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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的小心肝(近代现代)——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时间:2026-03-28 12:17:44  作者:清凉山没有财神庙
  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要是他真是好人,会变成这样吗?
  不会。
  好人有好报。
  他没得好报。
  所以他就不是好人。
  但是就算他是坏人,他也是那种最没本事的坏人。
  真正的坏人,像傅恒那样的,能逍遥好多年,能害死人不眨眼。死到临头了还说他自己没错,一辈子都是为了钱权还有自己。
  他不行。
  他思想龌龊,都是坏但他没有沈耀祖胆子大,也没有傅恒有本事。
  他这辈子就是个窝囊,明明大部分时间带大他的是妈妈,但是他也没有继承妈妈的温柔,也没有继承他爹有主见。到头来他才是真正的垃圾。
  
 
第49章 他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桥洞里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赵二福已经分不清哪天是哪天了。天亮了出去找吃的,天黑了回来躺着。有时候能找到半个馒头,有时候能找到几个烂苹果,有时候什么都找不到,就喝水。
  桥洞里的人换了好几拨。
  有的走了,有的来了,有的死了。
  那天早上,他醒过来,发现旁边躺着的人不动了。
  他推了推,那人硬了。
  他坐起来,看着那张脸。
  不认识。
  就是个老头,跟他不熟。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走了。
  外面有人报警,有人来收尸。
  他没看。
  继续走他的。
  那天晚上回来,那地方空了。
  他又有了一个新的角落。
  躺下,盯着洞顶。
  脑子里又开始转。
  转那些人。
  沈耀祖,傅恒,老刘,老周,王老师,老郑。
  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
  他忽然想,这些人里,谁对他最好?
  沈耀祖?
  沈耀祖把他当年轻时候的自己,最后腻了就扔了。
  傅恒?
  傅恒把他当狗,打他骂他,用完了让滚。
  老刘老周?
  那两个人嘴上说关心,心里怕他借钱。弄他是因为便宜,不是因为喜欢。
  王老师?
  王老师在他面前摆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懂,好骗。
  那些老头?
  那些老头就是来用的,用完了就走。
  只有老郑。
  老郑对他最好。
  老郑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把他当个人。不是因为想要他,就是觉得他可怜。
  老郑说“你现在有我了”。
  老郑说“饿不饿”。
  老郑说“暖和就行”。
  那些话,别人没说过。
  只有老郑说过。
  可他把老郑害死了。
  他把老郑的闺女害死了,把老郑的老婆害死了,把老郑也害死了。
  他躺在那儿,想着老郑。
  想着那件破棉袄。
  想着那个洞。
  想着老郑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走吧。”
  老郑让他走。
  他走了。
  老郑死了。
  他翻了个身。
  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妈给他洗衣服,手泡得发白。
  他妈把肉留给他和他爸,自己吃菜。
  他妈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他从来没回头。
  现在他妈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还活着吗?
  也不知道。
  他忽然想,要是现在能回去看看,就好了。
  看一眼就行。
  看看她好不好。
  看看她还在不在。
  可他回不去。
  他不知道家在哪儿。
  走了太多年,忘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洞顶。
  洞口外面有光透进来,灰蒙蒙的。
  他盯着那光,盯了很久。
  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他慢慢来。
  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没人要,没人管,没人看。
  躺在这个桥洞里,跟死人睡过的地方。
  他想,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他?
  不知道。
  也可能就是他。
  他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那对小情侣。
  那个穿蓬蓬裙的女生,那个染浅紫色头发的男生。
  他们给他钱,给他买包子,问他有没有事。
  他们叫他“赵二福”。
  说“你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两张脸,年轻的,干净的,亮亮的。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网上骂过那样的人。
  骂他们变态,骂他们恶心,骂他们社会渣滓。
  现在人家给他钱,给他买吃的。
  他躺在这儿,穿着别人的破棉袄。
  他翻了个身。
  棉袄有点沉。
  他抓着那棉袄的边,抓着。
  忽然想,要是老郑还在,会跟他说什么?
  会说“饿不饿”?
  会说“暖和就行”?
  还是会说“你走吧”?
  他不知道。
  老郑已经不在了。
  再也不会有人问他饿不饿了。
  再也不会有人给他棉袄了。
  再也不会有人说“你现在有我了”。
  他一个人。
  真正的一个人。
  他躺在那儿,躺了很久。
  后来天黑了。
  洞口那点光没了。
  他还在躺着。
  后来天又亮了。
  他起来,出去找吃的。
  走在那条街上,穿着那件破棉袄。
  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个水洼。
  他低头看了一眼。
  水里那个人,还是那样。
  灰扑扑的脸,乱糟糟的头发,空洞洞的眼睛。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继续走。
  不知道去哪。
  就是走。
  赵二福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跟桥洞里那些人一样,有一天饿死,或者有一天冻死,或者有一天病死了,被人拉走,烧了,埋了。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他无所谓了。
  可那天,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很想回家。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家?
