员步步后退,课长亦步亦趋。
东村敏郎放肆的将腿抵在教员双腿间,继而凑进那人脸畔,低眉将磁针勾到唱片之上,“先生,不知弟子能否有幸与您共舞一曲。”
未等国文教员回话,东村的手便已摩挲上佟家儒的侧腰,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极自然地缠绵上了教员的手,十指相扣。
西洋乐溢起,正是在宴会上播放的那一曲,佟家儒搞不懂东村究竟在卖什么关子,但事情没了结前,不激怒他总没有坏处。
于是佟家儒也便迁就着东村,在月光下与他并舞。
“你喝酒了?”佟家儒撇过目光。
“是,”东村摩挲着佟家儒后腰,动作极尽轻柔,“情绪不稳定。”
佟家儒垂下眸子,知趣地没再多言。
他看着面前的佟家儒,脑海里满是欧阳公瑾搂着佟家儒起舞的画面。
西洋乐来到高潮部分,二人的舞步也随之变快。东村从容自如,挽着教员的手,游刃有余地推进脚步;佟家儒心有所感,抚着军官宽厚的肩膀不紧不慢地后退和变换舞步。
一曲罢了,东村却没有拉开距离的意思,反之,他大胆的将手蔓着教员纤细腰肢而下,滑进旗袍内,朝着圆润的小丘狠狠地掐了一把
“东村!”
佟家儒本能地规避,一下子被东村反剪住双手,以极其屈辱的姿态抵在了落地窗前。东村一把扯开帘子,贴近他的耳旁沉声道,“从这儿刚好可以看到百乐门,先生仔细瞧瞧,那是谁?”
等等,那是……柯凤仪?!
老贼未死、会见地点暴露,一切发生的太过蹊跷,佟家儒一头雾水。
“特高课提供的防弹衣,安全感十足,足保柯凤仪无虞。”
“还不明白吗,先生?在你们之中,出了叛徒。”
“谁?”
东村敏郎挑眉,索性直接将答案告诉了佟家儒,“特工W。”
“混蛋。”佟家儒骂道。
“宪兵司令部已经发了通告,全城通缉先生的爱徒——欧阳公瑾,届时,欧阳公瑾,包括方才先生口中的霍啸林和赵舒城,便会被缉拿归案。”
东村揽正佟家儒,没给他反应机会,低眉覆上了国文教员柔软的唇瓣。课长来势汹汹,肆意缠绵着教员的肉舌,最为致命的是,东村不仅亲,他还咬。
很快,佟家儒便在这场角逐战中败下阵来。
“等等……别这样东村,你冷静……”
“先生你说,我们的契合度是不是要比你和欧阳公瑾的高出许多?”说着东村便解开了佟家儒胸前的扣子,顺着国文教员的喉结而下,发了狠地亲吻、吮吸。
佟家儒终于找到机会抽手出来,顺着势头搂住东村,褪去了那人衣衫,假意迎合着东村敏郎。
正当军官沉浸在国文教员的糖衣炮弹之下时,佟家儒猛地借力,一把将他推开,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从鞋底暗层抽了匕首,飞身扑倒东村。
佟家儒凌驾于东村之上,高高扬起的匕首冷气森森,寒光毕露。东村敏郎缓过神来,看着直指的刀尖,悲怆感忽上心头。
“先生是要杀我?”
佟家儒没说话。
眼前的,是特高课课长,是无数国人口诛笔伐,恨不能生啖其肉饮其血的侵略者,是一手造就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可看着东村热忱而又恳切的目光,他眼前飘然而过的,却是在课堂上一声声诚恳的“先生”和在轿车中指指相扣的手。
爱恨掺半,抉择两难。
佟家儒高估了自己的坚决程度,更低估了自己对东村的感情。
“先生是舍不得?”
东村伸出手,轻揩去了佟家儒眼角噙着的泪花,夺下教员匕首,扬手扔到一边,“佟先生,现在再想动手,已经晚了。”
佟家儒失神地瘫坐在东村腿上,怅惘地抬眸道,“下次再见面,我不会再手软。”
“我知道先生,我知道。”
东村趁势起身,勾过佟家儒后颈,再度吻了上去。
神明告诉我。
他爱我。
这就足够了。
第18章 罪与爱
晚九时五十七分,爆炸声响彻平安里,烈焰四起,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风在窗棂边徘徊,卷过林立弄堂,揉乱教员鬓角,极怜惜地揩拭去他颊边清泪。男人伫足窗畔,待声响渐起后,脸上才涌现出笑容。
“看来,闫四迟已经得手。淑梅,我为你报仇了。”
大仇得报的欢愉感妙不可言,孤芳自赏式地喜悦了好一阵后,杨逍才想起还在被束缚着的佟家儒。
“感谢佟先生的亲笔信了,不然,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保证特高课爆炸之时,东村在里面。”杨逍挑起佟家儒下颚,将布团一抽,恢复了教员说话的自由。
“你看,做到这点不难的,东村已经死了,永远死了,不会再对你的生活造成任何困扰。”
佟家儒垂着眸子,并未选择接下杨逍的话茬,“我儿子呢?”
