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个水洼。
不知道是下雨积的,还是哪里的水管漏的。水洼不大,浅浅的一层,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水洼。
看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
水洼里有个人。
他盯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盯着他。
他愣了一下。
那是谁?
头发乱得跟草一样,一绺一绺的,打着结,灰扑扑的,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脸上全是黑的道子,分不清是灰还是泥。眼睛肿着,眼窝凹下去,周围一圈青黑。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着血丝。
那件棉袄——老郑那件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脏得发亮,油乎乎的,背上那个洞更大了,里头的黑心棉露出来,也变成灰的了。
他盯着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也盯着他。
他眨了眨眼,那个人也眨了眨眼。
他动了一下,那个人也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那是他自己。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个水洼里的自己。
盯了很久。
那是赵二福?
那个三十四岁的,以前在工地上搬砖的,伺候过瘫子老板老师的,被人包养过的,让人弄过的,害死过人也被害过的——
那个赵二福?
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他认不出来。
不是老了,不是丑了,是没了。
没了那个样子。
那个以前的赵二福,不管多脏多累,脸上还有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还有。
现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就剩下一双眼睛,还睁着。
可那双眼睛里,也没东西了。
空的。
他看着那双空眼睛。
那双空眼睛也看着他。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蹲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坐在地上,他还是看着那个水洼。
那个人也坐在地上,看着他。
他忽然想笑。
就笑了。
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听起来怪得很。
笑着笑着,不笑了。
他又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不笑了。
就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站不稳,扶着旁边的墙站了一会儿。
等麻劲儿过去,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水洼。
那个人还在那儿。
灰扑扑的脸,乱糟糟的头发,空洞洞的眼睛。
他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水洼里那个人,没跟上来。
第48章 他也一样
赵二福后来听人说起了老周。
是在一个桥洞底下,几个流浪汉在烤火,说话。他缩在角落里,听他们聊。
“那个老周,你们知道不?”
“哪个老周?”
“就那个,瘦高个,老在废品站那边晃的那个。”
“哦,他啊。咋了?”
“进去了。”
赵二福的耳朵动了一下。
说话那人往火里添了根木头,压低声音。
“他又犯事了。”
旁边的人凑过来。
“犯啥事?”
那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小孩。”
赵二福愣了一下。
那人继续说:“这回让人家家长逮住了。那小孩的爸和舅舅,两个人堵着他打,差点没打死。警察来了才拦住。”
“小孩没事吧?”
“没事,就吓着了。但那老周……”
那人摇摇头。
“一把老骨头了,那顿打够他受的。听说肋骨断了好几根,腿也折了。就算不蹲局子,也活不了多久。”
“蹲不蹲?”
“蹲啊,能跑了他?这次是现行,证据确凿。他那岁数,进去就别想出来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
火噼啪响着。
赵二福缩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话。
老周。
犯事了。
小孩。
他想起老周那个人。
瘦高个,话不多,干活利索。蹲了几十年出来,没人要,只能干工地。他那个眼神,那种“我要你”的眼神。
他想起老周第一次来他那屋的时候。
蹲在他面前,说“我也是”。
想起老周那只糙得很热得很的手。
想起后来三个人一起的日子。
老刘,老周,他。
现在老刘不知道在哪儿。
老周也进去了。
就剩他一个人。
他缩在角落里,盯着那堆火。
旁边的人还在聊。
“那种人,活该。”
“就是,蹲了几十年还不知悔改。”
“这种人就不该放出来。”
“放出来也是祸害。”
他听着那些话。
那些人不知道,他也跟老周弄过。
那些人不知道,他也是那种人。
他们只看见老周犯事了。
看不见别的。
他缩在那儿,一直没说话。
火灭了,人散了,他还缩在那儿。
后来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废品站那边。
那个收废品的老头还在。
他走过去,问:“老周的事,你知道吗?”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
“知道。”
他说:“他……在哪个医院?”
老头说:“问这个干啥?”
他说:“不知道。”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
“区医院。但你别去,去了也见不着。警察守着。”
他点点头。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问:“老刘呢?你知道老刘去哪儿了吗?”
