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怕老郑不回来?
他说不清。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楼顶,还是老郑站在边上。
还是那句“你欠我的”。
可这回不一样。
老郑没跳。
老郑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跟梦里一样。
老郑说:“你欠我的,你知道吗?”
他在梦里说:“知道。”
老郑说:“那你怕不怕?”
他想了想。
说:“怕。”
老郑看着他。
“怕什么?”
他说:“怕你。”
老郑愣了一下。
然后老郑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怕我?”
他说:“嗯。”
老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郑说:“你该怕的不是我。”
他醒了。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头顶那个破洞。
阳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有点暖。
他想着梦里老郑那句话。
“你该怕的不是我。”
那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一个人躺在这儿,老郑不在了。
他心里头那个东西,不是怕老郑回来。
是怕老郑不回来。
因为老郑不回来,他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以前有人要他,他就跟着。
沈耀祖要他,他跟着沈耀祖。
傅恒要他,他跟着傅恒。
老刘老周要他,他跟着老刘老周。
王老师要他,他跟着王老师。
老郑要他,他跟着老郑。
现在没人要他了。
他一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伤心。
是不知道。
就像一个人走夜路,走习惯了,忽然灯灭了。
他不知道往哪走。
就站着。
等着。
等灯再亮。
可灯一直没亮。
那天下午,他去了老郑常去的那个废品站。
那个收废品的老头还在,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老郑呢?”
他说:“不知道。”
老头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奇怪。
“老郑好几天没来了。我还以为你俩一块儿走了。”
他说:“没。”
老头低下头,继续干活。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认识老郑多久了?”
老头头也没抬。
“好几年了。他刚来这片儿的时候,就在我这儿干活。”
他说:“他以前什么样?”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样?就那样。话不多,干活利索。从来不提以前的事。”
他点点头。
老头说:“你问他这个干啥?”
他说:“没啥。”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
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那些车一辆一辆过去,没人看他。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老郑现在在哪儿?
也在某个路边站着吗?
也在看这些车吗?
还是已经——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去,他又生了一堆火。
坐在火边,盯着那火。
忽然想起老郑那句话。
“你心里有事。”
他心里有事。
他知道。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
是怕老郑回来吗?
不是。
是怕老郑不回来吗?
也不是。
是怕老郑知道真相以后那个眼神吗?
是怕老郑像梦里那样,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欠我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坐在这儿,一个人。
火噼啪响着。
他盯着那火,盯着盯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觉得以前那些事有什么问题。
造谣,传谣,跟着说。
他从来没想过那些话会害死人。
他只知道说了就说了,传了就传了,过去了就过去了。
那个女资料员走了,他松了口气,就忘了。
那个叫小雅的姑娘跳了,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只关心自己。
自己有没有人要。
自己有没有地方去。
自己过得好不好。
现在老郑走了,他在这儿等。
等什么?
等老郑回来,继续要他?
可他凭什么?
凭什么老郑还要他?
就因为他说了实话?
他说实话,是因为藏不住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他从来就没有那个东西。
他看着那火,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笑什么。
就是笑了。
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手里湿了。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楼顶,还是老郑站在边上。
还是那句“你欠我的”。
可这回,老郑没问他怕不怕。
老郑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老郑说:“你等啥呢?”
他说:“等你。”
老郑说:“等我干啥?”
他说:“不知道。”
老郑看着他。
“你等不到了。”
他愣住了。
老郑转过身,往下看。
那件破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背上那个洞,黑黑的。
老郑没回头。
“你自己走吧。”
然后他跳下去了。
他跑过去,往下看。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
呼呼的。
他醒了。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头顶那个破洞。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着梦里老郑那句话。
“你自己走吧。”
他坐起来。
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厂房。
那些破烂,那堆灰,那床脏被子。
老郑的东西还在。
那件破棉袄,还搭在那边。
他盯着那件棉袄,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过去,拿起那件棉袄。
棉袄很轻,很旧,背上那个洞,能伸进去一只手。
他拿着那件棉袄,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棉袄放下。
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件棉袄还搭在那儿,跟老郑在的时候一样。
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着眼,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
就是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
老郑说过,他走了好几年了。
从老婆闺女没了以后,就走了好几年了。
现在老郑又走了。
就剩他一个人。
他走在那条路上,旁边有车来来往往,有人走来走去。
没人看他。
他一个人走。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
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
那些车一辆一辆过去。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
老郑现在也在看车吗?
也在走吗?
也在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是一个人。
真正的一个人。
没人要他,没人管他,没人看他。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你等不到了。”
他等不到了。
老郑不会回来了。
他也不用等了。
他继续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有点暖。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
以前那些事,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也不觉得。
只是怕。
怕老郑回来。
怕老郑不回来。
怕老郑知道。
怕老郑不知道。
怕那个梦。
怕那句“你欠我的”。
怕那个眼神。
怕那件棉袄上那个洞。
怕。
就是怕。
别的没有。
他继续走。
不知道去哪。
就是走。
第43章 打死我吧
那天傍晚,赵二福回到厂房。
他在外面走了一天,不知道走了多远,最后又走回来了。腿累得发软,脚底磨得生疼。他想,回来躺一晚,明天再说。
厂房里黑着,没有火,没有光。
他走进去,摸到自己那床被子,刚要躺下,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呼吸声。
不是他的。
他愣住了,抬头往黑暗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呼吸声就在那儿,很近,很重,一下一下的。
他张了张嘴。
“老郑?”
黑暗里没有回答。
但那呼吸声变了一下。
他知道是老郑。
他站起来,想往那边走。
刚迈出一步,一个黑影就冲过来了。
没等他反应,整个人就被撞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硬地上,嗡的一下,眼前全是金星。
然后拳头就落下来了。
一下,一下,又一下。
看不清,躲不开,挡不住。
那拳头硬得像石头,砸在他脸上,砸在他头上,砸在他身上。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听见自己的牙断了,听见血从嘴里涌出来。
他想喊,喊不出来。
想挡,挡不住。
想躲,躲不开。
那拳头一下接一下,没有停。
黑暗里,他看不见老郑的脸。
只能看见那个黑影,一下一下地往下砸。
还有那呼吸声。
不是喘,是别的。
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下一下的,跟着拳头一起。
他想说点什么。
说对不起。
说你闺女是我害的。
说你打吧,我该的。
可他说不出来。
嘴已经被打烂了,只能往外冒血。
他躺在地上,由着那拳头落下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梦里那个楼顶。
想起老郑站在边上,问他“你欠我的吗”。
想起老郑跳下去,那件破棉袄往下掉。
现在老郑没跳。
老郑在打他。
一下一下地打。
他忽然想,这样也行。
打吧。
打死也行。
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很久。
后来那拳头停了。
那个黑影站在他旁边,喘着气。
他还是看不见老郑的脸。
只能看见那个轮廓,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躺在地上,也动不了。
嘴里全是血,脸上肿得睁不开眼,身上每一块肉都在疼。
他听见脚步声。
那个轮廓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出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没了。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脸往下淌。
他睁不开眼,眼前只有黑。
那黑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晃。
好像是那个楼顶。
好像是那件破棉袄。
好像是老郑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后来他听见风的声音,从破窗户里灌进来。
冷。
他动了一下,浑身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可他没叫。
就躺着。
听着那风声。
一下一下的。
跟那拳头一样。
恶心(四十四)
赵二福在地上躺了一夜。
他动不了。脸上肿得眼睛睁不开,嘴里全是血,身上每一块肉都在疼。他就那么躺着,听着风声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听着野狗在远处叫,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后来他睡着了。
34/40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