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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延州的车队在经过三次严苛的生物信息核验与底盘探测后,终于缓缓滑过汉白玉雕花的影壁,停在了那栋白色的红顶小洋楼前。
车门开启,谢辞并没有立刻起身。他单薄的脊背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陷进掌心,指节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那种近乡情深的怯意,在此刻化作了实质性的尖刺,扎得他呼吸不稳。
傅延州侧过身,大手覆在谢辞颤抖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纹理传递过去。
“阿辞,我在。”傅延州的声音低沉且磁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他在里面等你,已经等了很久了。”
谢辞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雾气已被一股孤注一掷的清冷压下。他点了点头,推门下车。微凉的风掠过他颈间,那里的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痂,在那片冷白的皮肤上,像是一只振翅欲飞却被生生钉住的血色蝴蝶,透着一种支离破碎的惨烈美感。
他推开红木房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块。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草药香与苏合香的气息,这种味道曾出现在谢辞无数场有关童年的噩梦里。
病床上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坐着,他的身形因长期的禁锢与康复训练而显得消瘦,但背影依然挺拔如松。此时他正低头摆弄着一枚烧焦的旧吊坠——那是谢辞十八岁拿到第一笔片酬时,在北城老街亲手挑选送给哥哥的礼物。
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响,男人的脊背猛地僵住,指间的吊坠滑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极其清脆的一声闷响。
“哥……”
谢辞喉头艰涩,这一声呼唤像是从肺腑深处撕扯出来的,带着破碎的尾音。
谢鸣缓缓转过身,那张曾惊艳过整个京城社交圈的脸,如今右侧留下一道狭长的火吻痕迹,像是一道永不消逝的勋章。然而这残缺并未损毁他的气场,反而让他眼底那股历经生死后的沉稳,化作了利刃般的肃杀。
“小辞。”
谢鸣起身,几步跨过,在谢辞即将脱力坠地前将其狠狠撞进怀里。
这一抱撞碎了两年的地狱与人间。谢辞在娱乐圈里磨练出来的伪装、在沈家面前布下的杀局、在傅延州面前表现出的坚韧,都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他死死揪住哥哥的衣角,将脸埋在谢鸣冰冷的病号服里,眼泪决堤,打湿了大片棉质布料。
走廊尽头,傅延州静静地靠在雕花扶手旁,点燃了一支烟却并未抽,只是任由那点猩红在指间明灭。他把病房里的哭声和光阴都留给了这对兄弟。
裴京野正歪着身子靠在对面的墙上,肩膀上缠着的厚重绷带隐隐透出血迹。昨晚在私人岛屿,那位发疯的“大伯”留下的枪伤显然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顾子川像是一只极度护食的小兽,手里端着白瓷汤碗,正一寸不离地盯着这位裴家太子爷。
“裴京野,把汤喝了。医生说你要补气血,不然伤口长不好。”顾子川板着那张圆润的脸,试图拿出星辉CEO的气场,可眼底那抹快要溢出来的担忧却出卖了他的底色。
裴京野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心里的戾气被这碗热汤烫开了一个缝隙。他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后不顾肩膀传来的撕裂痛感,长臂一揽将顾子川带进怀里。
“顾总,我这命是爷爷向阎王爷借来的,硬得很。”裴京野在少年发顶蹭了蹭,嗅着那股干净的香气,“谢哥在里面重逢,咱们也得商量正事了。”
傅延州掐灭了烟,转过头,目光深沉:“裴老将军那边怎么交代?”