  他家在哪儿?
  他想了很久。
  那个村子,那个破院子,那棵歪脖子树。他妈做饭的灶台,他爹下棋的巷子口。
  他想起来了。
  路怎么走,他也想起来了。
  那天早上,他起来,没去找吃的。
  他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很久。
  一天,两天,不知道多久。
  脚底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了。腿走木了,又走软了。饿了就喝水,渴了就喝水。
  他就走。
  那天下午,他到了。
  那个村子,还是那个样子。破破烂烂的,土路,矮墙,狗叫。
  他站在村口,往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走到那个院子门口,他停住了。
  院子里有个人。
  一个女人,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正在晾衣服。她弯着腰,从盆里拿起一件,抖开,搭在绳子上。动作很慢,很稳。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那是他妈。
  他认出来了。
  可又不太一样。
  他记忆里的妈,总是低着头,皱着眉,眼睛红红的。被他爹打了,就躲着哭。做完饭,就躲着吃菜。送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眼泪汪汪的。
  可这个人不一样。
  她晾衣服的时候,嘴里哼着什么。哼得很轻,听不清是什么调子。可那调子,听着是高兴的。
  她晾完衣服,直起腰,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晒着,她眯了眯眼,笑了一下。
  那笑,他在记忆里没见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转过身,走到院子另一边,喂鸡。那些鸡围着她跑,她撒着谷子,嘴里“咕咕咕”地叫着。
  她走得很快,手脚利索。
  他忽然发现,她好像比记忆里还精神。
  不是年轻,是别的。
  是那种——心里头轻松了的感觉。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忽然想,要是旁人看着,怕要以为他是她爹。
  他这个样子,灰头土脸,破棉袄,头发乱得跟草一样,脸上全是褶子。她站在那里,虽然头发白了,可眼睛亮亮的,动作轻轻的。
  他比她看着还老。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忽然看见他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是那种看见流浪的人的笑。不是嫌弃,是可怜。
  她放下手里的盆,走过来。
  走到门口,看着他。
  “你是要饭的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你等着,我给你拿点吃的。”
  她转身回去,进了屋。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很快,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一瓶水。
  她走到他面前,把东西递给他。
  “吃吧。不够还有。”
  他接过那些东西。
  馒头是热的。
  她看着他,那眼神,就是看一个流浪的人。
  没认出来。
  一点都没认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俩馒头。
  她等了一会儿,说:“你从哪儿来的?”
  他说不出话。
  她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她说:“那你自己找地方吃吧。我得做饭了。”
  她转身,回去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她走到灶台那边,开始生火。
  炊烟升起来,飘到天上。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院子,那棵歪脖子树,那缕炊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走了一段,又停下来。
  他蹲在路边,把馒头吃了。
  一个,两个。
  吃完了。
  那瓶水,喝了一半。
  他蹲在那儿,想着刚才看见的。
  她没认出他。
  她过得挺好。
  比他记忆里好多了。
  她哼着调子,喂着鸡,笑着。
  他想起以前。
  他爹打她的时候,她躲在墙角哭。
  他爹死了,她哭得死去活来。
  他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那时候她多老啊。
  不是年纪老,是心里头老。
  现在她年轻了。
  不是脸年轻,是心里头年轻。
  他蹲在那儿,忽然想明白了。
  她年轻,是因为没有他和他爹。
  他爹死了,他走了。
  没人打她了,没人让她操心了。
  她就年轻了。
  他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回那个方向。
  走回那个桥洞。
  走着走着,忽然想,他来这一趟,是为什么?
  不是要东西。
  不是要认她。
  就是想看看。
  看看她还在不在。
  看看她好不好。
  现在看到了。
  她挺好。
  比他好。
  比谁都好。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在他那张脸上,看不太出来。
  可他自己知道。
  他笑了。
  笑完了,又没了。
  继续走。
  走回那个桥洞。
  躺下来。
  盯着那个顶。
  脑子里转着那句话。
  他这辈子,最大的贡献,就是走了。
  走了,她就能活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顶。
  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他慢慢来。
  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一个人,躺在这儿。
  他妈在那边,过得挺好。
  挺好就行。
  他翻了个身。
  棉袄有点沉。
  他抓着那棉袄的边。
  抓着抓着,睡着了。
  
 
第50章 死亡不是赎罪(完)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赵二福还穿着老郑那件棉袄。棉袄上的洞更大了,里头的黑心棉露出来,一绺一绺的。他用捡来的绳子把棉袄捆在身上,不让风往里灌。
  可风还是往里灌。
  桥洞里住的人少了。天太冷,都去找暖和的地方。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有的不知道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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