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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待着。
跪着。
让他摸头,说乖。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要他。
不管那个人是谁。
不管那个人对他做什么。
只要有人要就行。
后来傅恒进去了。
他又变成一个人。
转到老刘老周那儿。
那两个人,嘴上说关心他,心里怕他借钱。嘴上说就这一次,后来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他便宜。
不用花钱,不用哄,不用费劲。关心两句,他就当真。弄完了,也不闹,也不跑,也不提要钱。
就跟沈耀祖一样。
就跟傅恒一样。
就跟所有人一样。
他翻了个身。
转到王老师那儿。
那个老头,在他面前摆谱,说自己教了四十年书,是重点高中的老师。可他早就被学校辞了,被学生告了,被年轻老师挤走了。
他什么都不是。
可他还要在赵二福面前装。
为什么?
因为赵二福没上过学,什么都不懂。
好骗。
他翻了个身。
转到那个地方。
那些老头,一个接一个,来,做,走。来,做,走。
他躺在那儿,让他们来,让他们做,让他们走。
为什么?
因为他还债。
因为他没地方去。
因为他只能这样。
他翻了个身。
转到老郑这儿。
老郑不一样。
老郑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把他当个人。不是要他的身子,不是要他伺候,就是要他这个人。
老郑说:“你现在有我了。”
老郑说:“饿不饿?”
老郑说:“暖和就行。”
那些话,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不是哄他。
是真的。
可他把老郑害了。
他把老郑的闺女害死了。
他把老郑的老婆害死了。
他把老郑害成这样,一个人在世上走了好几年,最后跳了楼。
他躺在那个厂房里,盯着黑黢黢的顶。
脑子里那些事,一件一件,转过来转过去。
转到最后,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一切,都是报应。
沈耀祖那儿,是他嘴贱的报应。
傅恒那儿,是他嘴贱的报应。
老刘老周那儿,是他嘴贱的报应。
王老师那儿,是他嘴贱的报应。
那个地方,是他嘴贱的报应。
老郑死了,也是他嘴贱的报应。
都是。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他造过多少谣,传过多少话,说过多少轻飘飘的屁话。
那些话,害了多少人,他从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也没用。
晚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个顶。
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妈挨打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
他爹死了的时候,他站在那儿,心里没什么感觉。
那个女资料员走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这样。
心里头没东西。
别人说什么,他跟着说。
别人做什么,他跟着做。
从来没想过那些话,那些事,会变成什么。
现在那些东西都回来了。
变成沈耀祖,变成傅恒,变成老刘老周,变成王老师,变成那些老头,变成老郑。
排着队来找他。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胳膊里。
胳膊湿了。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他趴在那儿,趴了很久。
忽然想起老郑那句话。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老郑见多了。
可他见多了,还是对他好。
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把他当个人。
他想起老郑给他包手的时候,那块脏兮兮的布。
想起老郑给他棉袄的时候,说“暖和就行”。
想起老郑说“你现在有我了”。
那些时候,老郑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害死了小雅。
不知道他害死了他老婆。
不知道他就是那个造谣的人。
可老郑还是对他好。
因为老郑觉得他可怜。
一个人,没地方去,没人要。
可怜。
他趴在那儿,想着那些事。
想着想着,忽然想,要是当初不嘴贱,会怎么样?
要是那个女的,他敲她门,她不开,就算了。不去造谣,不去传话,不去说那些轻飘飘的屁话。
她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小雅会活着。
老郑的老婆会活着。
老郑会活着。
他们一家人,可能还在一起。
老郑可能还在上班,下班回家,老婆做饭,闺女打电话。
老郑不会在街上走了好几年。
不会睡桥洞,翻垃圾桶,收留一个害死他全家的王八蛋。
不会最后跳了楼。
他趴在那儿,趴了很久。
脑子里那些“要是”,转来转去。
转到最后,没用了。
那些要是,都是假的。
真的只有一个。
他害死了老郑。
跟害死小雅一样。
跟他害死的那些人一样。
都是他害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那个顶。
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看见了很多。
那些他害过的人,排着队,在黑暗里看着他。
他看不见他们的脸。
可他知道他们在。
都在。
他躺在那儿,让他们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老郑那件棉袄,盖在身上,有点沉。
他抓着那棉袄的边,抓着。
抓着抓着,睡着了。
第45章 对自己爸妈有这么好吗?
