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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腿越来越软,走几步就得歇。脚上的冻疮烂了,流着脓,用破布包着,包了也烂。他不想看,就不看。
那天晚上,特别冷。
他缩在角落里,把棉袄裹紧,把捡来的报纸塞进棉袄里。旁边生了一堆火,火很小,几根破木头在那儿烧。他盯着那火,看火苗一跳一跳的。
火快灭了。
他没力气去捡木头了。
就看着它灭。
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最后“噗”的一声,没了。
只剩一堆红炭,慢慢地变黑。
他缩在那儿,看着那堆炭。
炭也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
冷。
真他妈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他缩成一团,把手揣进袖子里,把脚缩进棉袄里。
还是冷。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沈耀祖那张老脸,一会儿是傅恒那个眼神,一会儿是老刘那巴掌,一会儿是老周蹲在他面前说“我也是”。
一会儿是老郑。
老郑给他馒头,老郑给他棉袄,老郑说“你现在有我了”。
老郑打他。
老郑跳楼。
老郑那件破棉袄,背上有个洞。
他穿着这件棉袄。
他睁开眼。
黑。
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闭上眼。
忽然想起他妈。
那天在院子里,她晾衣服,哼着调子。
她没认出他。
她过得挺好。
挺好就行。
他缩在那儿,想着那个画面。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快死了。
他也不知道。
就是觉得,好像也没什么。
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什么可想的。
没什么可盼的。
没什么可等的。
他缩在那儿,缩着缩着,就睡着了。
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
有人进桥洞来避风,看见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那个人走过去,推了推。
没动。
又推了推。
还是没动。
那人蹲下来,看了看那张脸。
灰的,硬的,眼睛闭着。
那人站起来,往外走。
外面有人问:“咋了?”
那人说:“死了一个。”
“报警吧。”
“报啥警,又不是第一个。”
两个人走了。
太阳照进来,照在那个角落里。
照在那个人身上。
他穿着那件破棉袄,缩成一团,靠着墙。
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像睡着了一样。
阳光照在他脸上,慢慢移动。
从额头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
那嘴闭着,紧紧的。
阳光继续移。
移到棉袄上。
棉袄上那个洞,黑黑的。
阳光从那个洞里照进去,照在里头的黑心棉上。
照了一会儿。
然后阳光移走了。
洞又黑了。
没人来。
一直没人来。
后来有人来了。
是收尸的。
两个人,戴着口罩,拿着袋子。
他们把那个人翻过来,塞进袋子里。
袋子拉上,抬走。
地上空了。
只有那件棉袄,还在那儿。
破的,脏的,背上有个洞。
一个人看了一眼,说:“这破玩意儿还要吗?”
另一个说:“要它干啥,扔了。”
他们走了。
棉袄留在那儿。
留在那个角落里。
阳光照在它上面。
照着那个洞。
黑黑的。
后来有人进来,看见那件棉袄。
捡起来,看了看。
有洞,脏,破。
他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穿上了。
走出桥洞。
走进阳光里。
那件棉袄,被另一个人穿着。
背上那个洞,还在。
黑黑的。
阳光照在那个洞上。
那个人走远了。
看不见了。
桥洞里空了。
只有墙上的痕迹,还留着。
那个人靠着的地方,墙上有一块印子。
人形的。
黑黑的。
像影子。
太阳照着它。
照了一会儿。
然后太阳移走了。
它又黑了。
一直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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