裴京野松开顾子川,眼神瞬间被一种大院子弟特有的冷峻取代:“昨晚老爷子一夜没合眼,已经亲自带人去禁区审那个疯子了。沈家这次不仅是动了谢辞,更是动了裴家的根基。爷爷说沈建勋想玩‘影子计划’,那裴家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清理门户’。”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打印出来的股权路径图和几张偷拍的境外账户流向表,递给傅延州:“这是沈家在海外港口藏了二十年的那笔‘黑钱’,足有百亿。傅哥,商场上的绞杀你比我专业,沈氏集团的所有实业和盘口,我要你在三天内让它们变成废纸。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爪牙,裴家的纠察队会一个一个拎出来折断骨头。”
傅延州接过图纸,指尖掠过沈氏控股的几个核心环节,眼神阴鸷:“放心,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倾家荡产,求死不能。”
病房内的情绪终于平复,谢鸣让谢辞坐在床边,指腹粗糙地摩挲着谢辞颈间的那道伤痕,眼底的温柔在转瞬之间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那个疯子的话,一句也别信。”谢鸣的声音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两年前,是我发现沈建勋要利用谢家在北城的商线替他洗钱,还要拿你当投名状送给京城的某些变态。我反锁生门,是为了在所有人面前‘死去’。只有我‘死’了,你才是干净的,沈家的注意力才会从你身上移开。”
他用力捧住谢辞的脸,一字一顿地强调:“小辞,谢家没有叛徒。你在火场里救下的那个孩子,是沈建勋手里唯一的证人,你救了她就是抓住了沈建勋的命门。你保住了谢家的风骨,也给了傅家和裴家联手入局的‘台阶’。”
谢辞闭上眼,感受着哥哥掌心的温度。两年的隐忍和自责,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赦免。
“哥,沈家必须要消失。”谢辞睁开眼,眼底那股作为“影帝”的戏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谢家人该有的狠辣。
谢鸣冷哼一声,从病床内侧的隔层里取出一枚黑色的、磨损严重的加密优盘:“沈建勋以为两年前证据都烧毁了,但他忘了,谢家是干什么的。‘影子’的本事,他连皮毛都没摸到。”
这里面记录了沈家二十年来每一笔肮脏的交易,以及那位所谓的沈老,如何利用“影子计划”排除异己的全部名单。这份东西一旦在京城的圈子里传开,沈家将不是覆灭那么简单,而是会被所有曾被他利用过的家族群起而攻之。
夜色渐浓,沈家大宅内一片死寂。
沈建勋瘫坐在紫檀木书房内,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全是触目惊心的红。沈氏集团的股价以一种自杀式的速度垂直坠落,所有的合作伙伴在同一时间撤资。那些曾经对他趋之若鹜的人,如今避之唯恐不及。
窗外几辆黑色的纠察车已经封锁了出口。
“沈老,所有的退路都被裴家掐断了。”管家声音沙哑,带着极度的惊惧,“傅延州的人已经在清盘我们的海外资产,沈清让……那个野种提供了不少信息。”
沈建勋手中的紫砂壶颓然滑落,摔在名贵的地毯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我低估了裴京野,更低估了那个谢辞。”沈建勋惨笑起来,原本苍老的脊背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去,“为了一个顾子川,裴家的小太子竟然敢违抗军令带人冲岛。这北城终究是这帮年轻人的了。”
在这个顶级权力的绞肉场里,没有软肋的人才最可怕。可他万万没想到,傅延州和裴京野,竟会为了彼此的软肋,联手将京城的天都给翻了过来。
黄昏时分,夕阳将整座老宅镀上了一层厚重的金边。
北城的街头,谢辞那部名为《孤城》的电影,单日票房已然突破了现象级的十亿。谢辞在海报上的孤绝身影,在残阳下熠熠生辉。两年前他靠演技在剧本里挣扎求生;如今他靠骨气在现实里杀回巅峰。
谢辞站在疗养院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红墙绿瓦。傅延州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贪婪地嗅着爱人身上重获新生后的气息。
“在想什么?”傅延州问。
“在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大火,如果没有沈家的阴谋,我们会在哪里相遇。”谢辞轻声呢喃。
傅延州收紧了手臂,在谢辞那道血色蝴蝶般的伤痂旁落下一吻,郑重得如同起誓:“无论在哪里,哪怕是在地狱的尽头,我也一定会找到你。阿辞,谢鸣回来了,沈家倒了。从今往后,你不需要再做谢家的刀,也不需要再做谁的影帝。你,只是我的谢辞。”
不远处的小院里,传来顾子川半是羞恼半是无奈的声音。
“裴京野!你只是肩膀受了伤,不是手断了!自己穿衣服!”