那天下午,赵二福又在街上闲逛。
不知道去哪,就是走。穿着那件破棉袄,揣着手,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太阳晒着,挺暖,晒得人犯困。
他走到一个公园边上。
公园里有草地,有树,有人遛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
找了条长椅,坐下。
靠着椅背,眯着眼,晒太阳。
旁边有人说话,有小孩跑,有狗叫。
他听着那些声音,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一只狗跑过来了。
小小的,白的,毛茸茸的,穿着件红毛衣,四只脚上还套着四个小鞋。它跑过来,在椅子前面嗅来嗅去,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宝宝,别跑那么快——”
一个女人追过来,年轻,长得挺好看,穿着漂亮的裙子。她弯腰把狗抱起来,拍拍它的头,亲了一下。
“累不累?妈妈抱你歇会儿。”
狗在她怀里蹭了蹭,舔她的脸。
她笑起来,抱着狗在旁边另一条长椅上坐下。
赵二福看着那只狗。
那狗穿着红毛衣,穿着小鞋,被抱着,被亲着,被叫“宝宝”。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
破棉袄,背上有个洞。裤子膝盖那儿磨破了,露着里头的棉絮。鞋底快磨穿了,走路能感觉到地上的石子。
他盯着那只狗,盯了很久。
那只狗在那女人怀里,舒舒服服地躺着,眯着眼,跟她一样晒太阳。
他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刷手机的时候,经常刷到宠物视频。那些猫啊狗啊,穿着小衣服,吃着高级罐头,睡在软软的窝里。
他那时候爱在评论区留言。
“对自己爹妈,有这么好吗?”
“有这钱,不如捐给穷人。”
“人不如狗系列。”
打完字,发出去,心里头就舒服一点。
也不是真的关心那些爹妈,也不是真想捐钱给穷人。就是看着不顺眼。
凭什么一只狗,吃得比他好,穿得比他暖?
凭什么那些人,有钱给狗买衣服,没钱给他?
他知道这不讲理。
人家挣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轮不到他说。
可他就是想说。
说了就舒服了。
现在他看着那只狗,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对自己爹妈,有这么好吗?”
可这回,他刚想完,就愣住了。
他自己对爹妈,有多好?
出社会这么多年,给家里打过多少钱?
他想了想。
好像没打过。
一开始是没钱,自己都不够花。
后来欠了债,更不敢往家打电话。
再后来,伺候人,被包养,那些钱也没想过给家里。
他妈现在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爸死了以后,他妈一个人。
他从来没想过,他妈一个人怎么过。
有没有钱吃饭,有没有人照顾,有没有生病。
没想过。
这会儿忽然想起来,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
他妈早上起来做饭,他吃完去上学。晚上回来,他妈在洗衣服,洗他的袜子,洗他的内裤。
他爸打他妈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
他妈哭着喊他,他没动。
他爸死了,他妈哭,他站在旁边,心里没什么感觉。
后来他出来打工,再也没回去过。
他妈打过电话,他接了几回,说忙,挂了。
再后来,他妈就不打了。
他也没打过。
他坐在那条长椅上,看着那只狗。
那狗被抱着,被亲着,被叫“宝宝”。
他想起他妈。
他妈从来没叫过他宝宝。
他妈就是叫他“二福”,吃饭了,睡觉了,别惹你爸生气。
他妈给他洗衣服的时候,手泡得发白,指头都皱了。
他从来没说过谢谢。
他妈挨打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
从来没帮过。
他盯着那只狗,盯了很久。
那女人抱着狗站起来,走了。
狗趴在她肩膀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着那只狗。
狗的眼神,他看不懂。
狗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太阳还晒着,暖洋洋的。
可他身上有点冷。
他忽然想,要是他妈现在在这儿,他会说什么?
说妈,我对不起你?
说妈,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说妈,我想你了?
他说不出来。
他妈要是在这儿,他可能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坐着。
像以前一样。
他妈做饭,他吃。他妈洗衣服,他穿。他妈挨打,他看。
什么也不说。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公园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狗早没了。
只有那些树,那些草,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在那条路上,穿着那件破棉袄。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
他妈给他洗衣服的时候,也给他补过衣服。
有一回他裤子划破了,他妈坐在灯底下,一针一针给他缝。
他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缝好了,他妈递给他。
他穿上,出去了。
没说谢谢。
他走着走着,停下来。
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
看着看着,眼眶有点酸。
不是想哭。
就是酸。
他眨了眨眼,继续走。
走着走着,又想起来。
他妈做饭的时候,总把肉留给他和他爸。
自己吃菜,吃剩的。
他从来没问过,妈你怎么不吃肉?
没问过。
他走着走着,又停下来。
站在那儿,看着前面。
前面什么也没有,就是灰扑扑的路。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走回那个厂房。
躺下来,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顶。
脑子里转着那些事。
那只狗,那女人,那条评论。
“对自己爹妈,有这么好吗?”
他自己对自己爹妈,有多好?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他躺在那儿,想着他妈。
想着他妈的脸,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手泡得发白的样子。
只记得她挨打时哭的样子。
只记得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样子。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
他妈肯定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
他没回头。
他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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