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那件棉袄盖在身上，有点沉。
他抓着那棉袄的边，抓着。
忽然想，要是他妈现在也有一件这样的棉袄，就好了。
暖和。
可他没有给他妈买过任何东西。
一分钱都没给过。
他趴在那儿，趴了很久。
后来他睡着了。
梦里他妈在给他洗衣服。
手泡得发白，指头皱了。
他在旁边看着。
他妈抬头看他，笑了笑。
“二福，饿不饿？妈给你做饭。”
他说不出话。
他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又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那背影弯着，一下一下地搓。
他忽然想喊妈。
喊不出来。
就看着。
看着看着，他妈没了。
只剩那一盆水，还有水面上漂着的泡沫。
他醒了。
睁开眼，天还黑着。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个顶。
眼眶又酸了。
这回是真的想哭。
可没哭出来。
就躺着。
躺着。
一直躺着。
第46章 后悔吗？
赵二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躺到街上的。
那天他从厂房出来，走了很久，走着走着腿软了，就在路边坐下了。坐着坐着，就躺下了。
也不是故意要躺。就是累。
累得不想动，不想走，不想起来。
他就那么躺在路边，靠着墙，半眯着眼。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暖，有点刺眼。
身边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车声。那些声音从耳边过去，跟他没关系。
不知道躺了多久。
忽然有人停在面前。
他睁开眼。
两个人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一男一女，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女生穿着一件蓬蓬的裙子，黑底红边，好多蕾丝，领口有个大蝴蝶结。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擦得亮亮的。头发是浅紫色的，长长地披着，发尾卷卷的。
男生穿着直筒牛仔裤，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的外套。脖子上系着一条领带，不是正经的那种，是花格子的，松松垮垮的。头发也是浅紫色的，短一点，蓬松着。
两个人的头发，是一样的颜色。
那种颜色赵二福叫不上号。不是紫，不是灰，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就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头发。
女生弯着腰，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东西，他看懂了。
可怜。
她在可怜他。
女生小声说：“这个人好可怜啊……”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男生。
“他没有家人吗？宝宝，我们给他点钱吧？”
男生点点头。
“好啊。”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壳后面夹着几张现金。他抽出一张，蹲下来，放在赵二福面前的地上。
是一张红票子。
一百块。
赵二福看着那张钱，没动。
男生蹲在那儿，看着他。
那眼神也是软的，没有嫌，没有躲，就是看着他。
“你没事吧？”男生问，“要不要帮你叫个车？或者找找家里人？”
赵二福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脸。
年轻的，干净的，眉毛有点弯，眼睛亮亮的。头发那个颜色，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忽然想起以前。
以前他在网上骂过这样的人。
“男不男女不女，染个紫毛就以为自己多厉害。”
“这种人就是社会渣滓，看着就恶心。”
“变态。”
那些话，他打过，发过，点过赞。
他不知道为什么骂。
就是看着不顺眼。
看着他们那种样子，那种打扮，那种自在的样子，他心里头就有什么东西拱上来。
凭什么他们能这样？
凭什么他们活得这么轻松？
凭什么？
现在这个人蹲在他面前，给他钱，问他有没有事。
眼神里没有恶心，没有嫌。
就是看着他。
像看一个人。
赵二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说不出来。
女生在旁边说：“他在这里没事吗？要不要报警？或者找找他的家人？”
男生想了想。
“报警可能没用……他应该是流浪的。要不我们给他买点吃的？”
女生点点头。
“好，我去买。”
她转身，小皮鞋嗒嗒嗒地跑远了。
男生还蹲在那儿，看着赵二福。
“你饿不饿？她去买吃的了，一会儿就来。”
赵二福看着他。
忽然问：“你……你叫什么？”
男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干净。
“我叫小周。你呢？”
赵二福说：“赵二福。”
男生点点头。
“赵二福，你好。”
他说“你好”的时候，是认真的。
不是客套，是真的在打招呼。
赵二福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个颜色的头发上，照在他那松松垮垮的领带上。
他想起小雅。
那个老郑的闺女。
也是这么年轻。
也是这么干干净净的。
也是这么好好的一个人。
后来跳楼了。
因为他在工地上说的那些话。
那些轻飘飘的屁话。
女生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买了包子，还有豆浆，热的！”
她蹲下来，把袋子放在赵二福面前。
“吃吧，刚买的。”
赵二福看着那个袋子。
袋子是白色的，冒着热气。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
他们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两张年轻的脸，两个浅紫色的脑袋，四只亮亮的眼睛。
都在看他。
都在等他吃。
他忽然想哭。
不知道哭什么。
就是想哭。
他没哭。
他低下头，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是肉的，热乎的，有点烫。
他嚼着那口包子，眼眶发酸。
女生在旁边小声说：“他吃了……”
男生点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女生说：“我们走吧？”