“顾总,我这肩膀疼得厉害,万一崩线了,你还得心疼我。”裴京野那大言不惭的调笑声,在夕阳里散开。
骂归骂,顾子川还是乖乖地放下手里的汤勺,去给那位裴小太子整理衣领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旧时代的罪恶在黑暗中被一点点消解。 而这属于两对恋人的新局,伴随着京城的万家灯火,正式开启。
第58章 投名状
沈家在京城的颓势,已成雪崩之态。
曾经门庭若市的沈宅,此刻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疫之地。而在这种权力交替的真空期,一个一直被沈家视为“家丑”的人物,却以一种审判者的姿态,踩着沈家的脊梁骨登场了。
星辉娱乐,顶层CEO办公室。
沈清让坐在宽大的黑色真皮椅上,面前的光幕投射出沈氏集团不断蒸发的市值曲线。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眸子,此时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清明。
“沈总,沈老刚才试图联系您。”秘书站在一旁,嗓音发颤,“他说……只要您能说服傅总停手,沈家家谱的第一页,可以写上您的名字。沈家所有的产业,未来都是您的。”
“家谱?”沈清让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讽刺,“他是不是老糊涂了?那种被血污浸透的东西,送给我擦鞋都嫌脏。”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即将变天的皇城。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处一枚成色极旧的银质袖扣,边缘处因长年磨损,隐约露出了一个模糊的“裴”字。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那个见不得光的来处里,唯一的信物。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谢辞在那道凌厉的夕阳中走入室内。
他刚从疗养院过来,身上的清冷感尚未散去,颈间的蝴蝶伤痂在黑色高定衬衫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惊心动魄。傅延州落后他半步,那双掌控全局的手,此刻霸道地揽在谢辞的侧腰,眼神在撞见沈清让的一瞬,瞬间凝结成冰。
两个男人在空气中对视,某些尘封的旧事在这一刻无声炸裂。
“沈总,沈家的股权剥离进度,比我想象中快。”谢辞径直坐下,语调平淡得不带一丝涟漪。
沈清让转过身,目光在谢辞颈间的伤口上停留了半秒,随后移开,看向傅延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傅总,两年前在北城码头,你求我带他走的时候,可没现在这么底气十足。”
傅延州揽在谢辞腰间的手猛地收紧,骨节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是他此生唯一的软弱,两年前沈家权势滔天,傅延州尚未彻底掌权,为了保住谢辞的命,他曾在暴雨中拦住沈清让,求他带谢辞出国。
“两年前,是他自己不肯走。”沈清让看着谢辞,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隐痛,“谢辞,哪怕在那间暗无天日的练习室里被沈家折磨,你也不肯跟我去伦敦。值得吗?”
“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谢辞抬起头,眼神清冷如初,“沈清让,我留在星辉是因为我哥。而你救我也不只是因为怜悯,而是为了这一天。”
“没错。”沈清让优雅地走回办公桌,将一叠密级极高的档案推向谢辞,“我帮你们是为了看沈建勋跌落神坛。这份档案里是沈氏在海外黑钱的终端密钥。作为交换我要沈家在京城所有的实业产权,从此我与沈家再无瓜葛。”
这是一个带血的投名状。傅延州伸手按住档案,目光如隼,死死盯着沈清让。就在这时傅延州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随后微不可察地对着谢辞点了下头。
下一秒,办公室的大门再次被重重推开。
“少废话,东西在哪?”
裴京野大步流星地砸了进来,肩膀上依旧缠着渗血的绷带,却丝毫不减那份将门太子的狂。顾子川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一边心疼他的伤口,一边不得不硬着头皮跟进这满是火药味的修罗场。
沈清让看着裴京野,又看了一眼他身边那个被护得滴水不漏的顾子川,最终垂下眼睑,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造型古旧的、带有裴家图腾的印章。
“当年裴镇发疯之前,最后见的唯一一个外人就是我母亲。他把这个留给了她,说是能保命。”沈清让将印章抛向裴京野,语调冷得没有温度,“裴少爷,这里面刻着‘影子计划’最初的起源地坐标。沈家利用这个威胁了裴家二十年,现在它是你的了。”
裴京野稳稳接住印章,手心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意识到裴家那段血淋淋的家丑终于要在自己手里终结。
“沈清让,你确实是个狠人。”裴京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顾子川,“子川,我们走。”
众人散去,沈清让独自站在黑暗的办公室内。他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又摸了摸那枚刻着“裴”字的旧袖扣。
沈家没了,裴家的债清了,谢辞也得救了……他看着落地窗里自己那张满是心机的脸,突然低笑了一声。
“我这才发现,我这辈子,好像只为了这一天而活。”
他就像一柄为复仇而铸的利刃,任务完成的那一刻,刃口已满是豁纹,再也没有了退路,也失去了回家的方向。
黄昏沉没,京城的万家灯火亮起。
谢辞坐在傅延州的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繁华。
“傅哥,当初你真的求过他带我走?”谢辞轻声问。
傅延州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沉默许久后,才沙哑地应了一声:“是。那时候我以为我护不住你,我只想让你活下去。”
谢辞转过头,看着这个为他遮风避雨的男人,突然凑过去,在他侧脸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傅延州,谢谢你没放弃我。”
而不远处的裴家车内,裴京野正把头埋在顾子川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子川,我没来处了。”
顾子川用力抱住他的头,眼泪掉在裴京野的肩膀上:“裴京野你听好了,你没来处,我顾子川就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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