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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的小心肝(近代现代)——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时间:2026-03-28 12:17:44  作者: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个水洼。
  不知道是下雨积的,还是哪里的水管漏的。水洼不大,浅浅的一层,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水洼。
  看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
  水洼里有个人。
  他盯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盯着他。
  他愣了一下。
  那是谁?
  头发乱得跟草一样,一绺一绺的,打着结,灰扑扑的,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脸上全是黑的道子,分不清是灰还是泥。眼睛肿着,眼窝凹下去,周围一圈青黑。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着血丝。
  那件棉袄——老郑那件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脏得发亮,油乎乎的,背上那个洞更大了,里头的黑心棉露出来,也变成灰的了。
  他盯着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也盯着他。
  他眨了眨眼,那个人也眨了眨眼。
  他动了一下,那个人也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那是他自己。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个水洼里的自己。
  盯了很久。
  那是赵二福?
  那个三十四岁的,以前在工地上搬砖的,伺候过瘫子老板老师的,被人包养过的,让人弄过的,害死过人也被害过的——
  那个赵二福?
  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他认不出来。
  不是老了,不是丑了,是没了。
  没了那个样子。
  那个以前的赵二福,不管多脏多累,脸上还有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还有。
  现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就剩下一双眼睛,还睁着。
  可那双眼睛里,也没东西了。
  空的。
  他看着那双空眼睛。
  那双空眼睛也看着他。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蹲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坐在地上,他还是看着那个水洼。
  那个人也坐在地上,看着他。
  他忽然想笑。
  就笑了。
  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听起来怪得很。
  笑着笑着,不笑了。
  他又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不笑了。
  就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站不稳,扶着旁边的墙站了一会儿。
  等麻劲儿过去,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水洼。
  那个人还在那儿。
  灰扑扑的脸,乱糟糟的头发,空洞洞的眼睛。
  他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水洼里那个人,没跟上来。
  
 
第48章 他也一样
  赵二福后来听人说起了老周。
  是在一个桥洞底下,几个流浪汉在烤火,说话。他缩在角落里,听他们聊。
  “那个老周,你们知道不?”
  “哪个老周?”
  “就那个,瘦高个,老在废品站那边晃的那个。”
  “哦,他啊。咋了?”
  “进去了。”
  赵二福的耳朵动了一下。
  说话那人往火里添了根木头,压低声音。
  “他又犯事了。”
  旁边的人凑过来。
  “犯啥事?”
  那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小孩。”
  赵二福愣了一下。
  那人继续说:“这回让人家家长逮住了。那小孩的爸和舅舅,两个人堵着他打,差点没打死。警察来了才拦住。”
  “小孩没事吧?”
  “没事,就吓着了。但那老周……”
  那人摇摇头。
  “一把老骨头了,那顿打够他受的。听说肋骨断了好几根,腿也折了。就算不蹲局子,也活不了多久。”
  “蹲不蹲?”
  “蹲啊,能跑了他?这次是现行,证据确凿。他那岁数,进去就别想出来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
  火噼啪响着。
  赵二福缩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话。
  老周。
  犯事了。
  小孩。
  他想起老周那个人。
  瘦高个,话不多,干活利索。蹲了几十年出来,没人要,只能干工地。他那个眼神,那种“我要你”的眼神。
  他想起老周第一次来他那屋的时候。
  蹲在他面前,说“我也是”。
  想起老周那只糙得很热得很的手。
  想起后来三个人一起的日子。
  老刘,老周,他。
  现在老刘不知道在哪儿。
  老周也进去了。
  就剩他一个人。
  他缩在角落里,盯着那堆火。
  旁边的人还在聊。
  “那种人,活该。”
  “就是,蹲了几十年还不知悔改。”
  “这种人就不该放出来。”
  “放出来也是祸害。”
  他听着那些话。
  那些人不知道,他也跟老周弄过。
  那些人不知道,他也是那种人。
  他们只看见老周犯事了。
  看不见别的。
  他缩在那儿,一直没说话。
  火灭了,人散了,他还缩在那儿。
  后来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废品站那边。
  那个收废品的老头还在。
  他走过去,问:“老周的事,你知道吗?”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
  “知道。”
  他说:“他……在哪个医院?”
  老头说:“问这个干啥?”
  他说:“不知道。”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
  “区医院。但你别去,去了也见不着。警察守着。”
  他点点头。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问:“老刘呢?你知道老刘去哪儿了吗?”
