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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要是他真是好人,会变成这样吗?
不会。
好人有好报。
他没得好报。
所以他就不是好人。
但是就算他是坏人,他也是那种最没本事的坏人。
真正的坏人,像傅恒那样的,能逍遥好多年,能害死人不眨眼。死到临头了还说他自己没错,一辈子都是为了钱权还有自己。
他不行。
他思想龌龊,都是坏但他没有沈耀祖胆子大,也没有傅恒有本事。
他这辈子就是个窝囊,明明大部分时间带大他的是妈妈,但是他也没有继承妈妈的温柔,也没有继承他爹有主见。到头来他才是真正的垃圾。
第49章 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桥洞里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赵二福已经分不清哪天是哪天了。天亮了出去找吃的,天黑了回来躺着。有时候能找到半个馒头,有时候能找到几个烂苹果,有时候什么都找不到,就喝水。
桥洞里的人换了好几拨。
有的走了,有的来了,有的死了。
那天早上,他醒过来,发现旁边躺着的人不动了。
他推了推,那人硬了。
他坐起来,看着那张脸。
不认识。
就是个老头,跟他不熟。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走了。
外面有人报警,有人来收尸。
他没看。
继续走他的。
那天晚上回来,那地方空了。
他又有了一个新的角落。
躺下,盯着洞顶。
脑子里又开始转。
转那些人。
沈耀祖,傅恒,老刘,老周,王老师,老郑。
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
他忽然想,这些人里,谁对他最好?
沈耀祖?
沈耀祖把他当年轻时候的自己,最后腻了就扔了。
傅恒?
傅恒把他当狗,打他骂他,用完了让滚。
老刘老周?
那两个人嘴上说关心,心里怕他借钱。弄他是因为便宜,不是因为喜欢。
王老师?
王老师在他面前摆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懂,好骗。
那些老头?
那些老头就是来用的,用完了就走。
只有老郑。
老郑对他最好。
老郑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把他当个人。不是因为想要他,就是觉得他可怜。
老郑说“你现在有我了”。
老郑说“饿不饿”。
老郑说“暖和就行”。
那些话,别人没说过。
只有老郑说过。
可他把老郑害死了。
他把老郑的闺女害死了,把老郑的老婆害死了,把老郑也害死了。
他躺在那儿,想着老郑。
想着那件破棉袄。
想着那个洞。
想着老郑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走吧。”
老郑让他走。
他走了。
老郑死了。
他翻了个身。
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妈给他洗衣服,手泡得发白。
他妈把肉留给他和他爸,自己吃菜。
他妈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他从来没回头。
现在他妈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还活着吗?
也不知道。
他忽然想,要是现在能回去看看,就好了。
看一眼就行。
看看她好不好。
看看她还在不在。
可他回不去。
他不知道家在哪儿。
走了太多年,忘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洞顶。
洞口外面有光透进来,灰蒙蒙的。
他盯着那光,盯了很久。
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他慢慢来。
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没人要,没人管,没人看。
躺在这个桥洞里,跟死人睡过的地方。
他想,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他?
不知道。
也可能就是他。
他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那对小情侣。
那个穿蓬蓬裙的女生,那个染浅紫色头发的男生。
他们给他钱,给他买包子,问他有没有事。
他们叫他“赵二福”。
说“你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两张脸,年轻的,干净的,亮亮的。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网上骂过那样的人。
骂他们变态,骂他们恶心,骂他们社会渣滓。
现在人家给他钱,给他买吃的。
他躺在这儿,穿着别人的破棉袄。
他翻了个身。
棉袄有点沉。
他抓着那棉袄的边,抓着。
忽然想,要是老郑还在,会跟他说什么?
会说“饿不饿”?
会说“暖和就行”?
还是会说“你走吧”?
他不知道。
老郑已经不在了。
再也不会有人问他饿不饿了。
再也不会有人给他棉袄了。
再也不会有人说“你现在有我了”。
他一个人。
真正的一个人。
他躺在那儿,躺了很久。
后来天黑了。
洞口那点光没了。
他还在躺着。
后来天又亮了。
他起来,出去找吃的。
走在那条街上,穿着那件破棉袄。
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个水洼。
他低头看了一眼。
水里那个人,还是那样。
灰扑扑的脸,乱糟糟的头发,空洞洞的眼睛。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继续走。
不知道去哪。
就是走。
赵二福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跟桥洞里那些人一样,有一天饿死,或者有一天冻死,或者有一天病死了,被人拉走,烧了,埋了。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他无所谓了。
可那天,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很想回家。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家?