老头说:“不知道。早就不在这儿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
走到区医院门口,他站在对面看了很久。
门口有警车。
他进不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栋楼。
老周在里面的某个地方。
躺着。
断了好几根肋骨。
腿折了。
进去就别想出来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回那个厂房。
躺下来,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顶。
脑子里转着老周的事。
老周这辈子,就这样了。
蹲了几十年,出来没几年,又进去了。
这回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想起老周那句话。
“我也是。”
老周说那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周跟他一样。
都是没人要的。
都是那种人。
都是——
他翻了个身。
老郑那件棉袄盖在身上,有点沉。
他抓着那棉袄的边。
忽然想,老周现在在想什么?
躺在医院里,等着蹲局子,等着死。
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
想那个小孩?
想这辈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周这辈子,完了。
就像他自己这辈子,也快完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个顶。
盯了很久。
后来他睡着了。
梦里老周站在他面前。
瘦高个,还是那个样子。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老周。
两个人对视着。
老周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以前一样。
然后老周转过身,走了。
越走越远。
他想追,追不上。
老周没了。
他醒了。
睁开眼,天还黑着。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个顶。
老周走了。
老刘走了。
老郑走了。
都走了。
就剩他一个。
他躺在那儿,躺了很久。
后来天亮了。
他起来,往外走。
走到废品站那边,站了一会儿。
那个老头还在。
他走过去,问:“老周后来咋样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
“死了。”
他愣住了。
老头低下头,继续干活。
“昨晚上。没撑过去。”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头也没再说话。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回那个厂房。
躺下来。
盯着那个顶。
老周死了。
就这么死了。
他躺在那儿,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想。
就是躺着。
一直躺着。
赵二福又睡回了桥洞。
那个厂房太远了,走着累。桥洞近,进城方便,翻垃圾桶也方便。他就搬过来了。
桥洞里还有别人,生火的,躺着的,盖着报纸的。他找了个角落,铺上那件破棉袄,躺下。
没人跟他说话。
他也不跟人说话。
那天晚上,火生着,暖烘烘的。他躺在那儿,看着那堆火,脑子里忽然转起来。
想起那些人。
沈耀祖,瘫子,以前让城市抖过。最后怎么死的?让人找上门,折磨三天,死的。死之前还在惦记他。
傅恒,老板,体面人。最后进去了,判了很多年。那栋别墅封了,那些钱没了,那个人也没了。
老刘,工友,说他骚,说他贱。后来不知道去哪了,走了。
老周,蹲了几十年的,刚出来又犯事。最后死在医院里,肋骨断了,腿折了,一个人。
王老师,退休老师,在他面前摆谱。后来也不来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还有那些老头,一个接一个,来,做,走。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还有小丁,还有马哥,还有胖姐。
都进去了吧。
他躺在那儿,想着那些人。
想着想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跟他接触的人,好像都没好下场。
不是死了,就是进去了,就是没了。
好像沾上他,就倒霉。
他又想,那他自己呢?
他是什么好下场吗?
他躺在这个桥洞里,穿着别人的破棉袄,翻垃圾桶找吃的。脸上没人样,心里没东西。
他算好下场吗?
不算。
他躺在那儿,盯着黑漆漆的洞顶。
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你要真是直的,这辈子都是直的。”
他不是直的。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
沈耀祖说的对,他本来就是。
可他是什么?
直的弯的,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硬气过。
小时候他爹打他妈,他在旁边看着。他爹死了,他心里没什么感觉。他妈哭,他也不管。
上学跟着龙哥,龙哥打他,他还跟着。
出来打工跟着老刘,老刘说什么他听什么。
造谣传谣,跟着说。人家说什么,他跟着说什么。从来没想过那些话会害死人。
后来欠债,躲到沈耀祖那儿。沈耀祖要他,他就待着。沈耀祖腻了,他哭。傅恒要他,他又待着。傅恒打他,他受着。老刘老周要他,他也待着。王老师要他,他也待着。那些老头要他,他也待着。
有人要就行。
不管是谁。
不管对他做什么。
只要有人要就行。
他从来没自己站直过。
从来没自己走过。
从来没自己想过。
他想起老刘那句话。
“你天生就是这种人。”
对。
他就是这种人。
窝囊。
没本事。
垃圾。
他翻了个身。
火还在烧,噼啪响着。
旁边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身,有人在说梦话。
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那些人也是垃圾吗?
也是没人要的吗?
也是像他这样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躺在这儿。
跟他们一样。
都是桥洞底下的人。
都是没人要的人。
他盯着那堆火,盯着盯着,眼皮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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