  老头说:“不知道。早就不在这儿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
  走到区医院门口,他站在对面看了很久。
  门口有警车。
  他进不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栋楼。
  老周在里面的某个地方。
  躺着。
  断了好几根肋骨。
  腿折了。
  进去就别想出来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回那个厂房。
  躺下来,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顶。
  脑子里转着老周的事。
  老周这辈子,就这样了。
  蹲了几十年,出来没几年,又进去了。
  这回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想起老周那句话。
  “我也是。”
  老周说那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周跟他一样。
  都是没人要的。
  都是那种人。
  都是——
  他翻了个身。
  老郑那件棉袄盖在身上,有点沉。
  他抓着那棉袄的边。
  忽然想,老周现在在想什么?
  躺在医院里,等着蹲局子,等着死。
  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
  想那个小孩?
  想这辈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周这辈子,完了。
  就像他自己这辈子,也快完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个顶。
  盯了很久。
  后来他睡着了。
  梦里老周站在他面前。
  瘦高个,还是那个样子。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老周。
  两个人对视着。
  老周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以前一样。
  然后老周转过身,走了。
  越走越远。
  他想追,追不上。
  老周没了。
  他醒了。
  睁开眼,天还黑着。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个顶。
  老周走了。
  老刘走了。
  老郑走了。
  都走了。
  就剩他一个。
  他躺在那儿,躺了很久。
  后来天亮了。
  他起来,往外走。
  走到废品站那边,站了一会儿。
  那个老头还在。
  他走过去,问:“老周后来咋样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
  “死了。”
  他愣住了。
  老头低下头,继续干活。
  “昨晚上。没撑过去。”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头也没再说话。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回那个厂房。
  躺下来。
  盯着那个顶。
  老周死了。
  就这么死了。
  他躺在那儿,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想。
  就是躺着。
  一直躺着。
  赵二福又睡回了桥洞。
  那个厂房太远了,走着累。桥洞近,进城方便,翻垃圾桶也方便。他就搬过来了。
  桥洞里还有别人,生火的,躺着的,盖着报纸的。他找了个角落,铺上那件破棉袄,躺下。
  没人跟他说话。
  他也不跟人说话。
  那天晚上,火生着,暖烘烘的。他躺在那儿,看着那堆火,脑子里忽然转起来。
  想起那些人。
  沈耀祖,瘫子,以前让城市抖过。最后怎么死的?让人找上门,折磨三天,死的。死之前还在惦记他。
  傅恒,老板,体面人。最后进去了,判了很多年。那栋别墅封了,那些钱没了,那个人也没了。
  老刘,工友,说他骚,说他贱。后来不知道去哪了,走了。
  老周,蹲了几十年的,刚出来又犯事。最后死在医院里,肋骨断了,腿折了,一个人。
  王老师,退休老师,在他面前摆谱。后来也不来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还有那些老头,一个接一个,来,做,走。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还有小丁,还有马哥,还有胖姐。
  都进去了吧。
  他躺在那儿,想着那些人。
  想着想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跟他接触的人,好像都没好下场。
  不是死了,就是进去了,就是没了。
  好像沾上他,就倒霉。
  他又想,那他自己呢?
  他是什么好下场吗?
  他躺在这个桥洞里,穿着别人的破棉袄,翻垃圾桶找吃的。脸上没人样,心里没东西。
  他算好下场吗?
  不算。
  他躺在那儿,盯着黑漆漆的洞顶。
  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你要真是直的,这辈子都是直的。”
  他不是直的。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
  沈耀祖说的对,他本来就是。
  可他是什么?
  直的弯的,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硬气过。
  小时候他爹打他妈,他在旁边看着。他爹死了,他心里没什么感觉。他妈哭,他也不管。
  上学跟着龙哥,龙哥打他,他还跟着。
  出来打工跟着老刘,老刘说什么他听什么。
  造谣传谣,跟着说。人家说什么,他跟着说什么。从来没想过那些话会害死人。
  后来欠债,躲到沈耀祖那儿。沈耀祖要他,他就待着。沈耀祖腻了,他哭。傅恒要他,他又待着。傅恒打他,他受着。老刘老周要他,他也待着。王老师要他,他也待着。那些老头要他,他也待着。
  有人要就行。
  不管是谁。
  不管对他做什么。
  只要有人要就行。
  他从来没自己站直过。
  从来没自己走过。
  从来没自己想过。
  他想起老刘那句话。
  “你天生就是这种人。”
  对。
  他就是这种人。
  窝囊。
  没本事。
  垃圾。
  他翻了个身。
  火还在烧,噼啪响着。
  旁边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身,有人在说梦话。
  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那些人也是垃圾吗?
  也是没人要的吗?
  也是像他这样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躺在这儿。
  跟他们一样。
  都是桥洞底下的人。
  都是没人要的人。
  他盯着那堆火,盯着盯着,眼皮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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