他家在哪儿?
他想了很久。
那个村子,那个破院子,那棵歪脖子树。他妈做饭的灶台,他爹下棋的巷子口。
他想起来了。
路怎么走,他也想起来了。
那天早上,他起来,没去找吃的。
他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很久。
一天,两天,不知道多久。
脚底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了。腿走木了,又走软了。饿了就喝水,渴了就喝水。
他就走。
那天下午,他到了。
那个村子,还是那个样子。破破烂烂的,土路,矮墙,狗叫。
他站在村口,往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走到那个院子门口,他停住了。
院子里有个人。
一个女人,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正在晾衣服。她弯着腰,从盆里拿起一件,抖开,搭在绳子上。动作很慢,很稳。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那是他妈。
他认出来了。
可又不太一样。
他记忆里的妈,总是低着头,皱着眉,眼睛红红的。被他爹打了,就躲着哭。做完饭,就躲着吃菜。送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眼泪汪汪的。
可这个人不一样。
她晾衣服的时候,嘴里哼着什么。哼得很轻,听不清是什么调子。可那调子,听着是高兴的。
她晾完衣服,直起腰,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晒着,她眯了眯眼,笑了一下。
那笑,他在记忆里没见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转过身,走到院子另一边,喂鸡。那些鸡围着她跑,她撒着谷子,嘴里“咕咕咕”地叫着。
她走得很快,手脚利索。
他忽然发现,她好像比记忆里还精神。
不是年轻,是别的。
是那种——心里头轻松了的感觉。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忽然想,要是旁人看着,怕要以为他是她爹。
他这个样子,灰头土脸,破棉袄,头发乱得跟草一样,脸上全是褶子。她站在那里,虽然头发白了,可眼睛亮亮的,动作轻轻的。
他比她看着还老。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忽然看见他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是那种看见流浪的人的笑。不是嫌弃,是可怜。
她放下手里的盆,走过来。
走到门口,看着他。
“你是要饭的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你等着,我给你拿点吃的。”
她转身回去,进了屋。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很快,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一瓶水。
她走到他面前,把东西递给他。
“吃吧。不够还有。”
他接过那些东西。
馒头是热的。
她看着他,那眼神,就是看一个流浪的人。
没认出来。
一点都没认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俩馒头。
她等了一会儿,说:“你从哪儿来的?”
他说不出话。
她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她说:“那你自己找地方吃吧。我得做饭了。”
她转身,回去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她走到灶台那边,开始生火。
炊烟升起来,飘到天上。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院子,那棵歪脖子树,那缕炊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走了一段,又停下来。
他蹲在路边,把馒头吃了。
一个,两个。
吃完了。
那瓶水,喝了一半。
他蹲在那儿,想着刚才看见的。
她没认出他。
她过得挺好。
比他记忆里好多了。
她哼着调子,喂着鸡,笑着。
他想起以前。
他爹打她的时候,她躲在墙角哭。
他爹死了,她哭得死去活来。
他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那时候她多老啊。
不是年纪老,是心里头老。
现在她年轻了。
不是脸年轻,是心里头年轻。
他蹲在那儿,忽然想明白了。
她年轻,是因为没有他和他爹。
他爹死了,他走了。
没人打她了,没人让她操心了。
她就年轻了。
他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回那个方向。
走回那个桥洞。
走着走着,忽然想,他来这一趟,是为什么?
不是要东西。
不是要认她。
就是想看看。
看看她还在不在。
看看她好不好。
现在看到了。
她挺好。
比他好。
比谁都好。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在他那张脸上,看不太出来。
可他自己知道。
他笑了。
笑完了,又没了。
继续走。
走回那个桥洞。
躺下来。
盯着那个顶。
脑子里转着那句话。
他这辈子,最大的贡献,就是走了。
走了,她就能活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顶。
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他慢慢来。
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一个人,躺在这儿。
他妈在那边,过得挺好。
挺好就行。
他翻了个身。
棉袄有点沉。
他抓着那棉袄的边。
抓着抓着,睡着了。
第50章 死亡不是赎罪(完)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赵二福还穿着老郑那件棉袄。棉袄上的洞更大了,里头的黑心棉露出来,一绺一绺的。他用捡来的绳子把棉袄捆在身上,不让风往里灌。
可风还是往里灌。
桥洞里住的人少了。天太冷,都去找暖和的地方。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有的不知道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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