男生说：“嗯。”
他们转身，走了。
赵二福抬起头，看着那两个背影。
一个穿着蓬蓬的裙子，小皮鞋嗒嗒响。一个穿着直筒牛仔裤，白衬衫，花格子领带在风里飘。
两个人走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浅紫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亮的。
他盯着那两个背影，一直盯着。
盯到他们走远，变小，拐过街角，没了。
他还盯着。
手里的包子凉了。
他还拿着。
蹲在那儿，看着那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看他。
他蹲了很久。
后来他把包子吃完，把豆浆喝完。
把那张红票子叠好，揣进兜里。
站起来。
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街还是那条街，那些人还是那些人。
那两个浅紫色的脑袋，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那两个人的话。
“他没有家人吗？”
他有。
他妈还在。
在哪儿他不知道。
可还在。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
要不要回去看看？
看看他妈。
看一眼就行。
看看她好不好。
他走着走着，又停下来。
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
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不知道往哪走。
就是走。
第47章 变得不认识
赵二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腿已经走木了，脚底磨得生疼，可他没停。就是走，走哪儿算哪儿。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愣住了。
前面是那个工地。
他站住了。
那个大门，那个牌子，那些进进出出的车——他认识。
就是他以前干活的那个地方。
就是把他开除的那个地方。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大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过了马路，走到门口边上，站在那儿往里看。
里面还是那样。机器在响，人在喊，水泥车在倒车。灰扑扑的一片。
他看见有人在搬砖，有人在扛水泥，有人在脚手架上走来走去。
那些人他都认识。
老张，老孙，老李，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
他们都在里面，忙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有人发现他了。
是门卫老吴。
老吴从门卫室里出来，冲他挥手。
“哎！干什么的？走开！”
他没动。
老吴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
那眼神，他见过。
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
那种看垃圾的眼神。
老吴说：“要饭的滚远点，这儿没你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老吴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吴走回去。
又转过头，看着里面那些人。
他们还在忙。
没人往这边看。
他站了一会儿。
往里走了一步。
还没迈进去，老吴又出来了。
“我说你呢！聋了？”
老吴走过来，这回近了，站在他面前。
“再往里走，我叫保安了！”
他看着老吴那张脸。
那张脸他认识。以前干活的时候，进门出门，老吴都点头。有时候还递根烟，说“辛苦了啊”。
现在老吴看着他，像看一堆垃圾。
他往后退了一步。
老吴没再说话，就盯着他。
他又退了一步。
老吴转身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又往里看了一眼。
老张从那边走过去，扛着一袋水泥。他盯着老张，看那张脸。
老张没看他。
老孙也从那边过去，跟旁边的人说话，边走边笑。
也没看他。
没人看他。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喊一声。
喊老张，喊老孙，喊那些认识的人。
告诉他们，我是赵二福。
以前跟你们一起干活的赵二福。
以前蹲在一起抽烟的赵二福。
可他知道，喊了也没用。
他们不会认他。
不是认不出来，是不想认。
他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老吴又出来了。
这回老吴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对着里面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过来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指着他。
那个保安走过来。
“走吧，别在这儿待着。”
他看着那个保安。
不认识。
新来的。
保安说：“听见没？走。”
他没动。
保安推了他一把。
“走！”
他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保安站在他面前，挡着门口。
他隔着那个保安，往里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在忙。
没人往这边看。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保安还站在门口，盯着他。
他转身，继续走。
走得更远了。
他又停下来。
回头。
那个保安不见了，门口空了。
可那些人还在里面忙。
灰扑扑的，模模糊糊的，跟他隔着一整条马路。
他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回没再回头。
赵二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黑了一次，又亮了。又黑了，又亮了。他不记得了。
腿还是那样，走木了就不疼了。脚底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了，又结了痂。他不看，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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