“令公子第二天便会回家,”杨逍解开绳子,“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不知哪来的勇气,看着杨逍渐远的背影,他扬起拳头,飞身直上,直直扑向杨逍。极可笑的是,还未近他的身,佟家儒便被钳住手,反身制在地上。
反抗无果,他歇斯底里地嚎叫。叫喊声凄厉、尖锐,划破独属平安里的幽寂,怨气冲天,似婴孩啼哭,又似野兽咆哮。
那不是双手被反剪所带来的刺痛,而是对此等卑劣行径进行控诉质问,为自己不公命运摇旗呐喊。
生逢乱世,他的命如蝼蚁,不如畜生。但即使命如蝼蚁,命运如蝼蚁,国文教员仍旧心向光明。他唯愿的,便是平安地活着,和所爱之人一起,平安地活着。
特高课九十九天里,佟家儒酷刑受尽,身上再找不出一块好肉,军官抽在他身上的每一鞭他都记得。
他仍然记得在不见天日的阴湿牢房,永远有一个热腾腾的怀抱将他禁锢,嘴硬的军官眼角闪着泪光,一点点将药捻在伤口处,直到佟家儒吃痛轻哼出声,男人才解恨般地把他放回那张硬床。
佟家儒不明白自己对东村的复杂情感源于何处,一直以来,仿佛都是他在刻意回避东村的示好,对他话里话外的试探置若罔闻。
无法否认的是,他会因见到东村而悸动,会在收到课长亲制寿司而欣喜到不能自已,会因为东村敏郎来旁听自己课程而且暗自雀跃。
真当特高课毁于一旦,无数过往伴随烟尘而去之时,他才洞晓了自己对东村的那份情感。
又能如何。东村敏郎已然不存于世,是他用一封信,亲自为东村敏郎制了坟墓。
“还想跟我动手,佟家儒,我是为你好,东村不死,一旦战争胜利,清剿的头号对象便是你,你真以为这世俗容得下你们吗?”
“钟连长、江黎明、欧阳公瑾、董淑梅!这些人的死哪一件冤了他东村?!东村敏郎死有余辜,我只恨不能亲自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言罢,长官扶膝而起,头也没回的离开了此地。
佟家儒一夜白头。
“日本投降矣!!”
1945年8月15日,日本裕仁天皇发布无条件投降诏书。
1945年9月9日,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在南京代表中国政府接受降将—中国派遣军总参谋长小林浅三郎呈递降书。
举国欢庆。
国民党军浩浩荡荡,彩旗昭昭,迎风飞扬,各阶层民众夹道欢迎,为过往军队送上掌声。
陆校长亲邀三次,言佟家儒老师为炸毁特高课做了突出贡献,一定要亲临现场,同魏中丞众师生一起,欢迎国民党军入城。
风和日丽,艳阳高悬,佟家儒身着黑色长衫,同一众学生站在魏中丞门前,没一会儿,阿π和黄有益便被杨逍手下押解出来。
杨逍紧随其后,“这两个人是战时的汉奸、日本人的走狗,经上级批示,现予以逮捕,不日便会公开处决。”
“打倒汉奸!”
“打倒汉奸!”
民众义愤填膺,手里的菜叶子便也都丢了出去,直中汉奸,待到两个汉奸被押走,一学生才站上台阶。
“老师们,同学们,让我们魏中丞的抗日楷模为我们大家讲两句,好不好啊!”
“好!!”大家齐道。
佟家儒本想推辞,陆校长开口拦道,“家儒啊,胜利了,你是最有发言权的,”说着他便将手扬起,鼓起掌来,“请佟老师讲话!”
“那我就讲两句,”佟家儒将目光移向众人,“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见佟家儒想要下台,学生忙扶住他手臂,“佟老师,您再说两句。”
小teacher也拦道,“就是,再多说两句,没听够呢!”
“是啊佟老师,您再多说几句。”
“佟老师,说两句!”
佟家儒摇头,一副难为情,“可是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佟老师,您理想中的社会是什么样的?”
想了一会儿,佟家儒眼底忽地涌上笑意,银白的发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好!”
“那佟老师,以后的中国,会将这种社会变为现实吗?”
“一定。”佟家儒没有犹豫。
“好!!”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雷动,淹没枪响。
佟家儒,笑意未散,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倒下。人们四散奔逃,局面登时乱作一团,军人们来不及多想,拔过枪直逐黑影而去,而国文教员,已然在学生们的前呼后拥中失去了意识。
不可能。
东村敏郎已经死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一街之隔,佟家儒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那个戴着墨镜的男人。那人发型变了,左脸旁有一大块儿渗人的疤痕。
佟家儒看着他笑着为自己鼓掌,继而神色一转,从后腰间拔了枪,上膛、瞄准、扣动扳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好疼。
真的好疼。
再度恢复意识,佟家儒已身处医院,廊外消毒水味四溢,病房内杨逍、沈童、关大刀、杜小毛等人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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